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制造師理論培訓課上,訓練師講起典型案例來滔滔不絕,各類手法更是如數家珍;
可是——沒有一句話提到——噩夢制造師同休眠患者在現實世界相遇——該如何應對。
因為從這一職業開創以來,“祖師爺”就早已占得先機,把制造師的身份信息那叫藏得嚴嚴實實。
同時,隨著制造師職業的普及,它跟醫療師早已視為同一類別,屬于服務型公益職業,人們對制造師的職業偏見也少了很多,接受度也有所提高。
希瑞做夢都沒有想過——她也會有跟患者面對面的一天。
或許是對著柯域裝模作樣養成了習慣,直到被希瑞帶出去,她都沒開口說過一句。
出門前,至少還有心思往四處看看,好知道自己當前的處境。
休眠治療研究機構,大門上這樣標識著。
希瑞偏過頭,看到柯域沉靜淺笑的臉,深酒窩隱隱有幾分兒時的可愛,只是面容終是長開了,俊逸非常,精神十足。
突然想到前陣子,總部進了一批柯氏贊助的新式休眠倉,希瑞頓時悟了。
上飛船前,希瑞突然停住了。
拉著她的柯域也跟著停下,笑容中帶著點疑惑:“瑞瑞?”
希瑞斟酌著,然后覺得還是有必要提一嘴:“方袁也在這里?”
柯域的笑容立時就淡了,細細看著希瑞的神色別什么特別的,還是應了聲是。
希瑞回過頭,看著近前的研究所大門,心里不知為什么恍惚得厲害。
——其實你不會再去接我的。
——因為,你所要放下的過去,也包括我,對不對?
陰差陽錯,她還是到了這里。
頓時,希瑞心頭都是方袁的名字,
“我說過會去接他,帶他一起走。”希瑞低喃著,手不自覺用勁,想掙開柯域的束縛。
柯域沒松開她,甚至把她另一只手也箍住了,他輕哄道:“瑞瑞,他睡了五年,需要一段時間的療養恢復。我會派人好好照顧方袁,現在你得先跟我盡快離開這里。”
希瑞疑惑:“發生什么事情了?”
柯域對于那兩個出賣起來毫無負擔:“你的身份已經暴露了,莫爾和易榮臻都在找你。我給你都安排好了,你得先躲一陣子。”
希瑞一愣,看著柯域一臉的正義凜然,一時失語。
他不也是在找她嗎?
“那我要這樣維持多久?躲一輩子嗎?”希瑞無奈地問著,但也不執著這個答案,接著道,“柯域,等方袁恢復,我想帶他一起走。”
這是希瑞肯定了自己最終會離開,不計較其他,只要帶上一個方袁。
就一句話,柯域心底僅剩的喜悅,已經消散干凈了。
“好。”他如是答應下來,面上笑意似乎不變,“等他恢復了,我帶他來見你。”
希瑞對他的神情仿佛毫不在意,頷首后,就跟著坐上了飛船。
噩夢制造師總部。
莫爾沉著臉回到會議室,開門見山問著首位的總務長:“她到底在哪兒!”
