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縱橫捭闔 生死煎熬
格爾思起身走出會客室,沒有回答許景澄的提問。過了一會兒,他走回來,將一個公文夾放在桌上,抽出一份文件交給許景澄。許景澄低頭看去,滿紙都是看不懂的俄文,只有1897、208等阿拉伯數字,他駐外時學認過。格爾思熱心地解釋道:“這是鐵路經濟的階段性總結。1897—1899三年間,在滿洲境內有1253公里鐵路建成通車,有208節車頭、5400節車廂用于運輸,有35000名中國人直接或間接地受雇于中東鐵路。它帶來的更大效應,是俄中貿易的成倍增長——”
許景澄聽得糟心:“這是個夸功的總結。”格爾思笑道:“是夸功,功勞是由你開啟的。你看,這里還有另一份總結:長期以來,山東人以闖關東的方式擁入東三省,極大地改變了滿洲的人口成分。鐵路開通后擁入更多,不安定因素隨之增加。‘紅胡子’匪幫一直都存在,從去年以來,南滿的練武習拳漸成風氣,義和、大刀等名目,也從山東移植于東北。”許景澄刺了一句:“這也給了你們理由,俄國護路部隊開了進來,這可不是鐵路員工啊。”格爾思笑了:“他們為保護中國主權而來,秩序恢復后立即撤走。正是缺少這樣的部隊,才造成山東的混亂局面,我希望你們能夠吸取教訓。”
許景澄不能不駁:“公使此言我不敢茍同。正是由于德軍侵入,引起民眾仇洋反教,調兵無異于抱薪救火。”格爾思道:“如果柴捆夠重,是能把火苗壓滅的。作為中國的密友,我愿提供建議,請分清敵人和朋友。在此基礎上,盡量增加朋友的實力,抱有敵意的一方或多方,便會望而卻步。”這是要趁火打劫。許景澄有求而來,不好揭穿“朋友”的假面:“俄國朋友的實力,很多人都看到了。匯豐洋行的老板,曾對赫德哀嘆:‘五年前,英國對北京的影響力獨占鰲頭。現在從實際效果看,英國已跌落為第二位的列強。’第一位指誰,我想你明白。”格爾思連連點頭:“明白,明白。地位連帶著責任,我們愿意看到,中國付與俄國更多的責任。請看這里——”他抽出一份電報,用紙張將電文的上下遮掩住,讓許景澄看中間的幾行字。這仍是俄文字,許景澄正要怪他故弄玄虛,格爾思用中國話念:“義和團的仇恨主要是針對歐洲人的傳教活動,這種仇恨由于歐洲商業和鐵路利益滲入中國內地所引起的經濟競爭而加深了。這是我國外交部所作的形勢分析,我們據此制定外交政策。歐洲對中國內地的滲入,俄國沒有參與。俄國將密切關注形勢發展,做出對俄、中都有利的反應。”
總算交了底,許景澄回報慶王,幾位大臣像破解神簽一樣猜了一陣,仍然不得要領。受命去見日本公使的袁昶,也報回了西德二郎的態度,那是一連串的“哈咿”,還有含混不清的咕嚕。日本人不會爽快,袁昶枉作此行。但是有一點,俄、日二使尚未流露出與五使結伙的跡象,這是值得欣慰的。大臣們不知道,早在幾天前,法使畢盛便往訪俄國使館。畢盛搬出同盟的原則,要求俄國支持法國的行動。如果任由局勢惡化,以道勝為代表的法俄經濟利益將倍受損失。格爾思宣稱愿在傳教問題上施壓,但他只與法國聯手,不能與其他國家同步。畢盛說這沒什么道理,俄國并非圣潔的修女,它和英國經過長期談判,基本達成了在華勢力范圍劃分。那比聯手更進一步,為何反而拒絕法國的呼吁?格爾思大笑起來,稱贊法國朋友的辯才,讓他無辭以對。
格爾思轉而問道:“日本有什么動向?”畢盛不屑地一揮手:“這是基督徒的事情,跟東洋矮子毫無關系。”格爾思聳聳肩:“沒有關系,卻有便利,個子矮便于鉆空子。不把他們拉進來,西方人的聯盟,是否會碰上東方人的幫會?”畢盛搖著腦袋:“我佩服俄國的胃口,你們與英國平分中國,又在北方嚴防日本。我可以保證,只要俄國肯參加,我們會把日本拉進來,免得它對你挖墻腳。”格爾思假裝高興:“老朋友,這就沒有問題了。等到五國變成七國,太后和皇帝就得低頭了。”哄得畢盛滿意而去,格爾思對秘書笑言:“日本人不會滿足他的。”秘書附和:“是的先生,我與日館書記官杉山彬交談過,他對聯合聲明不感興趣,而對‘黃禍論’更加反感。”格爾思道:“在西歐人眼中,連我們斯拉夫人都是下等種族,何況中、日之類的蒙古人種?”
俄國人預料得不錯,美國公使康格游說日本公使,就像碰上一塊橡皮,既無聲響也無痕跡。日本人的國門是美國大炮轟開的,美國為此抱有恩人心態。日本人在必要時,也會擺出感恩的樣子,而把仇恨埋于心底。美國正在竭力推行“門戶開放”政策,它提出的機會均等原則,對于在中國大陸尚無租借地的日本,可謂有利無害,所以日本率先響應。康格以此為說辭,宣稱義和團瘋狂排外,會封堵打開的門戶,使美、日這樣的新興國家深受其害。
西德二郎和氣地回答:“義和團并未反對日本,因為我們離他們很遠。”康格反問:“很遠?威海是你們打下的,甲午是你們得手的,這是中國人驚醒的開端。公使團與他們狹路相逢,頭一個遭殃的恐怕是你。”西德二郎依然和藹:“叫他們殺我好了,日本政府會為我報仇的。在我的有生之年,擔憂的主要是俄國。俄國在滿洲站穩腳跟,必將越過長城,將北支那收入囊中。”康格茫然了:“什么北支那?”西德二郎齜牙笑笑:“這是我們對中國的稱呼。俄羅斯是唯一與中國接壤的強國,也是排斥力最強的民族。你要開放,它要封閉,水火不容,爭斗必烈。美國應把注意力集中于此,與日本共同抵制北方的威脅,南方的開放才能實現。”康格恍然大悟:“俄國奪走日本口中的肥肉,你們要再奪回來?對不起,美國在華沒有領土野心,不會為你火中取栗。”西德二郎難得地說句干脆話:“那很好。日本在華沒有傳教利益,不會跟著去蹚渾水。”
兩人冷淡地分手,德國公使接踵而來,也要拉日本參加。在日本人看來,恰恰是德國人不適合當說客,因為他們對“黃禍”鼓噪得最兇。在德國學者沙伊格爾的一篇文章中,有這樣的表述:“就種族起源來說,中國人屬于蒙古人民族大家庭。蒙古人分為兩大群體:講多音節語言的部族和講單音節語言的部族。烏拉爾人、阿爾泰人、日本人和朝鮮人屬于前者。屬于講單音節語言的部族則有緬甸人、暹羅人、安南人和中國人。”這些人具有細瞇的眼睛,短小的身材,被賦予骯臟、狡猾、不誠實的習性。另一學者維格訥宣稱:“蒙古人無論在什么情況下都是高加索人無法與之和解的敵人。”而德國是“高加索種族的心臟”,要為爭奪世界統治權而進行種族大戰。關于“黃禍”的論調,是在甲午戰爭以后流行起來的,它的矛頭所向十分明確。日本怎能甘心淪為黃種,怎能充當白種的走卒!
拉攏俄、日無功而返,五國公使并無多少挫敗感,那兩國終歸是異己,只要不阻撓就行了。要緊的是中國的反應,他們至今沒有屈服,其頑固程度令人驚詫。這是不是預示著,確有一個反洋陰謀正在醞釀?各地警訊頻頻傳來,霸州、滄州、保定、天津,拳禍漸漸逼近京畿,若無官府默許,豈能如此猖獗?五公使再次聚會,畢盛首先講述一名中國官員的任用。這人名叫王培佑,原任工科給事中,曾上奏彈劾袁世凱,稱其蒞任后以剿拳為名,濫殺無辜,向洋人獻媚。
這話迎合了太后的喜好,特予召見。王培佑極言拳民忠勇可用,如能加以操練,必能成為勁旅,抵御外人侵侮。太后就此記住了他,于近日提升其為順天府丞,署理府尹。這雖是中級官員,卻是事實上的北京市長,屬于關鍵地位。他的情報如此靈通,公使們都很好奇。畢盛得意地透露,樊國梁久居京師,深受尊重,有很好的人脈可以利用。中國貴公又有交游僧道的習慣,他們也許把主教奉為國師了。
竇納樂跟他逗樂:“樊國梁的二品官銜,僅與巡撫相當。既然要當國師,至少得是一品,你何不為他謀求升級,順便探一探虛實?”畢盛樂不起來:“虛實已經探明,清廷選擇了對抗的道路。我們是束手待斃,還是轉向康格提出的炮艦政策?”康格言語坦白:“我已就此向華盛頓請示,國務卿給我的評語是:你前幾次電報曾提到過,至少在一次民教沖突中,是先受到教民攻擊。國務院對此感到不安,因為美國在華傳教士的報告,是否確定了這些教案的誰是誰非尚值得懷疑。因此,我們認為尚不能給你就下一步采取何種行動下達明確的指示。”竇納樂笑了笑:“跟我的遭遇相同。我將公使團與總署大臣的談話記錄提交倫敦,首相的批語是:照竇納樂自己的說法,清廷已經發布了上諭,我不明白為何還要揪住此事不放?”公使們聽了連連搖頭。事實上,法國與德國政府的態度也很謹慎,意大利更不用說,它的傷口尚未愈合,經不起再一次受創。薩瓦戈說了一句傷心話:“遠離現場的決策者,不理解我們遭受的苦難。”
竇納樂抓住了這句話:“薩瓦戈先生說到關鍵了,決策總會比行動滯后。前方的戰士加快腳步,后面的人們就會跟上。我將電告本國政府,用兩條理由說服他們:一、上有毓賢,下有王培佑,中國用反洋官員重組政府,這是大風暴來臨的先兆;二、清廷的頑固態度,有得到俄國支持的背景,如不予以遏止,將對本國在華利益造成嚴重影響。”這兩條首先打動了四公使,于是很快達成決議,五國使館分頭實施。
被拿來說事的那一國,很快得到了消息。格爾思深思熟慮后,也采取了兩個行動。他主動來到英館,勸說竇納樂,不要把局勢推到決裂的地步。竇納樂表示不解:“決裂?誰跟誰決裂?中國和五國?”格爾思顯出耐心:“你看你,自以為五國一致,便可命令中國屈服。其實,連你一國都不一致。據我國駐英大使通報,貴國首相對于在遠東另辟戰場持有疑慮。”聽他影射布爾戰爭,竇納樂很不樂意:“你國對教案并非漠不關心,否則就不會有護路部隊了。我國吃虧就在與中國不接壤——”格爾思道:“割占香港再擴九龍,怎么不接壤?用護教做幌子,勒索更多權益,這是法國的專利,新教國家應有更高的道德標準。”
竇納樂呵呵笑了:“道德從俄國人口中吐出,真是一種奇聞。貴國財政大臣維特,提出銀行加鐵路的戰略,企圖用和平的經濟滲入,來鞏固在華北的地盤。”格爾思道:“請注意和平這個詞——”竇納樂立即反擊:“在踩住你們的腳時,你會飛快拔刀。俄國的護路部隊,殺死多少和平居民,我想你最清楚。”格爾思緊盯對方的眼:“竇納樂先生,長期的駐華經歷,難道沒教會你任何東西?中國人是面子民族,剿拳的兩次上諭,已做出足夠讓步。強迫頒布第三次,將撕毀最后一層遮羞布,讓天下臣民都知道,原來朝廷如此虛弱。這大概是除死以外,它最不愿去做的事情。我講得夠清楚么?”竇納樂不得不承認,這家伙很有道理。這反而更讓人懷疑,若無特殊利益,俄國何必如此賣力?竇納樂懶得跟他廢話:“我們提出了建議,正在等候指令。這一番努力的結果,有可能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屆時我會第一個告訴你。”
格爾思回館后,馬上給慶王發去信函,內稱列強干涉在即,請中國在義和團還沒有強固時,予以大力鎮壓下去,才能弭患于無形。奕劻先把信拿給榮祿看,二人等到慈禧午膳休憩時,一同遞牌子請見。
聽二臣奏明原委,慈禧并未顯出不高興:“殺人不過頭點地,都下兩道諭了,他們還要怎的?”奕劻選擇著詞語:“外國人恃強慣了,總以為自己所言都是對的,生怕別人打折扣。此次五國聯合,所發聲明未得滿意答復,未免惱羞成怒。”慈禧思慮著:“一惱便要動粗?他們會不會真干?”奕劻道:“列強都有軍艦在近海游弋,調集甚易。奴才以為,他們會把威脅付諸實施。”慈禧似乎不擔心:“實施了仍是示威,示威后又會怎的?”奕劻像被牽著鼻子走:“那他們就會升級,把示威變成戰爭。”慈禧問:“俄國如何,它會不會幫助咱們?”奕劻瞅一眼榮祿,榮祿這才開口:“回太后話,俄國會加入五國的行列,防止別國搶它的果實。”
沉默一陣,慈禧開口:“這就是說,面上幫咱的,仍在幫自己。李鴻章主張聯俄,康有為主張聯英,都是春夢一場。與其這樣,何如聯己。義和團總算自家子民,洋人如此怕他們,朝廷何不聯一聯?”二人驚恐地互望一眼,正在斟酌措辭,聽見慈禧喟嘆:“我只是說說罷了,哪會縱容亂民?可也不能縱容洋人,難道真格再下一諭,那成什么樣子?”榮祿靈機一動:“直隸總督裕祿日前奏稱,拳亂擾動京津,請求明旨禁拳。太后若準其奏,可將御批和奏折發于京報,也可堵住洋人之口。”慈禧難掩憤懣:“繞個彎子,是哄洋人,是蒙自己?外寇加上內鬼,輪番前來擾鬧,莫非罪限已滿,大家都活夠了?”
