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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尉遲夙大搜安樂侯府時,昭寧公主卻在她的公主府里焦急地等著死士回來復命。白天時,尉遲夙下了圣旨,將她禁足,不得踏出公主府,不得與外界傳遞消息,更無限期地禁止她入宮見駕。
二十幾年的姐弟情分,就這樣沒了,還記得他初登大寶時,她親手替他整理冠戴,他說,沒有皇姐,便沒有朕,在朕心里,皇姐永遠都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說得倒是好聽,可叫他心疼,百般呵護的卻是另有其人,她算個什么呢!她這皇姐,在他心里,還不如一根草!
想起白天跟尉遲夙的那場爭吵,她面上浮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一下子蒼老了十歲似的……
“你說是我謀害那妖孽,把我說成是那等蛇蝎毒婦,你是九五至尊,是一國之君,我不能駁你的話,但究竟誰才是蛇蝎毒婦,你自己睜眼看看吧!”她氣咻咻地將那小人兒形狀的布塊扔到了龍案上,痛心疾首地說道,“這是素秀在那妖孽的寢殿里找到的,你一心寵著那妖孽,要星星不敢給月亮的,把她寵上了天,全然忘了祖宗家法,荒唐得沒了邊,可她卻拿你當仇人,恨你恨出了血來,一心一意的要咒死你!”
她說得咬牙切齒,尉遲夙看了看那布塊,卻只是冷冷一笑,“皇姐到今天還不明白嗎?淑妃在朕心里的分量,朕也不想多作掩飾,既然到了這份上,朕不妨全說了出來,后宮那么多妃子,朕卻從沒有這么迫切的想要一個人,不惜用盡手段弄到手里,當初,趙福將她帶來時,朕見她身形那么嬌小,怎么看都還是一個孩子,臉上全是害怕,一副痛苦無助的模樣。說真的,是朕欺負了她,錯都在朕,朕明明知道她心有所屬,卻還是強留下了她,朕只知道,朕想要她,這是朕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但朕也知道,朕讓她很痛苦,所以,她心里有恨,朕不會怪她,只想盡力補償她。朕也早就告知過皇姐,朕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也不管她存著什么心,朕這一生是要定她了,朕雖貴為天子,卻也是平常人,也有七情六欲,不過想像普通百姓一樣,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這有錯嗎?朕知道皇姐不喜歡她,總看她不順眼,也容不下她,但朕敬重皇姐,一直當做看不到,有很多時候,皇姐所做的一切,朕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沒成想,皇姐竟越來越大膽,在后宮里弄出一堆事端,陰謀詭計興風作浪!皇姐,你聰明一世,這回卻是用錯了地方,你以為你逼走了她,朕會善罷甘休嗎?她如今懷著身孕,若是母子平安便罷,倘或有個三長兩短,朕不會放過皇姐!”
“不會放過我?阿夙,你當真被那妖孽迷糊涂了不成?我是你嫡親的皇姐,和你做了二十幾年的姐弟,我待你怎樣,天可憐見!”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眼圈一紅,珠淚就墜了下來,又聽說那妖孽有了身孕,更是驚得黛眉幾乎凝住,“那妖孽怎么可能懷孕?不----------這絕不可能!”
“為什么不可能?朕聽不明白,皇姐不妨把話說清楚一些!”尉遲夙眼里有陰寒的光芒,憤怒的聲音震蕩著滿殿。
她頓時慌了手腳,面色蒼白欲死,全身都在搖搖欲墜,但仔細一想,覺得尉遲夙不可能知道她送涼藥給若兒的事,于是又鎮定了下來,冷靜道,“這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身體一向不好,跟個藥罐子似的,又是個福薄的,便是下再多的種,施再多的肥,也是不中用的!”
“福薄?”尉遲夙冷笑起來,笑得極是陰森,如冰凍三尺之河床,寒氣瘆人,“好個福薄!皇姐,你也太小看朕了,當真以為朕什么都不知道嗎?朕登基以來,一直沒有子嗣,難道不是拜皇姐所賜?”
她又是一激靈,眼神已然驚慌如鹿,卻兀自強硬道,“你這話讓人聽著懵懂,倒像是我害了你似的!我這做皇姐的,便是有千萬個不是,也不至于去殘害皇嗣----------你是萬乘之君,心思不是常人能及的,焉能輕信這等居心叵測的謠言?”
“真的只是謠言?那朕倒是要問問皇姐!”尉遲夙眼眸暗沉,語帶譏誚,繼續道,“朕的后妃,進了幸的,又有哪個沒有領過皇姐的賞?”
“我是賞了他們吃食,可里面沒下毒,你若是不信,盡可叫人去查抄公主府,看能不能找出毒藥來……”她見尉遲夙神色狠戾,像要吃人似的,她心中一陣戰栗,手心里攥出汗來,再也說不下去了。
“朕當然信,皇姐的手段朕一向深知,只是,皇姐便是能瞞住別人,也是瞞不住我的!”尉遲夙說話間,扔下一個紙包,那紙包里面尚有些殘余的白色粉末,“皇姐仔細看看,這可是你的東西?”