總務長心里莫明,臉上不動聲色,緘默。
訓練部部長倒是以為00008號把10087號藏得快,在心里暗自舒了口氣。
突然,會議室門打開,護衛隊長進門到莫爾邊上,稍湊近,低聲匯報了什么。莫爾的臉色隨著時間,逐漸黑了個徹底。
滿室死寂般,只聽一聲“砰”的巨響,嚇了眾人一跳,后勤部部長甚至倒吸了口冷氣。
是莫爾抬腳狠狠踹了會議桌,整個鋼金屬的長桌被震得嗡鳴,作為王儲殿下,這樣的行徑實在太不優雅了。
后頭的護衛隊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不置一詞,心里動作整齊劃一,扶額嘆息。
今天的殿下依然很暴躁啊。
總務長不動如山,看著緩過氣來的后勤部,挑了挑眉。后勤部部長立刻會意,在心頭暗暗加了一筆——會議室被王儲殿下砸的一團亂,可以都換新了。
莫爾剛得知希瑞可能被運出去,命令下去追查,徑自怒氣沖天地帶人離開了。
大領導們接到門衛——皇家護衛隊撤離的消息,才齊齊松了口氣。
總務長:“訓練部這次有功啊,10087號竟然能躲過去。”
訓練部的打著哈哈:“哪里?估計是00008反應快……”
會議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正是剛提到的00008號。
他緊鎖著眉頭,看到大領導們都聚在一起,便跟著一起說了:“10087號所在的休眠倉被運走了。”
眾人:“……”
00008號交代清楚:“我跟操作人員本來把她混在新進的那批休眠倉里,打算等王儲殿下查完后,再去搬出來。結果就在剛剛,后勤部接到柯氏的退換申請,把那批休眠倉運走了……”
聽到這里,總務長怎么還不明白?他頭疼得厲害,抬手揉了揉額角。
真是防到最后,反被柯域渾水摸魚了。
大領導們正等著他的指示,看以往運籌帷幄的總務長愁了,不禁也愁了起來,都在心里想著辦法。
財務部部長愁容滿面,試探著問:“那明天莫爾王儲審查我們還需要做什么準備嗎?”
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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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瑞跟著柯域,看到窗外熟悉的景色,登時輕笑了聲。
“這花園房……”如夢境中一般的小屋漸漸入了視線,她的目光中似乎流露出某種懷念的情緒,“我記得你泡的紅茶,味道一直很不錯。”
柯域的眼睛亮了起來,帶著頗為刻意的喜悅:“那我每天給你泡。”
僅是這么句話頭,接連幾天,每到午后,希瑞只要如同以往那般,往院里一坐。
緊接著,就是從忙碌中趕回來的柯域,給她泡上杯紅茶。
他有時也會陪她坐上一會兒,但大多時候是同希瑞簡單聊一兩句,便匆匆離開。
花園房其實被建造在一個全息模擬的室內,除了房屋本身的建筑及設施是真材實料,之外的花草植被,甚至陽光雨露都是由室內的模擬系統供應的。
希瑞時常愜意地靠在躺椅上,感慨自己就當是趕上個難得的假期。想起總務長之前給她的安排,倒也大差不差。
只是柯域太“忙”,并且除了回來給她泡杯茶,基本不會停留太久,也因此給了希瑞“空巢老人”的錯覺,不禁惆悵了一陣子。
又過兩天,柯域連中午也趕不回來了,托派來“照顧”她的人轉達了深切的歉意。
畢竟是麻煩對方了,希瑞十分不好意思,連連擺手。
看著對方馬上要走,她還是猶豫著給了個回話。
“柯氏現在如何,我是不清楚的。但終究算是我帶來的禍患,你替我跟你家主人帶句話,不過需要你委婉一點同他說……”
來人畢恭畢敬候著,希瑞醞釀了一番,神情為難:“還是放我自己離開吧,你們是藏不住我的。”
藏不住?當這句話一字不落到柯域耳里時,他正在跟另一位政府議員密談。
那人同他算是忘年交,雖然對方年歲算得上他的父輩,但在議院權力構架中,二人常往常來,合作已久。
看到柯域臉色,他忖度片刻,似笑非笑:“你真的決定了?”
柯域坐姿板正,跟另一位的灑脫輕佻比起來,倒是顯得更上年紀些。
在座椅靠手上,柯域安然的手指微微蜷著,若不是對他較為了解,對方此時也看不出他心情沉郁。
“柯域,柯氏對上王室,可不是玩笑。”即便知道不一定勸得了,作為過來人還是覺得有必要提個醒,“聯盟建立以來,先不說金尼斯王室是古早遺民的正統后人,輕易動不得;再加上王儲殿下早已把勢力根植入聯盟政府,可不是以往的那些傀儡……”
見柯域連眼神都未變,他說到一半便頓住了,自知白用功,自嘲地撇撇嘴,話鋒一轉:“據說是為了個噩夢制造師?造了什么孽,把你們全招上了?”