這話說過不久,“內鬼”又出現了。這是一個小人物,翰林院編修沈鵬。沈鵬與翁同龢同鄉,而且是翁的門生。翁同龢被放逐后,沈鵬時常借酒澆愁,酒后狂言,令人掩耳,人們傳說沈鵬像陳熾一樣患了瘋病。沈鵬在建儲以后上書言事,其中言論令人咂舌,堂官將其斥為瘋話,拒絕上遞。卻有報紙唯恐天下不亂,先是澳門的《知新報》,刊登《杭州駐防瓜爾佳擬上那拉后書》,托稱杭州來稿。“瓜爾佳”是榮祿的姓,“那拉后”指慈禧太后那拉氏。此文抨擊榮祿為政變禍首,歷述榮祿十大罪狀,最大罪惡是迫皇上退位、協太后復出。《知新報》為保皇黨所辦,在內地傳布甚少。這篇奇文被天津《國聞報》轉載,《國聞報》又在《折稿照錄》欄目中,刊登沈鵬的《為權奸震主削民生禍招災請肆諸市朝折》。沈疏稱:“今大學士榮祿,既掌樞機,又掌兵權,權勢所在,人爭趨之,漢季之董卓曹操,依稀再見于今日。大學士剛毅奉旨籌餉,到處搜刮,民怨沸騰;又裁撤學堂,以傷士氣,省數萬有限之餉,灰百千士子之心。更有太監李蓮英,以一宦寺,干涉朝政,招權納賄,無惡不作。而旗人漢奸之無恥者競進,隨聲附和而入三人之黨。故竊謂不殺三兇以儆其余,則將來皇上之安危未可知也。”
此報一出,轟動京城,被列入三兇的榮、剛二人,自然要有所反應。榮祿現今的地位,可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來形容。高處不勝寒,既為眾矢之的,必然國人皆曰可殺,跳出個文人用筆殺一殺,殺癢而已,何必管他。榮祿鎮之以靜,剛毅要拿來用。剛毅對榮祿不服氣,你入樞比我晚得多,憑什么硬壓我一頭?加上榮祿“好貨”,就是喜歡納賄,剛毅則有廉吏之名,對榮祿打骨子里瞧不起。沈疏籠統地殺三兇,其核心是要誅榮祿,因為榮祿所掌的樞機和兵柄,在有清一代的權臣中,尚無如此合二為一者。慈禧固然寵信榮祿,但她那天生的猜忌心,難保不會一觸而發。
這種事情不能由自己出面,剛毅聯絡奉天將軍增祺,以增祺的名義奏報此事。《國聞報》《知新報》,還有近期出版的《清議報》,頭一次進呈慈禧御覽。慈禧看后雖然惱怒,面上未起多少波瀾。朝中的這場變故,她知道多少人都在罵她。前朝古代那么多萬歲爺,哪一個不受老百姓唾罵?康黨之罵更不奇怪,要緊的是收緊羅網,不使反亂危及朝廷。慈禧頒發諭旨,嚴令李鴻章緝拿亂黨,查禁報紙。該死的沈鵬亟須拿辦,搜捕的兵弁卻遲了一步。早在沈鵬張羅上奏時,翁同龢的親友生怕惹禍,要送沈鵬出京,沈鵬抵死不從。《國聞報》一捅馬蜂窩,眾親友驚恐萬分,派人強制送沈南下。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寺,剛毅與徐桐欲興大獄,由徐桐奏參沈鵬“喪心病狂,自甘悖謬”,請將其革職究辦。隱在沈鵬背后的“大妖”,也被牽扯進來。剛毅奏稱,沈鵬乃受翁同龢指使,這勾起了慈禧的舊恨,向軍機大臣詢問處治辦法。剛毅主張將其拘押進京,審明治罪。榮祿奏稱不應本末倒置,可將沈鵬解省審訊,果有主使,再辦不遲。兩大干臣頂起了牛,慈禧一時躊躇不決,散值后又將二人召進,要他們把話說明白。
剛毅不藏不掖,指責榮祿是在“市恩”,企圖通過庇護其盟兄,獲取讀書士子的好感。身為權臣還要市恩,這是觸犯了大忌。慈禧便問榮祿:“你是不是在市恩?”榮祿回稱:“賞罰黜陟出自朝廷,臣子何得居恩?不過權衡內外情勢,奴才倒想請太后市恩。”慈禧反問:“什么意思?”榮祿道:“列強日日要挾,拳亂逼近京郊,內憂外患交織,以致人心惶惶,奴才聽英年說,已有人張羅出京避難。只有安定民心,才能安保社稷——”
剛毅突兀叫道:“太后,榮祿腳踩兩只船!”慈禧愣怔片刻,臉上露出冰冷的笑意:“兩只船,一只是我的,另一只是誰的?”剛毅來了勁:“遏阻亂黨篡政,榮祿立有大功,堪稱力挽狂瀾。可是從那以后,他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康、梁都是在他手中溜掉的,此后他也不設法補救,反放縱此輩在海外作亂。列強干涉我朝大政,對皇太后充滿敵意,榮祿不加抵制,反而迎合,居心可疑。對安定朝綱的根本大計,他更是縮手縮腳,搪塞阻撓。如此前后不一,到底想干什么?”慈禧仍是那副臉色:“你說說想干什么?”
剛毅著力攻擊的,是榮祿對于廢立的態度。然此事不好明說,榮祿擺出不辯的姿態:“奴才想干的是,叫局面盡快安定下來,不再橫生枝節,陡起風波。奴才追捕亂黨不力,貽無窮后患,確有罪責,請予懲罰。”
慈禧反問道:“怎么罰,拉去殺?你們是三兇,知道不知道?在士人眼中,我是最大的兇。李蓮英配稱兇么?他是替我頂罪。我辦了多少事,不合禮不合法不合規,沒有多少合得上書本的。可我不得不辦,如果我縮手縮腳,這世界不知亂成什么樣子。”
兩個人跪伏在地,大氣兒也不敢出。慈禧輕嘆一聲:“書本如何說我,那是后世的事,我只管擺布當下。剛毅你要爭功,榮祿你要保位,這都合乎常規。但若爭競過分,那叫節外生枝,我就要管一管。”幾句話入木三分,卻是各打五十,對剛毅的責備略多一些。
出宮回府后,榮祿跟幕僚樊增祥商議。樊增祥是詩文名家,在渭南知縣任上時,曾獲榮祿保薦。后來榮祿調其入幕,成為心腹謀士。上次崇綺和徐桐攜稿訪榮,榮祿推病入內,問計于樊增祥,才演出擲稿入火的一幕。仔細玩味奏對經過,樊增祥想到了更深一層。剛毅爭功固然可鄙,但在上者鼓勵下人爭相邀寵,因此剛毅受到信任。腳踩兩船就不同了,榮相本為訓政元功,卻要處處維護皇帝,當然會招上頭猜忌。所謂保位,便含有位置不穩的意味。
榮祿聽得毛骨悚然:“皇上對我恨之入骨,我何嘗不想讓大位轉移?可是重臣不愿,民心不服,外國更是咄咄逼人,一旦亂起,我這個主謀首當其沖。我是保命啊,豈止保位!”樊增祥道:“太后圣明過人,不會不懂這一層。架不住端王心熱,崇、徐、剛等眼熱,圣人也有恍惚的時候啊。”榮祿心急火燎:“那怎么辦?換皇帝,殺老翁?”樊增祥笑微微說:“走不到那一步。中堂在陵工上便患病,回京后力疾從公,一瘸一拐上朝,此乃人所共見。可以病得重些,叫剛毅得遂所愿,也可窺知太后心意。”
榮祿依計請假,慈禧也就批準,果真有嫌他礙事的意思。榮祿卻不敢真正放手,萬一禍闖大了,不管他病不病,終歸跑不脫。他在病中上了一道折,請求明旨譴責翁同龢。暗地派人去江蘇,對張謇有所交代。剛毅也在暗中使勁,是通過啟秀之手。啟秀之弟穎秀,時任蘇州知府,正好管著常熟縣,翁同龢遭貶還鄉,成了他治下之民。翁同龢一來膽小,二愛面子,若由蘇州府施以威壓,老頭子自尋絕路,也等于伏了冥誅。
古有破家縣令一說,知府的威風更大。自從沈鵬案發,蘇州府發下札文,命常熟縣將案犯收監后,風聲便日緊一日。有人說府縣連日審訊,窮究主使。有人說省里派來委員,專抓沈鵬背后的調唆者。這是指誰?上海的《申報》就挑明了,《申報》分兩期刊登《沈編修應詔直言折》,并借“讀者感言”之口,稱贊沈鵬不背師教,不忘忠君。師教便是翁同龢之教,翁同龢正在百口莫辯之際,又被如此這般“吹捧”,頓生刀筆殺人之慨。幾天后,蘇州派來公人,將沈鵬移送江蘇省監。這坐實了先前的傳言,翁同龢在鵓鴿峰下聞風喪膽,一夕數驚。
鵓鴿峰位于虞山西麓,為翁氏祖塋所在地。翁同龢在山間筑室隱居,號為瓶廬,一來盡孝,二來避禍。眼看這禍避不過去。這天上午,服侍的童兒慌慌地進屋報告,有陌生人在附近轉悠。翁同龢忙走出去,看見兩個人出現在東面山坡上,邊走邊往這里張望。他們身穿差人的服裝。若是常熟縣的差人,翁同龢應當認識。那么這兩個是蘇州府派來的?不止兩個,聽見童兒的咕噥,翁同龢轉身朝下看,發現石橋上又走過來三個,五個人服色相同。翁同龢渾身發麻,像被施了魔法,站在那兒等待被抓。那些人卻沒近前,圍著墓園走動,似在觀望風景。
翁同龢呆立許久,童兒上前攙扶,翁同龢磕磕絆絆,回屋便撲倒在地。腦子里混沌一片,他竭力把持自己,不讓昏暈過去。就此昏死才好,尚可免去受辱。士可殺而不可辱,然若白首就刑,那是更大的辱。即使拘而投監,那也辱沒先人,辱沒圣學,辱沒了生我養我的山水。不知過了多大時候,翁同龢矍然而起,跌跌撞撞地跑進內室,從枕頭下摸出一個物件,悄悄揣進懷里。他扶住墻穩一穩神,邁步走出屋子。
童兒跟出院門,翁同龢啞聲問:“那些人在哪里?”童兒回答:“剛才還在轉,現在不見了。”翁同龢吩咐:“我去后園走走,你在這里等候。”翁同龢沿著墻根往北走,穿過一道柵門,眼前出現一片草地,幾堆亂石,還有一座掩映在花樹間的棚屋。這就是翁同龢所說的后園,它依偎在鵓鴿峰的山坳中,境界幽深,翁同龢常在這里讀書。他今天不讀書,他在石罅草樹間曲折前行,尋找一個隱秘的處所。
來到木頭棚屋的旁邊,翁同龢站定喘息。呼吸平勻后,抬眼看天光,見那落日余暉熔金潤玉,灑滿林壑,縷縷白云也鍍上一層暖色,像倦飛的鶴群向山間降落。無聲地哀嘆一下,翁同龢撫一撫胸腑,沿著石磴往下走。等到踩上平地,翁同龢加快腳步,似有人在后邊追趕。歸宿在幾步開外,只需縱身一跳,他便一了百了。翁同龢疾走幾步,突然止住了腳,他看見一個人,坐在井臺之上。兩人四目相對,翁同龢身子委頹,伏在地上嗚咽。張謇膝行向前,跪在老師面前,不由痛哭失聲。
過了一會兒,張謇扶老師坐起,探手到翁同龢懷中,取出一把剪刀。他大步走到井邊,將剪刀擲入井中。翁同龢愣愣地看著,無力地搖了搖頭:“擲之無用,我還有一把。”張謇憤憤道:“懷仁懷忠懷義,老師何須懷刀!”翁同龢道:“仁不自污,義不偷生。至于懷忠,我所報君者在此,所負君者亦在此,去此而往,吾將安歸?”
