說起這只荷包就不得把時間往前推移點, 那是福康安奉了嫣然之命出門買酸梅的時候。其實福康安大少爺一個,除了當官打仗什么都不會, 哪知道酸梅在哪里賣,尤其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濟南, 又因為出門太急沒來得及問人,所以就在街市上瞎找,而悲劇往往就發生在這一刻。
紅花會里唯一同情蒙丹的柳三娘也跟著大部隊轉移到了濟南,卻全然沒了以往的活潑開朗,每日里就是看見一朵花落地都要嘆上三聲,看得她爹柳老實心驚肉跳的,以為自家閨女得了什么病, 請了許多大夫, 可相思病怎么治得好,只胡亂開些湯藥將養著罷了。柳老實雖心疼閨女,可還有大事要干,只得先放下, 派了幾個人護送柳三娘到一個僻靜的宅子養病, 而自己則追隨總舵主商量怎樣刺殺南巡的乾隆這等大事。柳三娘這樣也算是被排除出紅花會的行動人員名單了,誰也不敢讓病病歪歪的人去刺殺皇帝,還不夠照顧她的呢。移了住處柳三娘的病是越發沉了,一下子哭一下子笑,照顧她的人越看越怕。只是就在大家以為她不行了的時候她突然間又奇跡般地好了起來,緣由不過是他爹柳老實來看她,以為自家女兒是為了紅花會的大業才消瘦如此, 為了寬慰她,便把自己掌握的情況都說了,包括乾隆走的是什么路線有什么人隨行等等,而柳三娘耳尖地聽到了福康安的名字,一下子就坐了起來,嘛事沒有了。柳老實心中大安,更是感動,他家女兒就是這樣憂國憂民的,又寬慰了好些話方才依依不舍地道別,只是柳三娘希望加入紅花會行動名單的請求卻被駁回了,好歹大病初愈他怎么舍得自家女兒這么操勞。
柳三娘心里雖然失望,但更多的是希望。她本以為一離開京城她與那人之間便是今生無緣,沒想到他們又遇到了。蒙丹說過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緣分,第三次就是命運了,蒙丹與含香就是在命運的指引下走到了一起生死不離的。而老天終究對她不薄,第一次在回疆驚鴻一瞥,第二次在京城擦身而過,第三次,終于在濟南又相逢了,還有比這更美好的嗎,她與那人之間果然是緣定三生,連老天爺都要他們在一起啊。柳三娘沒兩天就變得活蹦亂跳的了,開始籌謀起怎樣能與那人長相廝守起來,紅花會那邊行事的都是精英,大病一場的柳三娘怎么也擠不進去,只得另辟巧徑,于是柳三娘開始跟沒頭的蒼蠅似的不停地在濟南城里亂逛,她相信命運一定會眷顧她的,她一定會遇到他,她一定會和他結為連理從此只羨鴛鴦不羨仙的。
至于福康安是滿人的身份,在愛情中是不分滿人漢人的;至于福康安已經是公主的額駙,天啊,她要把他從韃子狗皇帝強加的無愛的婚姻中解救出來;至于那個紅花會大業與福康安身份的不可調和性,了不起她就從此攜了他隱姓埋名再也不管江湖的恩恩怨怨了。
這是一種怎樣神馬的思維啊,柳三娘已經開始認定她和福康安兩情相悅,并被韃子公主棒打鴛鴦的的虛妄事實了。
老天爺恐怕真的是偏愛柳三娘,或者是想給一向順風順水的福康安找點茬,做了很多天無頭蒼蠅的柳三娘居然真的撞上了來買酸梅的福康安。
福康安不認識柳三娘,這種過目即忘型的女人他怎么可能記得住,他只長舒一口氣看著眼前的店鋪,里面擺了好多的干果蜜餞,登時沖了進去,早買了早回去陪老婆孩子。
柳三娘正在那店里瞎看,福康安就是化成灰她也認得出來,一見此情此景,心兒就砰砰跳個不停,他看見我了,他向我奔來,老天爺,你真的對我太好了,我死而無憾了!