其實他說的句句大實話,柯域一向表現都是老成那一派的,而他沒說完的那些,柯域又怎么會聽不明白——一邊是聯盟經濟的半壁江山,一邊是聯盟權威象征的帝王,二虎相斗,商政掣肘,這還不是拿聯盟的未來開玩笑嗎?
柯域冷靜地聽他抱怨,最后想到造孽的某人,臉色卻軟和下來:“我和王儲殿下,都自有分寸。他現在也無非是纏得我脫不開身罷了。”
何止脫不開身,想到最近幾波被派來監視的人,以及柯氏部分產業面臨的挑釁,柯域近段時間估摸著都不能去找希瑞,甚至連傳句話都要萬分小心。
即便見不到面,可只要想到那人就在小屋里呆著,或許此刻在院里悠悠閑閑,自自在在,柯域又覺得滿足起來。
比起莫爾,甚至聶榮臻,他所求的,或許恰恰是最少的那個。
莫爾要希瑞的喜歡,聶榮臻要希瑞的婚姻。
可他要的,僅僅是那個人在他的羽翼下,那便足夠心安。
就像古早時傳說中的神明,只是信仰。
只是想到她在,他便堅定起來,便有了堅持下去的欲望。
就像在夢境中,柯域視她為方向,才明了往哪里出發,又如何回來。
那位議員看勸無可勸,心底暗罵一句,可既然能坐在這里跟柯域聊,他自然也做好了淌一遍渾水的準備:“你既然這么說,你在議會的職位說什么我都得給你穩住了。王儲殿下顯然是被逼急了,要是你這里一撐不住,聯盟還不是要倒下一半?”
聽著像是玩笑話,其實已經是對方能力范圍內最大的承諾,柯域的神色中透著真實的感激:“我會留心。”
待議員離開,柯域坐在原位半晌,接通了總務長的視訊。
在自己老師因為被糊弄而冰冷怨懟的視線里,他先開口。
“老師,我想把瑞瑞先轉移到你安排的去處,按既定的原計劃進行。”
總務長連日來清凈了幾天,可到底心里過不去,總覺得對不住自己招進來的10087號制造師。
現在一聽要送回來,還配合總部的安排,頓時愣了。
“真的?”總務長不確定,又問了遍,“你真的要把她送回來?”
柯域的神色似乎過于平靜。
此時,無論莫爾還是易榮臻,他們的注意力全部已經集中在柯域這里,若是把10087號送回總部,另作安排,悄無聲息,無疑是一招十分漂亮的回馬槍。
畢竟是自己教出來的學生,總務長心里一陣難言的欣慰,可也十分明白他:“說吧,你的條件?”
在商言商,柯氏的掌權人從來不會做賠本的“買賣”,無非他眼里的值得與不值得。
“有一句話,我想請您來告訴她。”柯域平靜的面孔下,隱隱壓抑著什么,“等您見到她,你告訴她——方袁已經死了。”
總務長心頭掀起駭浪,思緒千轉百回,突然理清楚了。
10087號曾經說過,方袁是她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總務長張嘴,不知道如何答應,又該如何拒絕。
最后,只好干巴巴把問題拋了回去:“我該怎么解釋原因?你又怎么肯定,她會信?”
似是早有準備,柯域立刻接道:“不用解釋,你只要告訴她這句話就夠了。”
“那她要是想看尸體呢?方袁明明已經從休眠中醒來了,總不能真……”殺了方袁吧……
總務長覺得剛剛升起的欣慰直接被粉碎了,假如知道自己當年教出的孩子成了個瘋魔,還不如不教。
柯域似乎聽到了十分有趣的笑話,他看著總務長支支吾吾,嘲弄道:“方袁五年前就已經死了,是瑞瑞親自下手,她怎么會跟你說,要看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