張謇不答話,上前扶掖著翁同龢,幫著他踏上石磴,拾級而上,相跟著走進棚屋。圍著石桌坐在竹椅上,翁同龢細細訴說心頭的恐懼:沈鵬入獄后,市面上忽又流傳一篇文章,名為《辨污》,題為沈鵬所撰。“污”指的是榮祿、剛毅等權奸,“辨”的是奸人將臟污潑向翁同龢,沈鵬要為翁同龢呼冤!文章是否沈鵬親筆,這不要緊,要緊的是加重了翁某的罪孽,辨無可辨,唯有一死。
望著須發皆白的老師,張謇的心中滿是悲憫:“冤則冤矣,何罪之有!老師還記得學生舊句否:蘭陵舊望漢廷尊,保傅艱危海內論。潛絕孤懷成眾謗,去將微罪報殊恩。”
翁同龢深長嘆息:“是,你勸我煙水江南好相見,七年前約故應溫。我與你是林泉偕隱了,可是眾謗仍集孤懷,揮之不去。此豈微罪?沈鵬受我指使,放言要殺三兇,三兇豈能饒我?與其受辱,何如自裁?季子啊季子,你不是救我,你要害我啊!”
張謇緩緩道:“學生今日來,是收到樊云門的一封信。”翁同龢一時沒想起是誰:“樊云門?”張謇道:“樊增祥,現在榮相幕府為謀主。榮相對他言聽計從,他也得便庇佑善類,有所補救。”“榮相”二字似靈光乍現,使滿天暮色為之一亮。沉吟少頃,翁同龢的心境又黯淡下來,喃喃自語:“幕賓終是賓,做不了這樣的主。”
二、列強合謀 兄弟反目
張謇從懷中摸出一張紙,捧交翁同龢。紙上并非榮祿的筆跡,那字看來是樊增祥所寫,所錄文辭卻甚熟稔,題作《略園銘略》:“隙地數畝,略為園名。花木手栽,聊以寄情。芰荷滿地,香遠益清。竹籬絡繹,茅屋幾楹。散步苔階,飲我黃封。醉與共話,二三園丁。所談者何,問雨課晴。淡泊為懷,寵辱不驚。杜門謝客,更免趨迎。閑讀經史,頗有所營。靜趣自得,頓覺身輕。樂夫天命,愿祝升平。”
略園是榮祿府上的花園,榮祿起初名之為頤園。翁同龢見后連稱不妥,慈圣園居名為頤和,老弟怎敢僭稱?榮祿大驚,翁同龢將其更名為略,既言簡略,又含經略,深合榮祿心意。二人唱和而作《略園銘》。此紙選取文句皆為翁撰,文后綴的那個略,意為略而不言,而每一句每一字,都是要翁同龢放寬心,樂夫天命,安享升平。
翁同龢淌下淚來:“榮相用心良苦,只我愧對故人……”說著泣不成聲。張謇竭力勸慰,等翁同龢平靜下來,他才拿出樊增祥的信,請老師過目。紙上寥寥數語,只讓張謇速去翁宅,慰藉老師,不使灰心。翁同龢反復閱讀,極想捫索出深刻含義,然而沒有,只得作罷。張謇告訴老師,信使口述一件事:剛毅巡江南時,親至常熟縣城,令人窮搜翁宅,除了查找與康黨往來的函件,還要尋一只銅環。剛毅一無所獲,只不知所稱的銅環,究竟是何來歷?
翁同龢心中暗驚,那樁往年秘事,是他抵死不言的。剛毅從何處風聞,追來掘地三尺?他止不住滿腔悲憤:“我不恨剛子良將恩作仇,只恨自己有眼無珠,無意間樹一大敵。有此人在旁掣肘,榮相欲求安頓京城,豈可得乎!”張謇輕輕搖頭:“二人有爭也有通,榮相也非省油燈。榮比剛的高明處,在于知愧思止,不為己甚,正所謂一念之善,而天下蒼生已受惠多多。”翁同龢瞠目而視:“誅心之論,痛乎快哉。我贊你‘此君的是霸才’,可惜‘時不利兮騅不逝’,未出師即敗走江東。”張謇豪氣不減:“學生創辦大生紗廠,養活鄉親何止千百,不強似作那金殿修撰?”翁同龢道:“是啊,我們這些狀元,于國無補,于家何益。孫燮臣也休致了?”張謇道:“孫相螳臂去擋廢立之車,不惜棄官以示決絕。斯人一去,北京城再無正人了。”悵惘許久,翁同龢牙骨緊咬:“我不恨別人,只恨康有為以救國為名,行亡國之實,陷皇上于萬劫不復之地!”
師生二人深談一宵。次日分手時,翁同龢吐露了埋藏的秘密,張謇聽了十分感動。那件御賜銅環,就沉在后園的那口井中。那井是翁同龢為自己挖的,由于他體形龐大,特意將井筒拓寬,以備不時之需。翁同龢囑托張謇,萬一有復辟的一天,張謇要取出銅環,代翁同龢奉呈皇上。聽著像是遺囑。翁同龢叫張謇放心,他不再自尋短見,他希望活著看見天地再造。
師生灑淚而別,張謇心里并不踏實,打算赴京一探虛實。
忽從北方傳來警訊,多國軍艦云集津沽,有與中國開戰之勢。張謇只好取消此行,而身在北京的人們,都在禱告老天保佑,祈求躲過戰亂之災。沈鵬鬧出的這場亂子,將朝廷拖入一場爭斗,無心應付外國人的吵嚷。五國若不采取行動,聯合照會將變成一張廢紙,往后別想再予取予求了。美國公使康格,首先從本國調來一艘軍艦,開了一個光彩的先例。法國和意大利緊緊跟上,各自派出兩艘軍艦。德國政府授權克林德,可以動用駐青島的艦隊。竇納樂電告倫敦,作為領袖的英國,已經拖了聯盟的后腿。他如愿得到兩艘軍艦,正是“仙女”號和“快捷”號,接令后即由上海出發,顯示了領導列國的決心。以此為后盾,英、美、德、法四國再發聯合照會,限令清廷在兩月以內,悉將義和團匪一律剿除,否則將派水陸各軍馳入山東、直隸兩省,代為剿平。
這時候榮祿正在害病,剛毅和載漪謀劃著,讓總署提出反照會,要求各國緝拿保皇會亂黨,朝廷可用剿拳作交換。這是一樁不錯的買賣,慈禧很是欣賞,奕劻叫苦不迭,他哪敢跑到獅群中大開口?沒等朝廷拿定主意,“海獅”們可就攪翻了海。英、法、美三國軍艦開至大沽海面,指揮官驚奇地發現,有兩艘俄國軍艦從旅順口開過來,加入他們的行列。原來,俄國自視為北中國的主人,列強的一切行動,俄國都不能缺席。格爾思通知總署,俄艦參與大沽口的角逐,是代替中國監視他國。在這位“主人”的帶動下,英、法、美、意競相爭先,總共九艘軍艦耀武揚威,使京津門戶戰云密布,氣氛驟緊。而德艦尚未開出膠州灣,克林德散布的消息是,德國正從本土調來大艦隊,發動一場大戰役。
在奕劻的苦苦哀求下,慈禧終于松口,答應在《京報》上發表裕祿的奏折。經過長久的爭執,五國公使得到了一個結果,雖然大打折扣,但這份折子是要剿拳的,皇太后的批語也是堅定的。既然尚無打仗的決心,那就應該點到為止。海軍示威于是收場,列強將此視為預演,中國把它看作休兵。慈禧分析這場較量,發覺列強并非鐵板一塊。德國不用說了,意大利的軍艦到港充數后,便趴窩不動。據駐英公使羅豐祿的報告,英國首相抱怨竇納樂,在英布戰爭戰況正烈時,不該再在遠東惹事。果不其然,那期《京報》一出,英艦立即返航,顯然無心戀戰。既然他們這樣好對付,我們何必提心吊膽?
考慮至此,慈禧決心再試一下。在裕祿上奏發布的第二天,《京報》又發布上諭:“各省鄉民設團自衛,保護身家,本古人守望相助之義。果能安分守法,原可聽其自便。但其間良莠不齊,或借端與教民為難。不知朝廷一視同仁,不分畛域,該民人等所當仰體此意,無得逞忿,致起釁端。著各督撫嚴飭地方官,隨時剴切曉諭,務使各循本業,永久相安,庶無負諄諄告誡之意。”
這等于重申了第二道上諭,那是引發危機的起因。老太后又翻了一次燒餅,這叫公使們怒火中燒,但他們厭倦了貓捉老鼠,懶得作進一步的反應。朝廷又贏了一個回合,載漪、剛毅等額手稱慶,徐桐以“大將西征膽氣豪”為韻,與啟秀唱和了一首排律,歌頌威服四夷之功。
既已破其膽,更要獲其心。載漪念及他的寶貝大阿哥,至今未得外夷半字之賀,示意啟秀催促奕劻。中外鬧成了僵局,這時還要爭禮,豈非自討沒趣?這話不好明說,奕劻只有敷衍。見端王急不可耐,剛毅想起自己辦過的外交,便又派人赴煙臺,去找那個坎貝爾。一位大臣秉承王爺之命,繞開京城的外交部門,來跟地方領事搞交易,這事怎么看都像笑話。可他帶的禮物卻甚豐厚,坎貝爾笑納以后,就得繼續開這場玩笑。他給倫敦的金登干打去電報,請他曲折地通融此事。
金登干莫名其妙,這跟海關事務無關,況且赫德沒有發話,他怎能摻和這檔子事?思量再三,他將此事透露給羅豐祿公使。羅豐祿也摸不著頭腦,鑒于北京局勢微妙,他不敢向總署發電,便向李鴻章致電請教。明知英國不會祝賀,他問的是自己該不該上賀折。李鴻章回電稱:“為毅皇立阿哥,并無太子之名,似不應賀。康黨造謠生事,蠱惑各埠愚民,囂然不靖,借以斂資,實為亂根。”毅皇帝是同治的廟號。此時李鴻章受到朝命督責,要他緝兇弭亂,而保皇黨正在沿海策劃起事,危及兩廣治安,使他坐不穩位子。他要羅豐祿向英國提出,把康有為逐出新加坡。
從英國外交部得到的,是幾句不痛不癢的話,這不出李鴻章所料。他在做例行公事,就像居京時上朝畫卯,總得有那一道子。康有為固然是禍根,卻仍是秀才造反,康、梁技止于此,只要朝廷不亂,此局尚可維持。李鴻章掂掇著這些,這時劉學詢前來稟見,說了一樁有趣的事。此人有錢有勢,被李鴻章當作地頭蛇使喚。有一個鄉人來找劉學詢,這人叫康同和,是康有為堂兄康有儀之子。康有儀追隨康有為,貼上二萬余兩銀子,結果受其牽連,家破人亡,亡的是同和的母親和妻子。康同和恨之入骨,準備搭船去南洋,伺機刺康。他想求官府發給路費,提供便利。李鴻章取笑劉學詢:“你這個胖子,自己在日本沒辦成,繞一圈換個人接著辦?”劉學詢賠著笑:“是康家人送上門,他們窩里反,咱們何不推一把?”李鴻章道:“推什么推?外國有保護逃亡者之例,防范嚴密,你曾領教。他一個土鱉,一上岸就會被抓,到時候丟的是國家臉!”