可惜她沒等到熱淚盈眶的重逢畫面,福康安只擦身而過地沖向掌柜,說著要將這里所有的梅子果子都來一斤,掌柜一見來了大生意,笑得跟彌勒佛似的,急急親自來打包,而福康安則不耐煩地等在原地,要不是為了嫣然他是決計不會來這等小店的。
柳三娘等了又等,終是忍不住了,他一定是不好跟她見面,他一定是害羞了,便鼓足勇氣上前含情默默地看著福康安,幽幽嘆道:“福公子,你還記得回疆的柳三娘嗎?”說著眼角就紅了。
老實說福康安根本沒反應過來是在跟他說話,他又不姓福,扔了一錠銀子給掌柜,就提著那幾個果子包裹要走,他眼角縫都沒給柳三娘留上一點。
柳三娘眼看著福康安都要離開了還沒等來他一聲聲情并茂的三娘,不由黯然神傷,一定是周圍有韃子公主的監視,他身不由己,試了試淚,想了想,從懷里拿出一只一直貼身藏著好容易才做好的荷包,追上福康安硬塞到他手里,丟下一句“你就把它當三娘吧”然后就紅著臉跑了。
福康安嘴角抽了抽,瞪著那只荷包半天沒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身上帶的都是嫣然親手一針一線繡的,自然看不上這種荷包,正打算扔了,卻突然間想起紅花會核心之一柳老實的女兒似乎就叫柳三娘,這是他一直追查紅花會以來積累下來的情報應該沒問題。而剛才她說什么來著,回疆,紅花會先前一直在回疆活動,這下,福康安看著手里的荷包覺得事情不是那么簡單的了,也許這個荷包里有什么驚天動地的陰謀,才會讓柳老實派唯一的女兒出手。想了想,將那只荷包揣懷里,決定回去好好參詳一遍。
“你參詳出什么東西來了嗎?”嫣然聽完整個來龍去脈,心里明白了,原來是暗戀自家老公的人送禮來了,這是赤裸裸地宣戰,心里更不痛快了,于福康安說話還是沒好氣,要不是他招蜂引蝶,至于嗎!
“這只荷包的用料都是最平常的,查不出什么來,里面拆開看了,只不過是幾粒紅豆,也找太醫認過,沒什么不對的。”福康安卻皺著眉頭答得一板一眼的,也許是婚前看慣了滿族姑奶奶們直接的示愛方式,婚后則一心都在嫣然身上,對柳三娘如此委婉不著四六的表白一點都沒看出來。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頡,此物最相思!”嫣然見他的木愣愣的樣子雖然好受了許多,但仍然是酸氣漫天的,人卻靠得福康安越發緊了。
福康安被嫣然這么一說要是還不明白就是傻子了,登時瞠目結舌,不由喃喃道:“我根本不認識這女的啊!”這種來自紅花會的艷遇誰知道是不是致命毒藥啊,沒準是美人計,不過紅花會也真沒人了嗎,找這么難看的女人來玩美人計!
“你是不是很得意啊。”嫣然狠狠地打了他一下,嘟起嘴哼道。
福康安雖然心里有小小的得意,但哪敢點頭,自然連說不敢,在嫣然還沒發話前就自個將荷包扔在了地上,急急表白:“怎么會,這樣的女人連你一個腳趾頭都比不上呢,我心里眼里滿滿都是你啊!”一邊表白一邊將嫣然摟得更緊,嘴巴更是在嫣然的臉上吻個不停。
甜言蜜語誰都愛聽,尤其是在真相大白之后,既然福康安沒那個意思,嫣然也不準備追究了,總不能怨他太出眾所以女人都來投懷送抱了吧,反正他心在自己身上就好,登時軟到在福康安身上瞇起眼享受這柔情蜜意。
福康安的唇在嫣然的額上眼上頰上流連許久方才到了她的唇上,相觸的甘甜讓兩人同時一嘆,然后又緊緊地貼在了一起,嫣然微微張開嘴迎著福康安的靈舌入內,福康安的靈舌勾住嫣然羞澀的小舌共舞,直到兩人都快窒息之時福康安才放開嫣然,兩唇之間拉出淫靡的銀線。
“該死的!”福康安立馬跳了起來,歉意地看了嫣然一眼,火急火燎地去沖冷水了。
嫣然環抱住自己,臉紅得透徹,慢慢地使自己平靜下來,現在才剛一個月她可不敢越雷池半步,也只能委屈瑤林了。
直過了好一會,福康安還沒回來,嫣然也平靜下來,看看門,還是沒動靜,回首之際卻不小心一眼看見地上礙眼的荷包,登時站起用腳狠狠地踩了幾下,尚不解氣,也不嫌臟撿起用剪子剪得粉粉碎,連同那些惡心巴拉的紅豆全扔了。
喚了侍女重新凈了手,又翻出一只自己的得意之作,剪下一縷青絲放進荷包,塞進福康安明日要穿的衣服里,方才點點頭。