她顫抖著拾起,失神地喃喃道,“怎么會?”這東西正是她府里的陰寒之藥,撒下一點在食物里,這一生便不可能有孕,她當下便嚇得手腳都涼了,卻聽尉遲夙冷冷道,“這種藥叫‘絕息散’,是皇姐命公主府的盧太醫按民間藥方調配而成,此藥沒有什么毒性,連太醫也瞧不出來端倪,可一旦服用,卻是元氣虧損,自此之后再不能有孕。皇姐將這種‘絕息散’混在茶點里賜給朕的后妃,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盧太醫是惜命之人,一年前,朕召他進宮,不過多問了他幾句話,他便什么都招了。朕之所以一直縱容皇姐,是因為朕還沒有遇到能夠陪朕一生的女子,朕寧可不留旁人的子嗣,但如今朕遇到了,便自然要小心護著。不錯,若兒是用了皇姐賞賜的茶點,但她也飲了朕賜給她的補湯,那補湯里有邊塞國進貢的雪蓮,皇姐應該也聽說過,那雪蓮是邊塞國的解毒圣藥,歷雪不衰,經霜不敗,百年才開一次花,是天下第一大補品,能活死人,也能解百毒。”
她臉色慘白,木然聽著,慌得不知怎么才好,只哆嗦著嘴唇道,“我說過了,此事不是我做的,我沒有下毒……”
“是不是皇姐,也只有皇姐自己最清楚,朕還要顧及皇室顏面,不會傳盧太醫來指證皇姐!”尉遲夙看著她,從沒有像此刻這樣厭惡過自己姐姐,聲音如一潭死水,“朕對皇姐,也實在沒什么好說了,你回去吧,朕不想再見到你!”
這最后一句,如五雷轟頂在她耳邊響起,她抬頭,看見他絕情的目光,心上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似的!
他好狠,叫那妖孽弄得失心瘋了似的,竟真是六親不認了!
她只是不明白,那妖孽有什么好的,就值得他這般地喜歡?
……
“主子,主子……”
宮女的喚聲將她從回憶中驚醒,那宮女左右掃視一下,幾乎貼著她的耳朵道,“主子,德祥回來了,正在殿外候著……”
“快叫他進來!”她心里著急,一迭聲說道。
那德祥一身黑衣蒙面,正是將若兒沉入清水河的黑衣人,一進殿便屈膝跪在她腳下,將聲音壓到極低,“主子,事情全辦妥了……”
“你是說,那妖孽已經死了?”她眼中一亮,一抹喜色從她眉梢掠過,但到底是不放心,又問道,“可是你親自下的手?”
那德祥道,“主子只管放心,是奴才親自下的手,遵主子意思,悄沒聲的,將人溺斃河中,尸體泡上幾天,便是被人撈了上來,也認不出了。”
她倚在榻上,幽幽冷笑著,終于舒舒坦坦地長出了一口氣,隨即從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竹管,那竹管里有一張薄薄的紙卷,上面只有寥寥數字:汝嫣若藏在‘姌臺’密室里。
這紙卷上沒有稱呼,也沒有具名,是藏在竹管里,上了蠟封的,白天時,她從宮里出來,有人將這竹管擲到她的鸞車里,她便是根據這紙卷上的密報,找到了汝嫣若。
起先她并不相信汝嫣若藏在‘姌臺’里,只打發了人遠遠盯著,一有動靜就來回她,卻沒想到,派去的人竟真的瞧見了蕭煜將汝嫣若抱出了‘姌臺’,藏在倒夜香的馬車里,偷運出宮。她這才又派出了德祥,一路跟著,伺機將汝嫣若溺斃河中,一了百了!
她只想著,只要汝嫣若死了,從此也就太平了,尉遲夙到底是她一手養大的,只要沒那妖孽從中作梗,他便早晚能明白,這世上,只有她這姐姐才是最親的人!
兩天后,上清寺。
“將軍,藥又吐出來了。”
若兒自被救起,便一直病得昏昏沉沉的,似是人事不知,渾身燒得滾燙,喉中也是又干又疼,疼得連水都咽不太下,便是勉強灌了幾口藥,也全都吐了出來。
“你下去重新煎一碗來,我來喂她。”
那老軍醫道了一聲“是”,立時重煎了藥來,孫子楚吹得稍涼,方扶起若兒,仔細將藥喂進她嘴里。
那藥很苦,若兒眉心皺起,想要睜開眼,可眼皮就像是被石頭壓了似的,怎么也睜不開,隨即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這一睡倒做了許多的夢,林林總總,片片斷斷,每一個夢里都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在一片迷蒙的光影里,面目看不真切,等那影子漸漸地清晰了,卻又一下子換了另一個夢境,她隨著那身影走,只覺得他個子很高,身上是高冠華服,廣袖博帶,他牽著她的手,進了一座宮殿,將一副金鳳釧戴到了她的腕上,他說,結發為夫妻,白首不相離。他們是夫妻,是這世上最親的人,可是,她卻忘了他是誰,當她想看清楚他的面容,卻突然頭疼欲裂,喘不過氣兒來,仿佛被人刺穿了心臟,痛得一抽一抽的……
“怎么又吐出來了?再喂不進藥,可怎么了得……”
孫子楚輕輕一嘆,伸出手,粗糙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撫著她的臉,娥眉,隨后有意無意地,停留在她的唇上,動作輕得不能再輕,一旁的老軍醫緩緩道,“這小姐從脈象上看,只是溺水受寒,但細細看來,倒仿佛是中毒,且是一種奇毒。”
孫子楚頗為意外,“中毒?”
那老軍醫點頭,“或者說,不是毒,而是一種蠱,前人書帙里曾有記載,這是一種另類的蠱毒,可以讓中蠱者遺忘過往,遺忘所有的不開心,只記得一生中最無憂的那段記憶,只是,此蠱甚為霸道,蠱中劇毒會侵入經脈,以致中蠱者肢體麻痹,甚至禍及性命。不過將軍也不用太過擔心,這小姐雖是高熱不退,但體內卻有一股清涼之氣,似是服食過其他解毒圣品,端看她的運氣吧,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要退熱,這么一直高燒不退,好人也要燒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