劉學詢沒獻成計,把康同和罵了出去。康同和回到親戚家,跟父親一起唉聲嘆氣。想來想去走投無路,康有儀將心一橫,決定獨闖南洋,向康有為討債。安排罷兒子的存身之地,康有儀先到香港,求一位當舵工的朋友,幫他混上輪船,藏在雜物間中。船到新加坡,康有儀先投靠一個表親,探聽消息。表親告訴他,康有為得到本地巨商的支持,顯得順風順水。巨商名叫邱菽園,原籍福建海澄,甲午年考中舉人。次年入京會試,恰值康、梁興辦強學會,邱菽園曾到會聽講。邱菽園捐內閣中書銜,由于其父去世,便來新加坡繼承家業。他在本埠創辦《天南新報》,鼓吹中國維新,又與友人合辦華人女校。政變爆發后,邱菽園迎接康有為來埠,并擔任新加坡保皇會會長。
看來康有為并未落難,康有儀需要謹慎從事。他先去保皇會報到,自稱是康有為的兄長,剛剛逃脫追捕,來為保皇效力。會中職員細細盤問,康有儀對答如流,算是過了第一關。副會長康五過來相見,雖然同姓同縣,康有儀并不認識。二人問答半個鐘頭,算是過了第二關。康五離開后,康有儀被撂在空屋里,過了飯時也沒人搭理。他要出門,卻有一名雜工阻止,說是有人要來見他。莫非老子被軟禁了?康有儀暴躁起來,吆喝了幾聲,聲音在空曠的院落里回響,令他產生陰森之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過了好久,一個人走進屋,是梁鐵君。康有儀發了火:“梁癩子,你搞的什么鬼,把我像審賊似的?你不認識我?”梁鐵君笑嘻嘻:“大先生莫生氣,我剛聽說你來。朝廷懸賞十萬要康夫子的腦袋,他們不能不防。”康有儀噴著唾沫星:“什么康夫子,他是我二弟!沒有我的幫助,他早餓死在土窯中了!怎么我落了難,我就得跪地求他?”
梁鐵君半扶半抱,擁著康有儀往外走,拐個彎來到一個廳室,便嗅到撲鼻的酒香。一桌佳肴擺在那里,康五笑著請大先生上座。論資排輩,康五尊康有儀為伯父,他與梁鐵君一左一右,為這位長者敬酒洗塵。酒過三巡,康有儀問:“老二呢,他為何不來見?”梁鐵君道:“夫子去了沙撈越。”見康有儀聽不懂,他又解釋:“這是馬來亞的第二大島,與新加坡隔海相望。夫子去那里募捐勤王。”康有儀語含不滿:“這就是說,我見不到他。我漂洋過海,遠路迢迢——”康五接話:“伯父好好地歇些日子,侄子陪你逛街觀光。英國人把此地經營成海上明珠——”康有儀道:“它珠光寶氣與我何干!噢,對不起,我又火暴了。我先前不這樣,自打在上海被拘押,僥幸逃脫,輾轉流離,就變了性子。我不是來拖累你們,我會干事,能給保皇打打下手。”梁鐵君道:“夫子在京時,賬房全仗大先生打理。變法大業,與有功焉,我很佩服。”
兩人恭維著,陪他喝了一場酒,又安排了一間宿舍,讓康有儀住下來。接連數日,康有儀幫著干一些雜活,實在沒事干時,他便操帚掃院子。他如此勤快,贏得了會中下人的好感,一名茶房跟他交上朋友。一次閑談,康有儀感嘆康有為還沒回來,茶房笑笑說:“什么沒回,他根本就沒——”自知失口,那人愣住。康有儀看著他,眼光黯淡下來:“我明白了。可我還不懂,我是他哥啊。”茶房不忍心道:“怪我多嘴了。康夫子防人暗算,你也怪他不得。他終歸會來見你。”康有儀咂了咂嘴:“說得也是,我不著急。”
康有儀留了心,觀察會中人員的行跡,摸清他們的活動規律。這天上午,他察覺這些人要舉辦集會,便跟蹤一位辦事人,找到那個開會場所。這就是邱菽園開辦的女子學校,偌大的操場上,坐滿了前來聽講的華人,多為婦女。有女學生模樣的人,戴著袖標維持秩序,康有儀從中認出了康同璧,這是有為的二女兒。康有儀往人群中擠了擠,暫時不讓堂侄女發現,等時機合適時再露頭。
這時那位露頭了,他由五六個人陪著,從一排教室那邊走過來。康有為看上去胖了些,印堂發亮,神氣十足,挫折竟沒有打垮他,這叫康有儀很吃驚。陪同者有梁鐵君和康五,還有一位中年紳士,舉手投足甚有氣派,大概就是邱菽園。走到臺上的長桌前,康有為與這人居中坐下,康五稱一聲“邱會長”,俯身聽他吩咐一句,這便昂首面朝全場:“各位女士,各位鄉親,今天我們在此幸會,由邱會長敦請工部主事、欽授章京、督辦時務官報大臣、當今皇帝顧問、奉詔求救天使康南海先生蒞臨。現在請南海先生講話!”場上響起熱烈鼓掌聲。
康有為據案起立,滿面紅光:“各位同鄉,各位同胞,我一看見你們,就好像回到故里廣東,故都北京。我稱故都不是口誤,因為現刻它已遭難,它已沉淪,圣主在那里被打入鐵屋,飽受煎熬,度日如年。一年以前我在北京,痛心膠澳被割,神州被困,欲救國難而發起維新。天幸圣主從善如流,思賢若渴,君臣同心,共謀偉略。吾夜夜編書,日日題奏,手揮目送,心期神授,建策朝上而夕發,務令布新以除舊。當其時也,萬國注目,盡人皆知,我老大中國將有脫胎換骨之變,將以強盛之姿屹立于世界之巔。誰能料想風云突變,乾坤倒轉,皇皇大業毀于一老婦之手。我不是詛咒婦女,此婦與各位不同,她乃極貪極昏極邪極惡之人,雖號慈禧,卻無絲毫慈愛之心。竭其一生爭一權字,既短同治之壽,又奪光緒之位,更要掐滅我國家生機。而今皇帝蒙塵,拳亂逼京,列強以護教為名紛紛派兵,火燒圓明園之悲劇即將重演。我輩凡為華種,凡有血氣,能坐視炎黃之胄頃刻泯滅乎?”
“萬萬不能!”一聲應答從場中發出,緊接著站起一個人。康有儀遙對著康有為,抬起右臂用力揮舞。
康有為恍然望著,猛想起是誰,遲疑出聲:“大哥?”康有儀笑笑:“是我。”他沿著場邊向前走,附近的康同璧迎上來叫:“伯父!”康有儀點著頭:“二妞,我可看見你了。”
康同璧攙著伯父的手臂,來到臺子前。康有為奔下來,口稱大哥,作勢要下跪。康有儀慌忙扶住,弟兄倆唏噓相見,使得全場都很感動。康有為攬著康有儀的肩,向大眾介紹:“我這位大哥,資助我讀書成人,對我恩重如山。又隨我入京做事,不惜毀家紓難,今又萬里來投,無論對國對家,均屬仁至義盡。他在京為我料理財務,今日適逢其會,各位為保皇捐資,仍請他代理賬目。來來來,這邊請。”
臺下擺著一張方桌,康有為請大哥坐下記賬,有會中專員守囊收款,接受會眾的踴躍捐贈。一筆一筆記下來,統計獲資一萬九千零十三元,康有儀暗想,差不多夠還他的債了。康有為領著大哥回到公館,康有儀看著寬敞的庭院,規整的檐廊,滿心敬畏:“老弟,你發財了!”康有為笑笑:“我?一文不名,這是邱菽園借給我住的。剛才那款,全要用于招兵買馬,我連邊兒都不能沾。”康有儀疑惑道:“招兵?你改行了,不寫文章了?”康有為被他逗得大笑:“我的傻哥哥,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眼前布滿筆墨紙硯,那是文章。胸中自有雄兵百萬,那也是文章。我不尋章摘句,我要經天緯地;我不雕蟲描花,我要馴虎屠龍。江山不是文章寫出來的,那是大軍打下來的。老哥哥跟著我料理營務,你的腦筋也得改一改。”
統兵大帥帳下都設營務處,康有為舌頭一碰就給他派此要差,這叫康有儀很是惶恐。跟著老弟進入內室,康有儀打量房間擺設,仍是熟悉的書齋樣式,他的心里踏實了許多。書桌上的篇章卻換了內容,不再是奏疏和書冊了,而是傳單告示一類文字。手邊有一篇祭文,吸引了康有儀的目光:“《在加拿大域多利祭六君子文》:值光緒二十五年八月十三日,乃誥授奉直大夫、河南道監察御史楊公漪川諱深秀,誥授朝議大夫、四品卿銜、軍機章京參與新政楊公叔嶠諱銳……”
六君子之末是“誥授宣德郎、候選主事亡弟幼博諱廣仁”,此乃殉難周年祭奠之作。
康有儀想借此勸勸張狂的老弟:“唉,幼博可憐,咱們一家都可悲——”
康有為似乎不愛聽這話:“可悲,也可敬。康氏一門忠烈,從叔祖公起,即以軍功名家,勠力王事。至于我輩,遠武近文而不敢忘武,不敢避勞,幼博之殉,亦忠臣孝子之本分所在。有念于茲,我才以九死一生之軀,行愚公移山之事。”
叔祖公指康有儀的祖父康國器。抬出這尊神,是要康有儀服服帖帖追隨左右,不生異心。康有儀囁嚅著還想說話,康有為搬來一沓油光紙,上面印著圖畫和文字。最顯眼的一張,頂端為“保救大清皇帝會”的會標,下面正中是光緒皇帝像,左有康有為像,右有梁啟超像,往下密密麻麻,排列著各埠保皇會的會首。康有儀看得發愣,康有為又抽出一張交給他。這幅圖像分為上下兩部分。上部除了皇帝和康、梁外,還有康同璧像,她的頭銜是保皇會女會長;下列女像則有書記、管事、正董等名目。女會宗旨為“國家興亡,男女同責”。
看出老哥心亂如麻,康有為趁熱打鐵,給他講了一套保皇宏論: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要想克敵制勝,那得魄力超群。康有為日夜操勞,長年奔波,今已大見成效。保皇會遍及日本、南洋、北美,會眾逾百萬,籌資無數。康有儀對這事很膺心:“無數?那不對吧?”康有為笑了:“這邊籌那邊花,資財哪有定數?不說這了,我給你念一段文,這是寫給爪哇義士黃仁初的:仆奉詔求救,號呼同志,今者中國亡不亡,皆在于斯。貴埠義士愛國憂種,想有同心。今寄往《保皇會序》與《知新報》《清議報》兩報,望速籌餉,如救大火,如補漏船,幸勿延緩以誤大局。”康有為得意他的文字,康有儀只得老實傾聽:“這一封寫給美國蘆騰芳,我派他招募勇健黑兵。我通知他,內地已有兵七十余萬。其中:新安二十余萬,臺灣萬余,南關萬余,湖南二十余萬,長江各省三十余萬。我去年執政,舉辦各新法,夢想各人才,如饑似渴。請為我訪查政治、法律、軍事諸才,開列年歲、籍貫、職業、專長,并寄照片給我,我必因材器使。”
他所謂“執政”,是說他去年大得皇上信任。至于政柄,康有儀記得他并未“執”過。康有為一邊講,一邊叫康有儀看他寫給學生和辦事人的指示底稿,大多涉及購槍聚眾駐扎攻城之事,屬于不可泄漏的軍機。康有儀看得頭大如斗,暗暗盤算著,如何開口討債。誰知盤桓至傍晚,他又被人送回保皇會,繼續住寒磣的小屋。接下來的日子,他又見不到康有為了,為不引起疑心,他做出安分守己之態,不去多嘴多舌。好在侄女顧念親情,隔三岔五過來看他,讓他得到些許安慰。
轉眼半個月過去,康有儀難以熬耐,托同璧告訴她爹,他想見面一談。這回很順利,康有為派人來接,二人又在書房相會。康有儀訴說母老家貧,需要回去照看。康有為說本想兄弟聚議,共謀大事。然尊親之義更不可廢,看來只好再次分別了。康有儀仔細聽著,沒有等到下文,只好明白提出:“年來遭此變故,可謂傾家蕩產,老母無以為養,令我慚愧欲死。好在老弟這里別開新局,收入極豐,我歷年放在你處的款子,可以撥還救急了。”
康有為兩眼不眨:“老哥你看錯了,收入多還是少,那都不是我的。我在海外也是吃朋友飯,穿百家衣,處處都得依靠施舍。別人為何給我這些?那是要我保皇救國,我若拿去干別的,人家怎會答應?”他一口堵回,康有儀十分著急:“那也不能不理舊債吧?”康有為反問:“什么舊債?我歷年所積數萬銀兩,還有卓如他們所捐之款,更不說多位達官資助金銀,都用于維新事業了。這些款項我向誰討?”看看張口結舌的堂兄,康有為安撫地拍拍他:“大哥花銷的銀錢,我一絲一忽都記著。等到保皇成功,全項加倍奉還,我還要給你個巡撫當當,侍郎干干。此時討債,究有何益?”