福康安終于帶著一身冷意回來,嫣然雖決定不再糾纏于那個注定炮灰的女人,但還是問道:“你準備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啊?”福康安被冷水沖得一時沒反應過來,只等著身子重新暖和起來再來抱嫣然睡覺。
“荷包,那個女人。”嫣然這下真不知道自己這把醋吃得值不值了。
“哦,那個,也許可以作為突破紅花會的關鍵,你也知道,皇上逼得緊,我和二哥正愁著呢。”福康安想也不想地答道,既然已經弄明白了嫣然的意思,什么話可以說什么話不可以說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真是木訥的男人!嫣然雖腹誹不已,實際上卻樂開了懷,想了想,卻又囑咐道:“你就是為了破紅花會也不許跟她有什么背著我的地方。”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你放心,除了你我誰都看不上!”福康安自然又賭咒發誓一回。
嫣然低頭一笑,便不再說了,只上前拉著福康安的手,看看時候不早,兩人相擁著往床上一躺,心里又有些悵然,明日又要分離了。
乾隆簡直是迫不及待地就要離開濟南這個鬼地方,天剛亮就扔下福隆安和福康安帶領著大部隊出發了,山東巡撫方式舟離情依依,一路相送,讓乾隆很是高興。
福康安兄弟看著遠去的車隊,眼里更是依依不舍,他們的老婆可在那里面啊。好在他兩個也不是英雄氣短之人,片刻之后便開始投入到抓捕紅花會的工作中。福康安這時又想起荷包,想跟自家哥哥一起參詳參詳,看看能不能用此想個萬全之策早日解決,但回頭又一想,荷包似乎被他扔地上了,正待回去拿,卻從自己身上摸出個荷包來。
這是?福康安愣了一下失笑,他當然認得出嫣然的手藝,想不到這丫頭吃醋吃起來這般厲害,別里面裝得也是紅豆吧,好奇地打開一看,卻是一縷青絲,心中登時柔軟一片,青絲,情絲,你難道不知道,不用青絲,情絲早已繞滿我的心田。臉上帶上了笑意,小心地將荷包裝好重新貼身藏好。
“干嘛笑得賊兮兮的?”福隆安見狀好奇地問道,不就一只荷包嗎。
“嫣然親手做的,里面是她的頭發。”福康安知道和嘉公主不善女工,福隆安身上所有東西都出自公主侍女之手,因此笑得暢意。
“你!”福隆安果然氣急,指著福康安幾乎要破口大罵,但一想罵也罵不過他,只得咽下這口氣,沒好氣地喝道,“這個時候還兒女情長,小心英雄氣短!”
“只怕有人想兒女情長都沒得兒女情長。”福康安斜著眼冷笑。
福隆安登時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倒了八輩子霉才攤上這么一個弟弟。
“我不跟你一般計較,紅花會的事你有譜了嗎,若是全城搜查就鋪得太大,既擾民又打草驚蛇。”福隆安好半天才順過氣來,為免自己再說下被親弟弟氣死,直接說起了正事。
“這事我倒有個想法。”福康安自然見好就收,更不會耽誤正事,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哦?”福隆安精神一振,看了過來。
“這事我們細說。”福康安回道。
福隆安連忙點點頭,腦袋靠了過來,兄弟兩人開始籌謀起來,福康安出主干,福隆安加細節,合作無間。
福康安兄弟這邊稍有眉目,那廂邊的乾隆卻有了大麻煩,他急著想下江南找美人,無奈老天爺不從人愿啊,方式舟一路相送到了山東界邊上,方才眼含熱淚地表白了一番自己的忠君之心跟乾隆依依惜別,乾隆在山東境內被方式舟招待得極為爽快,雖出了刺客的事,但乾隆一沒傷著二沒嚇著,又事關紅花會,事后方式舟更是感天動地地磕頭請罪過,乾隆已經不在意了,又見他是那么的崇拜仰慕自己,想到一路看來山東境內是國泰民安,遭遇了這么大的災害還如此欣欣向榮的,不得不說方式舟是個能吏好官,乾隆一高興不免就想嘉獎一番,方式舟一見很激動,他費了這么大的盡目的終于達到了。
而意外往往就發生在這種時候,成百上千的面黃肌瘦衣不蔽體的災民也不知從哪里涌了出來,將乾隆的隊伍團團圍住,一個個大哭著哀求著皇上做主,乾隆的臉黑了,方式舟的臉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