康有儀空手而歸,垂頭喪氣了兩天。這天晚飯后,梁鐵君突然上門,把一張船票、二百兩銀票放在桌上,叫康有儀收起來。輪船是明早開船,康有儀掂掇著:“怎么這么急,我還沒跟老二說清呢。”梁鐵君面無表情:“他跟你說清了。他滿心裝著大事,哪有那么多閑話。”康有儀咽不下這口氣:“我不是要飯花子,就這樣打發了我?”梁鐵君齜了齜牙:“你知道我如何打發花子。我會拎著他的耳朵,噌的一聲,丟進海里。”康有儀發了火:“你他媽臭牛筋一個,充什么鐵俠豪杰!康老二坑蒙拐騙,只有你們才認他是圣人,別在我這兒充人燈!”梁鐵君倒不發火:“不光我們,金殿上萬歲爺,萬里外老洋人,都說康南海不得了。大先生,你別在這里鬧了,回家去等著瓜胎結成大瓜,有你的好果子吃。”
梁鐵君不由分說,派人在這兒看著,起早押康有儀上了船。康有儀回歸國內,氣急敗壞地思量著,怎樣去壞康有為的事。投出幾封告狀信,一個個石沉大海。他描述的那些反狀,康有為早就在報紙上大聲喊,生怕別人聽不見。康有儀想進京告御狀,南返的鄉親嚇唬他,北方遍地拳和刀,你何必趕著去送死?
原來,義和團在直隸發展神速。庚子年一開春,就鬧出一個淶水戕官事件,令滿朝文武為之震驚。此事的引子出在清苑縣,該縣的東閭教堂,是隸屬于保定主教區的一座本堂。在十四年前重建后,擴充教徒近千人,教民與村民糾紛不斷,地方官窮于應付。教民背后有神父支持,村民沒有靠山,只能起而自保,往往一人習拳,全村練武,乾字團、坎字團等團會旗號,在府南州縣遍地開花。
管轄數縣的東閭本堂,儼然成了一個箭靶。東閭村經常出現無名揭帖,其中有一張寫道:“只因天主耶穌欺神滅圣,上天諸神怒恨,降下八百萬神兵,掃除外國洋人天才下大雨。不久刀兵滾滾,軍民人等有災,百花山佛門義和團保救。見帖傳一張,免一身之災;傳五張,免一家之災。見之不傳,受刀傷之苦。吃洋人毒藥,自有解毒方藥:烏梅七個,杜仲三錢,君子仁敬惜字紙。”此帖開有藥方,引起好奇傳觀。有那急于免災的,竟找信教之人傳帖。教徒們看著拳棒刀槍,聽著嘲諷咒罵,難免人人自危。他們也有解毒藥方,就是洋人洋槍。仇恨難解難分,必有爆發之日,三月十七便是這樣的日子。
這天發生了一場口角。姜莊鐵匠王洛敏來到大張莊,給喪主張家做短工。干了一天,活計完工,王洛敏靠在炕沿上,等主家給他結工錢。偏偏那天吊喪的人多,主人老張忙不過來,把這茬給忘了。王洛敏是教民,禮俗都改從天主教,對張家這一套瞧不慣,便出聲催討。張家孫子十歲出頭,進屋橫了王洛敏一眼:“我是義和拳,你還敢要錢?”王洛敏使出打鐵的脾氣:“你這小崽子,還沒扎毛就想奓翅?把你爺給我找來,我問他論不論理。”
雙方大吵一架,王洛敏回村去搬救兵。姜莊開有教堂,教會長梁椿有錢有勢,當即帶領十幾名壯漢,來找那小“義和拳”。老張也不想惹禍,請同族長者出面,去姜莊教堂說合。教會開出賠禮條件,并要張家寫出字據,保證不再鬧事。張家對后邊這條不同意,交易沒有談妥。教會隨即抬高要價:支付京錢百吊,擺五十桌酒席,負擔修理教堂的費用,張家全家信教。這下事鬧大了,張家豈能答應?教會不依不饒,先后五次到大張莊吵鬧。二十二日這天,聽說張家請來了義和團,姜莊方面也做好準備,除了帶槍,所有人員穿戴白衣白帽,一為惡心對方,二為破其法術。這支白衣軍開至大張莊,碰上了擁出村來的憤怒村民。大刀長矛與洋槍對峙,王洛敏兄弟率先開槍,造成一死三傷。這場混戰,把南蠻營、謝莊、張登鎮都卷了進來。六七百人手持刀棍,高舉縣衙發給的團練之旗,蜂擁至姜莊,圍攻教堂。教民二百余人居高臨下,施放槍彈。拳民死傷六十余人,無法得逞,只好在撤退前放火燒屋。獲勝的一方沒有歇手,接著點火,然后逃往東閭本堂,免受報復。
案件報官,清苑知縣陳鴻保率兵前來,查看毀損的教堂和民居。發現財物搬取一空,從而得出結論,教民先移財后燒房,希圖嫁禍索取賠償。保定主教杜保祿,電告北京主教樊國梁,要求從上往下施壓。樊國梁有求必應,除了敲打總署,還給稱病的榮祿發一急信:“在萬事蹉跎中,中華帝國面臨巨大危險,因為本主教業已確知,四國欲以護教為名,仿效德占膠州之故事。”當時正是列強示威之后,榮祿不敢怠慢,忙向上頭奏報。總署奉旨函飭天津,令總督裕祿剿辦。
在此之前,裕祿已和直隸提督聶士成商定,派記名提督梅東益,武衛軍分統張連分、練軍副將楊福同,分赴各地鎮壓拳亂。梅軍軍紀甚差,常借剿拳勒索百姓。接到警訊,梅東益率兵從任丘開過來,在保定城外遇上廷杰派來的委員。廷杰時任直隸布政使,與按察使廷雍同駐省城保定。二人同屬滿員,對于拳亂卻意見相左,廷杰主剿,廷雍主撫。委員告訴梅東益,樊國梁派一副主教來保定,一定要一個滿意結果。梅東益一揮馬鞭:“回復法國老毛子,老子給他!”當即拍馬南行,不久馳至姜莊,發現村中有拳眾活動,梅東益揮兵進擊,燒殺搶掠,使姜莊再遭一劫。
教民早逃走了,這回殺死的人中,少數是拳眾,多數是良民。廷雍大為不滿,給北京的剛毅寫信,告梅東益濫殺無辜。言官也發起攻擊,給事中胡孚宸奏言:“知府袁世敦剿之于平原,提督梅東益剿之于清苑,大兵一到,玉石俱焚,每處殘殺不下數十。”他追本溯源,指稱吳橋縣令勞乃宣的《義和拳門源流考》一書,將所有習拳者都視為叛匪,以致兩省官將果于殺戮。他請朝廷懲處梅東益,并焚毀勞乃宣的謬書。御史鄭炳麟提議變拳為團:“請飭督撫因勢利導,化私為公,以資官練而弭后患。聯數村為一小團,合一縣為一大團,以備御侮之選。遇有教堂,共相捍衛,不致外人有所借口。”眼看拳團越剿越多,朝廷也想有所改變,因此寄諭各省,要督撫奏復此議。裕祿打不定主意,現時直隸比山東更吃緊。梅軍撤出清苑不久,拳眾便卷土重來,要把東閭教堂一鍋端。教堂預掘戰壕,引入唐河之水,在高筑的堡寨上密排槍炮。義和拳傷亡慘重,暫時放棄攻堅,大隊向北轉移。保定北面的安肅、定興等地,一時狼煙四起,裕祿急電副將楊福同,由霸州馳往剿辦。
此時拳眾聚至六七千人,本地人以張玉容為首,他因與教民爭訟而破家,所以學習山東傳來的拳術。聽說張玉容起事不利,山東師傅率眾來助,兩部會合,聲勢大振。在定興城南,淶水縣高洛村的閻老福,來向各位老師求助。閻老福也是跟教民產生糾紛,在保定主教的干涉下,官府將他收監一年。閻家憤而習拳結團,與教民打了幾仗,都被火器擊敗。在閻老福的帶領下,拳民開向高洛村。
淶水知縣祝芾得報,帶領四名差役趕來勸說。他這點人馬,淹沒在人山人海中,如何能發出聲音?在當地紳士的保救下,知縣才得以脫身。義和團展開攻擊,使用了砂鍋罩法,就是在砂鍋中裝填火藥,投向教堂。這種土炮彈威力甚大,但因依靠手擲,也會傷及自身,再加上教堂火力猛,進攻并不順利。好在人多勢眾,鏖戰至太陽落山,終于攻克了教堂。教民大半被殺,拳團也死傷不少。義和團隨機游動,易州、定興等地風聲鶴唳,教民紛紛逃難,設有教堂的村子,大多成了空村。
鑒于事態嚴重,布政使廷杰派道員張蓮芬趕赴淶水,督同知縣祝芾、營官王占魁,查辦彈壓。一干人開到高洛村,在大佛寺拳場逮捕了七名管事人。又到定興縣東江村,逮捕大師兄等十三人。官方想用抓人鎮住反亂,陸續捆綁近百人,押送回縣。天傍黑時,在淶水城外遇上埋伏,數百拳民從樹林中殺出,要奪回他們的同伙。官兵開槍射擊,拳民被打倒一片,仍然一輪一輪地往上沖。官兵人少,眼看抵擋不住,突然殺來一支生力軍,槍聲響得格外清脆。這是楊福同的人馬,楊、王兩軍前后夾擊,義和團大敗,分頭奪路而逃。
三、淶水戕官 涿州奪寨
官軍得勝回城,知縣置酒相慶,席上文員輪番敬酒,稱贊協戎大人用兵有方。楊福同帶著酒意,發了一通牢騷。剿拳不是用兵,這只是在趕羊。老百姓總是怕官的,無論擺出多大陣仗,只要官兵一亮刀,他們一準撒丫子。可是為何久剿不滅?這怪上頭舉棋不定,光那上諭就打了幾個來回,各省也就無所適從。咱們的裕壽帥,前些天奏復稱,義和拳皆系無籍游民,持符念咒,裝神弄鬼,連武術功夫都不到家,不宜將之收編團練。在派兵四出時,壽帥又諄諄告誡,解散為主,不準言剿。如此三心二意,豈不束縛手腳?其實我這點兵力,撒撒胡椒面罷了,還想割肉做湯?大家嗟嘆一番,剛想散場休息,石亭驛的驛卒前來報告:鎮上新設拳場,從房山、涿州請來拳師,廣泛散帖聚眾。楊福同對祝芾笑道:“你看,又來了。”祝芾也笑:“少不得再撒一撮胡椒面。”
說話間過了一夜,楊、祝帶隊赴石亭,搗毀拳場,驅散眾人,槍斃拳首梁珍,當場正法二十人。二人留下馬隊警戒,回縣后卻又接報,上千拳眾由涿州、定興向石亭聚集,揚言攻取淶水。文官和武官商議戰守機宜,祝芾苦笑說,我得守老窩,麻煩老兄出去割肉。楊福同說,只要不割我的肉,我會幫你守好窩。
這是開玩笑,他根本沒想到會被割。楊福同率馬隊三十人、步兵四十人,于次日晨出發去打獵。已經望見石亭驛的屋頂了,副將的隊伍卻受到阻礙,那是橫在官道上的拒馬樁,分明有人要截斷道路。楊福同勒馬觀看,田野里的莊稼樹木都活了起來,從中跳出無數漢子,挺刀持棍呼嘯向前。“草木皆兵”,楊福同想起這個詞,唇邊綻出兩撇冷笑。這時從東南方過來一彪人,高揚紅旗,上書“朱”字,二三百人一色紅衣。為首那人像一尊黑塔,披散著頭發,不知在裝道士還是扮戲子。也許他要避扎辮子,這是反叛!楊福同心頭一凜,喝叫:“拳民聽著:總督裕大帥有令,朝廷發旨禁止習拳,你等速速散去,不可干犯王法!”那人停在幾丈開外,嗓音剛硬:“副將聽著:鴻鈞老祖有令,上天發旨除滅洋教,你等速速回馬,不可違背天意!”如此針鋒相對,倒也有些意思。楊福同第一次正眼瞧人:“你是誰?”那人微笑:“我乃灌口二郎楊戩下凡,祛邪扶正,解民倒懸,功成之后再歸正果。”
楊福同哈哈大笑:“老子才姓楊,你這羊扮豬,倒來搶我名頭!”
那人將手往西一指:“姓楊的得保姓趙的,你的主子在那邊。”
楊福同扭頭看,西邊一幫拳民,果然打著“趙”字旗,只沒認出哪位是“主子”。仔細尋思,宋朝天子姓趙,楊家將是保宋的。楊福同不再跟這人歪纏:“你這反賊要作死!我記得有個朱紅燈,在濟南被毓大帥砍了頭,你想再被砍一次?”
那人呵呵笑:“孫大圣有成千上萬顆腦袋,砍掉會再生。老子便是朱紅燈,要打害人精!”
楊福同一揮手,馬步兵一齊舉槍,朝紅衣拳眾開火。在打倒的人中間,可惜沒有那個頭領。紅衣人冒著槍彈,潮水般翻卷向前,瞬間淹沒了官軍。這是沒經過的陣勢,楊福同頭有些蒙,下馬伏到地上,親自舉槍瞄準。尚未扣動扳機,一把刀凌空劈下,紅纓帽滾到了一邊。楊福同捂頭大叫:“老子是朝廷命官,副將,副——”將字還沒吐出,便被利刃割斷,接著刀矛交加,副將死于非命。官兵一片驚呼:“大人,大人死了!”這似乎也驚醒了拳民,紛紛向后退卻。官兵收拾副將和兩名士兵尸首,灰溜溜跑回縣城。
副將是二品大員,被殺那還了得!此事引出兩種后果,朝廷這邊,奕劻、許景澄等力主剿滅,載漪、剛毅等爭辯稱,拳團戰勝官軍,足見真有神術,何不變害為利?民間可就傳瘋了,義和團在淶水挑戰十萬官軍,山東好漢朱紅燈,奏準玉帝,借尸還魂,與二郎神一起統領神兵,在兩軍陣前大施法力,指揮槍炮反向轟擊,連斃楊福同等八員大將。伴隨著這個故事,還傳誦十六字真言:“甲乙丙丁,水火刀兵。逢戊過庚,十室九空。”這話若明若暗,預示庚子年天下大亂,人煙滅絕。
謠言叫人心驚膽戰,卻也有一種莫名的興奮,使枯井般的心田熱血噴涌,躍躍欲試。要保身就得習武,于是拳場林立,仿佛一夜之間,京津處處冒煙。面對這一亂局,祝芾日坐愁城,聯合臨近州縣向上請兵。省上政出多門:總督裕祿駐天津,提督聶士成駐蘆臺,布政、按察二使駐保定。延宕好幾天,聶部統領楊慕時才率三營兵力進駐高碑店,邢長春統領馬隊二營入駐興城。在此期間,義和團從房山、永清等縣源源而來,揚言要打淶水。房山拳眾二千人,擁進涿州北門,團團圍住州衙,要借兵餉二百吊。州城僅有衙役兵丁百十名,自然無力抗拒。知州龔蔭培氣得要上吊,被攔住后宣布絕食,顯示朝廷命官的氣節。拳首是密熹和尚與兩名道士,三人夸說這是好官,下令不得冒犯衙署。大股拳眾穿城而過,與石亭鎮、陳家莊一帶的團伙會合,列陣演武,亮拳示威。
楊軍、邢軍加上地方防軍,約有六千之眾,兵力并不算少。但楊慕時領有不得孟浪的命令,不敢痛下殺手。楊軍出動搜捕,捉到殺害楊福同的三個人,將其斬首示眾。定興知縣羅定鈞,促請邢長春的馬隊出剿。邢長春卻推三阻四,原來他得到消息,榮相派員去了保定,需待上命再定行止。這位要人現在來了,他是武衛軍營員吳炳鑫。此人跟保定二廷未議出名堂,他倒去了石家莊,親眼見識了義和團神術。拳民上法之后,上至六旬老人,下至七歲孩童,甚至還有十八歲的姑娘,全都刀槍不入,實在厲害!
榮相曾經做一個夢,夢中劉伯溫口傳八字真言:逢戊過庚,遍地紅燈。第二天便有人從街上得一揭帖,上書詞語甚奇:“總各是一千,九百九十三。釋迦出了世,不日改天年。三原李靖造,應在庚子年。暗有九宮門,明有八卦團。懸起紅燈照,化生小煤煙。才生一掃凈,取下羯紙年。按下八二六,再等一四三。”榮相找英年推詳,英年薦一異人,名喚一米道人。道人宣露天機:人世千年一大劫,現為唐朝滅亡后九百九十三年。大唐開國功臣李靖造此預言,要在庚子年應驗。九宮、八卦是義和團的名目,紅燈不僅指山東的大拳首,更有近畿勃興的女紅裝。紅燈照射,污濁化消,瑣屑凈盡,碧宇青天。定于八月神示應驗,苦盡甘來。
吳炳鑫說得神乎其神,知州和統領都有些頭暈,惴惴地請示榮相的意思。其實這一套說法,他是從朋友處聽來的。吳炳鑫只顧獵奇,卻不知這樣一來,軍機被天機耽擱了。又過兩天,楊、邢二軍奉命移動,防堵從南面擁來的拳流。不料拳民化成小股,在涿州城外匯成汪洋。三萬之眾攻打州城,城墻就像紙糊的果盒,被民家輕松地拎到手中。
涿州是京城的南大門,竟然淪入義和團之手!以海軍示威為界限,拳禍越來越快地逼近北京,各地教會紛紛告急,駐華公使們坐不住了。竇納樂在致外交大臣的信中,引述了這樣一份揭帖:“在北京某一條街上,有義和團團民在半夜看見天神降臨。團民俯伏祈禱,天神發出啟示:我乃玉皇大帝臨凡,知汝輩虔心信敬,特令爾等知悉,世道將大亂,此天意注定。禍患均由洋鬼子招來,彼等傳邪教,立電桿,造鐵路,褻瀆天神,罪惡滔天。我極為震怒,決意掃除,特令天兵化作神團,樹起義旗消滅惡魔。吾令汝等先拆電線,次毀鐵路,最后殺盡西洋鬼子。待到洋人滅絕之日,便是風調雨順之時。切切此令。”這大概是最奇特的外交文件了。索爾茲伯里發電詢問:“竇納樂,你是否把傳奇和公文弄混了?”竇納樂回了一電:“尊敬的首相,義和團正是在《封神演義》一類傳奇中吸取營養,這個怪胎將為東西方的關系帶來災難,我建議您批準采取嚴厲措施。”首相未再回電,竇納樂未再饒舌,他只是預先打個招呼,以免跟不上列強的步伐。
果然,握有護教權的法國人,開始大聲叫嚷。樊國梁在長達十八頁的信中,列舉一星期來的打殺事件,以強調自己的觀點:“請將目前的局勢,與1870年天津教案發生前的情形對比:一樣的揭帖,一樣的威脅,外國人對迫近的危險一樣無知。我向您,公使先生,懇求相信我的話。我的消息靈通,不會信口開河。中國政府對宗教的迫害只是一個表象,其最終目標是除去所有的洋人。義和團在北京的同伙正在等待他們進京。他們的計劃是先攻教堂,再攻使館。據我所知,義和團攻打我們北堂的日期已經定下,京城的百姓人人皆知。”
恰在這幾天,畢盛正跟總署爭得不可開交。原因是中國方面指控,在法國修建云南鐵路的過程中,其駐滇領事向云南大量走私武器,中方要求將此人召回。畢盛一怒之下,請求巴黎采取軍事行動。樊國梁的呼吁支持了他的方針,畢盛立即促請公使團團長卡絡干,召開公使聯席會議。會議在法國使館如期召開,畢盛宣讀了樊國梁的信件,敦促各位同行,拿出切實可行的對策。
樊國梁是中國通,大家對他還是信服的。克林德講了一個故事,北京飯店老板沙莫,在街上碰見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少年裂開衣衫,露出胸膛說,我學金鐘罩,洋人子彈傷不了我一根毫毛。沙莫跟他開玩笑:“那我要收你當保鏢。”少年對他齜牙笑:“你不怕我捅了你?”這故事的含義令大家怵惕。康格報告了昨夜發生的美國教堂遭襲事件,盡管拋過來的是兩塊磚頭,它代表的仇恨卻非比尋常。
人們七嘴八舌,爭相講述類似的事例,只有格爾思莫測高深地笑著。畢盛知道,這位盟友是一塊絆腳石,便有意拱他:“中國主人是不是對俄國人最客氣?”格爾思先說一聲是,然后又道:“滿洲在今年2月出現拳壇。一位山東拳師,揚言要在一個月內趕走俄國老毛子。你知道,這是對我們的尊稱。”這番話叫畢盛大為高興:“我們在一條船上,何不起而自救?我提議,馬上向北京增調衛兵。竇納樂先生,你說呢?”傳教國同盟,是英、法聯手拉起的,竇納樂沒有讓同伙失望:“樊主教是敏銳的觀察家,他指出的危險切實存在。頑固的中國人,正變得非常不合作。這提醒我們,要么不做,要么就堅決地一做到底。”
會議達成了決議,由公使團團長向總理衙門提交聯合照會。照會強烈要求:一、逮捕加入拳會練習拳術,在街頭引發騷亂,張貼、印刷并散發威脅外國人揭帖的人;二、逮捕義和拳集會的寺廟等場所之所有者和管理者,協同義和拳犯罪者均視為義和拳;三、懲罰具有鎮壓責任卻失職或縱容暴徒的官員;四、處決殺人放火、謀財害命的罪犯;五、處決在騷亂中給予義和拳以援助或指導者;六、在北京、直隸以及北方各省公布以上措施以期人人知悉。
洋鬼子又來要挾,總署諸臣很是憤慨,連號稱知洋的許、袁二人,都嫌公使團不明智。公使們一味使蠻,只能激起反感,使朝廷懷疑外國敵視太后,企圖推翻訓政。可是誰能溝通中外,誰能喚醒蠻人?萬般無奈之時,奕劻派人去見格爾思。格爾思趁機來總署,勸王爺施加影響,避免災禍發生。
奕劻大發牢騷:“我有屁的影響,我都被罵成二毛子了。你聽聽東單四牌樓上揭帖說的什么:玉皇示夢慶王爺曰,你既吃大清錢糧,為何替洋人辦事?我今天摘掉你的王冠,明日拔去你的雀翎,再不悔改,我把你天打五雷轟!”
格爾思道:“我聽說了。這正說明拳匪反叛,急需剿除。據我所知,至少有四國公使促請本國出兵,一旦得到批準,戰火立即降臨。請王爺將此視為絕密情報,報給最高當局。”這倒是條有力說辭,奕劻令人繕折,連同十一國照會遞進宮中。
次日早朝,慈禧召見軍機和總署大臣,集議此事。禮王和榮祿都在稱病,經常缺席的端王反倒來了,這昭示了上頭的意向。趙舒翹奉命奏報拳團動態。義和團占據涿州后,兩日內按兵不動,第三天派出一支人馬,要去打淶水救同伙。途中望見邢長春的旗幟,三千拳眾便又回撤,聲稱不跟官軍見仗。但他們開始拔掉電桿,拆毀鐵路,理由是防止洋人運兵。裕祿命令禁止破壞,楊慕時派兵一路彈壓。前天凌晨,楊慕時率兩營兵來到高碑店,發現大批拳民正在拆鐵路,毀橋梁。官兵上前制止,欲用強力驅散,雙方發生撕打,楊慕時下令開槍,打死拳民十余人。楊慕時同時給裕祿和聶士成發電:“外人不察當時事機,以為殺老百姓,實則慕時是在殺匪。即令非匪,與匪相雜而燒鐵道,則亦匪也。”
聽到這里,慈禧問了一句:“該不該殺?”趙舒翹心想,太后不像是問自己。等了一會兒無人回答,他奓起膽道:“臣以為應該先勸說,再威嚇,驅逐不開可以開槍,仍以示警為上策。”這話說了等于沒說。慈禧又問:“該不該殺?”剛毅說話干脆:“奴才以為不該。拳團從未奪占城池,就是因為剿聲一片,這才鋌而走險。這叫官逼民反。”慈禧重復一句:“官逼民反?官逼不應該,民反就對了?”臣子們摸不透她的心思,沒人敢應聲。慈禧平靜宣諭:“我再賞一次面子。洋人再進逼,我可不客氣了。”
竟然順利過關,奕劻很是慶幸。步軍統領衙門奉旨公布:“一、查禁拳會;二、查辦邪教;三、懲辦奸民;四、查毀揭帖;五、廣泛張貼禁拳告示;六、責成司坊加強巡視;七、派勇巡查;八、責成父兄禁止子弟習拳;九、有習拳者鄰右同坐;十、嚴禁刻字鋪刊刻刷印義和團揭帖。”這已超出了公使團的要求。總署據此答復各國,希望了結這場紛爭。公使團進而提出,要中方公布諭旨,并制定具體的落實措施。這些都需要時間,而公使團上次內定,五日后若不見改觀,即刻調兵進京。在這五日內,長辛店西鐵路洋房、豐臺車站票房及機器房被燒,黃村站及橋梁被毀,涿州被義和團營造為“會所”,團會聚眾多達五萬,宣稱打下天津,拆掉洋人老巢。這給公使們提供了論據,英、法、美三國軍艦出現在渤海灣,各國緊急跟進。法國公使單獨通知總署,要調衛隊進京。
總署慌了手腳,馬上公布禁拳上諭,并稱已令直隸增派軍兵。可這太晚了,應畢盛的要求,十一國公使再次開會,專題商議調兵。法國人又一次搶了先,在畢盛的一再請求下,德卡賽外長給他回電:“如果歐洲人在直隸處于困境中,我批準你和俄使采取主動措施。”外長強調法、俄同盟的重要性,畢盛向格爾思出示過電文,求得了他的諒解。畢盛在會上宣讀此電,隱去了“和俄使”三字。法國已對軍事行動開了綠燈,各國都得考慮相應的反應。克林德照例言辭激烈:“考慮到目前北京的政治形勢,期望中國采取有效行動或調兵進京護館的想法都不現實,因為這是基于中國政府還能繼續生存下去。”
他的話繞了不少彎,大家呆呆地望著德國公使。竇納樂開口問:“什么意思?”克林德聳聳肩:“意思是中國即將崩潰,它的無政府狀態,需要我們認真對待,這不是區區使館衛隊所能勝任的。”竇納樂一針見血:“你何不干脆說出,瓜分的時機已經到來,今天的議題應當改變。可是我認為,那是政府層面的戰略決策,不宜在這里討論。”克林德反駁道:“政府遠在天邊,只有我們在這里。況且我聽你說過,你下令天津的海軍陸戰隊不要開拔,直接聽命于西摩爾海軍中將。”竇納樂道:“那是做萬全準備,我希望事情不至于惡化到那一步。”畢盛忍耐不住:“二位在爭什么,克林德先生反對衛隊進京?”克林德笑起來:“如有必要,德國的衛隊不會少于法國。”格爾思緩緩說道:“我認為無此必要。我和竇納樂昨天會見慶親王,親王向我們擔保,中國定能控制局勢,外國人的安全毫無問題。”畢盛沒有照顧這位盟友的面子:“有一位法國鐵路員工在豐臺事件中受傷,這足以說明問題了。如果我不能滿足樊國梁主教的呼吁,我會受到天主的譴責,所以法國將調動衛隊。”
這就一錘定音。不管天主或是耶穌,都不允許公使代表的國家在這場競爭中落后,歐洲均勢政策再次落實到中國地面上。以豐臺鐵路中斷為借口,公使團正式照會總署,使館衛隊即日進京。這是騎在頭上拉屎,除了空口勸阻外,朝廷還有何法?慈禧召集廷議,這回她問在前頭:“誰能阻止洋兵進城?”沒有一個人出聲,因為誰也不能。等了一陣,載漪奏對:“奴才以為,義和團能。他們專與洋人為仇,洋人對其恨之入骨,怕得要命。洋人既然畏懼,表明拳民確有神術。”剛毅接上來:“即使無神術,武術總是有的。我國苦于兵力不足,而今壯丁就在身邊,何不拿它以毒攻毒?”
慈禧將目光移向奕劻:“你們有何意見?”洋人不給他作臉,奕劻自知低人一頭,不敢作聲。旁邊王文韶倒說話了:“臣以為,剛毅這個毒字用得好。義和團是毒物,恐不可用,仍以設法鏟除為好。”慈禧恨恨道:“可惜鏟不掉了。我這邊派兵剿拳,他那邊派兵進京,兩相比較,誰輸誰贏?”她不等群臣回話,即時下旨:軍機大臣趙舒翹、副都御史何乃瑩,前往涿州宣撫拳民,諭令解散;端郡王載漪為管理總理衙門大臣,禮部尚書啟秀、工部右侍郎溥興、內閣學士那桐在總理衙門大臣上行走;甘軍董福祥部從南苑進駐北京。
衛隊進京引起甘軍進京,雙方的布置緊鑼密鼓。公使們在提交本國政府的報告中,盡情渲染緊張局勢,并舉出他國的積極行動作為參照。這造成了爭先恐后的態勢,倫敦給竇納樂發出指示:“您酌情處理事務的自由不受約束,您可以采取那些您認為方便的措施。”英國海軍部電示駐大沽艦隊司令西摩爾:“可以和其他各國艦隊司令官一起,采取您認為適當可行的措施。”柏林給克林德的指示是:“鑒于遲延的危險,請您認為已經授權得直接與艦隊司令協商必要的保護措施,協商后通知此間就行了。”格爾思也被“授予最充分的權力,從海參崴和旅順口調集所必需的任何數量的部隊。”美國、意大利、奧匈、日本等國政府,也都極力支持其駐華公使。人們競相傳播警訊,中外大戰一觸即發。
在調兵的緊張間隙,英國使館舉辦了一次盛大慶典,慶賀維多利亞女王八十一歲生日。克林德男爵和夫人被邀為特別嘉賓,因為德皇威廉二世是女王的外孫。赫德和《泰晤士報》記者莫理遜,作為北京的消息靈通人士,被大家團團圍在中間。赫德確實有機密要發布:“就在今天上午,榮祿已經復出。”看到吊起了聽眾胃口,赫德笑笑改口:“說復出不準確,應該說銷假。他出宮后立即帶兵出巡,要在鐵路沿線恢復秩序。”
克林德對總稅務司不以為然:“先生又故弄玄虛了。榮祿是太后的心腹,他帶兵要向我們示威。”赫德笑口常開:“總想發出威脅的人,才老惦著示威。榮祿重申禁拳上諭,同時下令直隸提督,派兵赴各處武裝彈壓。”這話引起奧匈公使濟坎的興趣。在普魯士德國興起后,奧匈帝國下降為二三流的國家。濟坎在華沒有多少事可干,他最大的癖好是收集鹿角,赫德給他起了個綽號:逐鹿使者。跟在強國屁股后出兵,對他的國家是個負擔。所以濟坎愿來迎合:“這是不是說,秩序即將恢復?”赫德糾正道:“秩序并未遭到破壞,莫理遜能夠舉出例證。”莫理遜手指鄰桌的畢盛:“那是法蘭西共和國的例子。駐華海軍司令古約萊一行,在北京游覽了一個星期。他說這是座安靜的城市,不知為什么,公使們總能得出相反的結論。”畢盛手舉酒杯走近這一桌,面帶譏笑問:“一位中國奸細,一位英國偵探,又在說我的壞話?”赫德奉還一句:“一位法國主教,被嫁接在外交官的位置上,發出的一定是混亂的報告。”樊國梁在遠處尖聲嚷:“我反對這樣的評論!赫德被中國人洗了腦,我建議英國使館關他的禁閉,以顯示他仍是英國的公民。”
輕松的晚宴結束后,赫德和竇納樂進行沉重的談話。竇納樂是事實上的公使領袖,他把公使團領上了錯誤的方向。這根植于慈禧太后的錯誤,她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舉行了一場錯誤的復出。各國制止了她對皇帝的廢黜,這是正確的;然而從此以后,公使們就跨越了正確的界限,一步一步誤入歧途。應當看到,康有為變法,義和團反洋,都是對膠州失陷所做的反應。教堂和教士作為替罪羊,其自身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在天災人禍的共同作用下,一場民變席卷華北,造成新的中外爭端。朝廷如何對待它,那要看威脅來自哪一方。現在各國擺出的架勢,迫使慈禧做出判斷,外患已經大于內憂,她怎么可能再去禁拳?
赫德如此賣力地游說,叫竇納樂感到好笑:“你剛才不是說,榮祿復出,聶軍發兵了么?”赫德道:“那是真的,可是你認為是假的。問題就在這里,雙方相互猜疑,總也無法溝通。”竇納樂道:“你總算說了句客觀的話。中國人變得非常頑固,我同他們講話,是用父親般的口氣進行教誨,可他們一點也不合作。”赫德嘆息:“你用父親般的口氣,可他們有爺爺輩的資歷。這不是個矛盾么?僵局的根源是雙方的誤解,你以為她要殺盡洋人,她以為你要推翻她的統治。要解開這個死結,只有清廷和外國各退一步。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竇納樂似乎有所觸動,他搔搔臉腮:“不可逆轉了,賈禮士給我來電,選好的士兵整裝待發了。”賈禮士是英國駐津領事。赫德有些激憤:“竇納樂,你正在犯一個歷史性的錯誤,歷史是不會原諒你的!”
就在英使館舉行慶典的這一天,趙舒翹與何乃瑩奉命出京。兩人都有順天府尹的官銜,不過,趙舒翹肩負軍機和刑部兩項重任,何乃瑩改任都察院,對順天府事務很少過問。榮祿銷假后,下令趕修豐臺車站,派兵把守。二人得以乘火車南行,到良鄉北面火車受阻,義和團正向良鄉集結,似要卡斷進京的咽喉。二人帶有不足百人的官兵,在千百成群的拳民面前,只能靠官威撐面子。一群隨員先下火車,在鐵道東邊的一塊平地上,做了一番布置。然后請大人下車,坐在兩把太師椅上,由一名郎中和一名守備,前去傳喚拳團首領。這兩人都是五品官,隨從保護的兵弁,將他們夸大為正三品。義和團分不出品級高低,只看重來人展示的一面令旗:奉旨招撫。這是朝廷第一次派員,認真對待造反的民眾,叫人們又是興奮,又是惶恐。幾位大師兄緊急商議,臨時推出一位總頭領,精選武藝高強的弟兄,隨他去見欽差。
這群人沿著鐵道向北行走,望見一大片唬人的儀仗,旗傘牌扇棍匾刀劍,紅黃青紫奪人眼目。見了這真正的官家威儀,頭領心里有一些憷,用力攥攥佩刀把手,他的身上有了底氣。引領拳眾進入場中,郎中向兩位大人報告:“拳團首領李二帶到!”頭領聽了一愣,脖子一擰叫道:“我不是李二,我是李逢中!”郎中也是一愣:“剛才你自稱李二。”李逢中道:“剛才沒見大人,我就沒露大名。”趙、何互看一眼,由地位較低的何乃瑩發話:“好了,你上前來,見過軍機大臣、刑部尚書趙大人。”
頭領根本不懂這是多大官,往前走了幾步,站定抱拳作揖。侍立的隨員急了,齊聲呵斥:“呔,還不跪下!”李逢中仍作長揖:“大人在上,末將甲胄在身,不能下拜。”這是戲上的詞句,趙舒翹被氣笑了:“好好,你這個末將虎背熊腰,倒像有些本事。你是哪里人?”李逢中答:“家住陜西潼關。”趙舒翹道:“巧了,本部堂也是陜西人。關中怎么也有拳會?”李逢中道:“陳摶老祖在華山修煉,請得天兵天將臨凡,滅盡東西兩洋強盜。”趙舒翹一抬手:“若真有天兵天將,地方不致如此殘破。凡屬本分百姓,都想安居樂業——”
那個人扭著脖子,像尋找什么東西。趙舒翹正想開口詢問,那人竟也“呔”了一聲。拳民隊伍中應聲出來一人,他發出“嗨”的一聲,隨即叉開兩腿,伏下前身,兩手著地。李逢中抱拳說聲“謝座”,一屁股坐在這人脊梁上。這原來是個人肉板凳!趙舒翹不屑地一笑:“本部堂奉兩宮旨意,前來曉諭拳眾,不要擾害地方,不要惹是生非,盡速各回各家,以免妻兒牽掛。此乃朝廷德意,你等務須凜遵。”
李逢中好像沒聽懂:“大人,我們習拳除了保家,還要保國。朝廷應當發給口糧,不要派兵追打,有兵應該去打洋人。”何乃瑩大聲截住:“圣諭皇皇,竟敢不遵,你好大膽!洋人打不打,那是朝廷的事,哪有小民百姓插嘴的份兒!”李逢中白著眼,一副渾不吝的模樣。趙舒翹口氣舒緩:“這位何大人是順天府尹,這塊地面正屬他管。你們拆路拔線,毀壞皇家財物,已經犯了大罪。他若下令懲處,無人能夠逃脫刑罰。”李逢中道:“我們早已挨了刑罰。連年荒旱,田地絕收,縣里賦稅照收,捐費照加。跟信教的鄰居有了糾紛,官府對俺不關就押。老百姓哪有一線活路?”
好言講不通,趙舒翹要來硬的了:“朝廷諭令拳眾解散,任何人不得違抗上命。你是陜西人,速回本籍去。”李逢中道:“我是李來中的弟弟。李來中奉董福祥軍門之命,隨軍入京。我去京中幫他打仗,我也奉有上命。”趙舒翹沉下臉:“我不知李來中是誰,他若是拳民,我必令董福祥遣返此人。快召你的同伙還鄉,解除良鄉之圍,涿州之亂,朝廷不咎既往,還將對出力有功人員給予嘉獎。”李逢中回顧他的同伴,像在征求他們的意見。那些人木虎著臉,石頭般矗立不動,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李逢中有了勇氣,又跟欽差說話:“啟稟大人,我們把守涿州,阻斷通道,防止洋人進犯京城,就是在為朝廷出力。”何乃瑩喝道:“洋人與朝廷為難,都是你們鬧教鬧出來的!闖下滔天大禍,你們有何本領補救?”李逢中笑了笑:“要問本領,大人請看。”
他將兩手一拍,身下那人叫一聲“起”,霎時四“蹄”離地,騰空而起,兩人同時滾翻落地,立定門戶。上百同伴雷鳴般叫好,那名充當板凳的年輕人,口中念念有詞:“一匹二匹馬,孫大老爺來玩耍;一條二條龍,孫大老爺天下攻。”一邊念,一邊舞,揮臂如刀,旋轉如風,身手敏捷似快鹿,氣勢猛烈似餓虎。趙舒翹出身貧寒,對民間風習并不陌生,他知道,義和神拳之所謂神,就是講究降神附體。神靈所附之體稱為“馬子”,馬具龍性,上通于天,可將天公的意志傳輸于人,給人以無敵的勇氣和力量。現在這位馬子就是這樣,他從手舞足蹈中獲取神力,在神思恍惚中甩脫上衣,露出鋼澆鐵鑄般的肌肉。他滿臉紫脹,兩眼直視,擺好挑戰架勢。李逢中“唰”地抽出鋼刀,大喝一聲,向馬子的胸膛惡狠狠砍去。
四、中堂招撫 聯軍進發
大家等著看刀進血出,不料那刀劈下后,卻被一股勁氣反彈回來,馬子的肉身毫發無損。李逢中連砍數刀,馬子不閃不躲,白花花的刀鋒劈在肚子上、肩背上,留下淺白或淡青色的印痕。趙舒翹詢問隨護的參將,得知這叫“鐵布衫”,看起來功力不俗,但也有做戲的成分。參將請中堂示下,是不是派人下場,拆穿他的把戲。
趙舒翹抬眼望去,見拳團一團一伙,在鐵路兩旁游蕩。當務之急是安撫這些人,趙舒翹等到那兩人收勢,說了一聲好:“看來你們確有本領。古人說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現今皇上頒下圣旨,令習拳民眾遵守國法,勿拆鐵路,勿擾鄉里,各安生業。等到國家需要之時,朝廷自會派員招撫,叫你的武藝派上用場。對了,何大人,你說你昨天見過董軍門?”何乃瑩道:“是,董軍門得知我要陪中堂出京,迅即調派二十營兵力,趕赴良鄉、涿州等地,守護鐵道,彈壓騷亂。”趙舒翹目視李逢中等人:“你們聽見了?朝廷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那是要保京城安定的。你們若懂得忠君保國,就該遵旨散去,不給上頭添亂。”何乃瑩重復一句:“你們聽見了?如果不識進退,大兵一到,槍炮齊發,莫說鐵布衫,就是鐵墻也不頂用!”
趙舒翹笑一笑:“這人還是有用的。你叫李逢中,你這個伙計叫什么?”見中堂大人手指著馬子,李逢中順口答話:“他叫馬如龍。”趙舒翹夸一聲:“好名字,王、劉二位,把這些首領的姓名記錄在冊,回京報兵部備案,等候遴選使用。”郎中和守備聽從吩咐,帶著執筆捧冊的吏員,正兒八經地過去登記。有人大聲報名,有人忸怩躲閃,一路問下來,本子上記下二十幾個名字。趙舒翹對他們勉勵幾句,將一面小黃旗授予李逢中。旗上繡有四個紅字:奉旨勸撫。李逢中接受重任,又有些不大甘心。他說楊慕時軍防堵追殺,逼得他們無路可走,他請大人們約束官兵。趙舒翹好言答應,令他速去勸撫拳眾,平息事端。
一小隊官兵與李逢中等一起,去到鬧哄哄的拳眾中間,勸誘威嚇,軟硬兼施,總算說服各路頭領,解圍而去。良鄉縣令來到車站,邀請天使進城歇息。經過那場周折,二人心力交瘁,同時也需收集各方訊息,便決定在良鄉暫住。趙、何向楊慕時發電:當今拳勢猖獗,若與拳眾交戰,恐將不可收拾,飭令暫勿動手,待面商后再定行止。
楊慕時剛剛接到榮祿電令,命他肅清拳匪,力保鐵路。轉眼又接到相反的將令,不由火冒三丈,當即回電辯稱:五月初二日上諭有“迅即嚴拿首要,解散脅從。倘敢列隊抗拒,應即相機剿辦”,不知鈞諭為何變作“剿撫之間,益當慎重”?他之所以如此強硬,是因榮祿使出了鐵腕:除派中軍提督孫萬林統帶馬步五營、記名總兵王明福統帶衛隊三營,分赴豐臺、馬家堡外,還令聶士成馳赴保定省城,居中調度,弭平禍亂。楊慕時由于駐守高碑店,致使拳亂蔓延,受到榮祿發電申斥。這種情況,趙舒翹出京前尚不清楚,隨后趕來的師爺向他報告,并且請他仔細權衡。這是夾在中間了,端郡王等促成的這樁差使,本意在一“撫”字;榮祿突然露面,大力揮舞刀斧,兩方面的后臺都是慈圣。慈圣是何意旨,委實不好捉摸。
在不安中度過一夜,兩欽差起早出城,準備乘車南行。在車站聽到一個消息,又一位欽差乘坐火車,不久前從此地通過。又一位?哪一位?趙舒翹和何乃瑩慌了神,他們在良鄉磨蹭一晚上,也許已經耽誤了大事。趕緊從岔道上調來車頭,一行人登車前行。車到竇店開不動了,前面停著一列火車,不知是不是出了故障。估計是那位欽差的車,趙舒翹派人趕去打探。
過了一會兒,探馬回報,剛中堂請兩位大人前往。剛中堂!兩人急忙下車趕路,行至新欽差的車廂前,剛毅笑嘻嘻地立在門口,親迎二位。進了車廂施禮落座,剛毅頗為得意:“想不到吧,我搶在前頭。”趙舒翹連忙恭維:“剛大兵家,兵貴神速,我們兩個甘拜下風。”剛毅做了點解釋:“慈圣不放心,令我再走一趟。不是不放心二位,是怕帶兵的毛手毛腳,濫殺無辜。”趙舒翹斟酌著講:“是,我在良鄉縣城給楊慕時發電,要他謹遵上諭,慎重辦理。”剛毅道:“我剛才見著他派來的副將,發現這些武夫不愿放下屠刀。他們仗著后臺硬棒,想在剿拳中立功受獎,不惜置國家于危地,混賬得很!”
后臺指誰?稍一想就明白,那是榮祿。剛毅嫉妒榮祿,兩人正在明爭暗斗。剛毅急急追來,顯然對自己有疑慮,兩撥欽差合到一起,其間分寸如何拿捏?趙舒翹轉著心思,聽剛毅講說緊急軍情:各國集結上千精兵,要搶火車進京護館,裕祿無力阻止,可能就在今日入京。這些只是先頭部隊,大批人馬源源調集,要重演英、法犯京的慘劇。可我們還在自相殘殺,這不是自作孽,不可活么?趙舒翹附和了幾句,剛毅瞅了瞅他:“展如,你在良鄉的辦法就很好,恩威并施,留有余地。我到涿州就要采用此法,以免把亂子鬧大,貽憂于慈圣。”
這個“我”字點醒了趙舒翹,他抓住機會道:“慈圣之憂,臣子之罪。子良兄,我突然想起,我可不可以先回一步,將良鄉解圍之訊上報,使上頭得到一點安慰?”剛毅爽快點頭:“好主意,你回京也可督促總署,叫他們下死力堵截外兵,別再引狼入室了。”趙舒翹卸下一身重擔,與剛毅和何乃瑩分手,重新乘車馳至豐臺。只見站臺上立著一大簇人,當中那位正是榮祿。他如果不顧而去,會讓這位權臣心生芥蒂,所以趙舒翹下了火車,把兩天來的經歷簡要相告。榮祿夸他辦事得力,與武衛中軍翼長恩祥,侍讀學士陳夔龍一起,送趙舒翹上車北行。
榮祿是為保護車站而來的,被焚的機器廠、電報局、洋人住房,火焰剛熄;拿獲的十數名毀路人犯,剛被就地正法。榮祿在充當屠夫,這與剛、趙等人的做法正好相反。就本心而言,他還想躲在家中養病。然而各方函電急如星火,江督劉坤一、湖督張之洞、鐵路督辦盛宣懷,都催他趕快出來剿辦。在能夠打動他的人中間,只有一位尚未說話,就是遠在廣東的李鴻章。不料昨天收到一電,這是樊增祥發來的。樊增祥回鄉省親,在劉坤一處看到李鴻章的電報:“剛、趙奉旨宣慰,各國嘩然,知無剿意,赫德來電告急,吾即據以電奏。榮擁兵數萬,當無坐視。群小把持,慈意回護,奈何?”
此電有兩處觸痛榮祿,一是赫德向李鴻章告急,二是李言榮“擁兵數萬”,對他寄予最后希望。而他恰恰是在坐視,萬一時局決裂,則滔天之罪就是榮祿的,這他怎么擔得起!榮祿即日上朝奏言:“近聞拳會中頗有會匪、游勇、盜賊之類,借習拳為名焚搶教堂,拆毀鐵路,拒敵官兵。若不嚴拿重懲,各國使館恐必調兵,若洋兵果來,其害又甚于拳匪。擬請明諭查辦,弭患于未然。”慈禧兩面下注,便又令榮祿調兵彈壓,肅清鐵路。
可她這回踏空了。榮祿還沒有離開豐臺,一列火車由天津方面開來,三節車廂滿載洋兵,風馳電掣地直趨京都。榮祿并未親眼見到洋兵,向他報告的人,也不知道車上的具體情況。但他明白大事不妙,他這次出來,挑選了一個最不利的時機。榮祿趕回城去,先到總署探聽。這里有一群熱鍋螞蟻,蟻王奕劻連連搖頭,抱怨裕祿沒有堵住口子,讓洋兵蜂擁上火車。榮祿覺得奇怪:“放洋兵進京,莫非裕祿擅自決定?”
奕劻嘟著嘴:“當然不是,他是被迫,總署也被迫。直到公使團發出通牒,要調動大部隊,我才奏請批準,規定每國派兵三十。結果你看,英、法各派七十五,美國六十三,意大利四十二,只有日本夠交情,僅派二十六名。”榮祿諷刺道:“真好交情,帶著槍來。”奕劻道:“英、美各帶一挺機槍,意大利還帶一門炮呢!這白鬼子,要報三門灣一箭之仇。”榮祿問:“俄國沒有派兵?”奕劻口中像嚼著黃連:“派了,七十五。就屬老毛子最奸,吃了你還要裝好人。”榮祿不由嘆息:“這是李合肥作的孽,他倒躲到天邊去。德國和奧匈沒動靜?”奕劻道:“是。仲華,我頂不住了,我得養病。”
榮祿唉了一聲:“我至少真有病,王爺您就不要惹上頭煩惱了。是禍躲不過——”奕劻滿懷怨氣:“怎么躲不過?新派載漪做管理大臣,人家還不來總署值班,我為何賴在署中頂缸?”榮祿道:“那人是壞事的,他不來正好。‘逢戊過庚,十室九空’,我似乎嗅到血腥氣了。盡人事而聽天命,我盡量調兵防剿,王爺盡力與洋鬼子折沖,叫他們不要得寸進尺。”奕劻反過來譏諷:“仲華你是忠臣啊!可惜你我已受猜忌,眼下說話難得入耳。”
榮祿想了想,語調陰沉:“那件大事我們做了,包括上頭,想退回去都辦不到。什么叫報應?并不一定等到身后——”奕劻出言截住:“罷了,說得我身上涼瘆瘆的。聽說趙舒翹回來了?”榮祿道:“可是剛毅出去了。他一定要召拳入京,這個兵家玩兵上癮,不到玩兒完收不住手。”
兩股牢騷發到一處。到了第二天,德國和奧匈衛兵到來,與各國使館合兵一處。有“交情”的日本公使西德二郎,受到外相青木的申斥,稱他矮化了日本帝國。日本追加士兵三十名,仍未趕上各國的步伐,數日以內洋兵增加,很快總數達千名之多。這種趨勢持續下去,洋兵豈不充斥京城,朝廷還往哪里去坐?
剛毅是自告奮勇前去查看的。他豈不知縱容亂民,終非良策。然而外國強盜打上門來,朝廷被逼到萬不得已時,見一根草也要抓,哪管三七二十一!此時剛毅到了新城,由楊軍一營護送至涿州。他在城北暫時駐扎,派何乃瑩先期進城安撫,陪同前往的有總兵、府縣等官,還有在良鄉立了功的李逢中。有這人牽線搭橋,各位大師兄對何大人很客氣,愿意撤出知州衙門,也愿讓知州隨何大人,到城中要害處巡視。這位知州絕食三天,被義和團逼著進食,見到來了“娘家人”,哭拜不起,令何乃瑩好氣又好笑。
何乃瑩稱贊義民的義氣,令他們分批撤退,等待招撫。大師兄們并未堅決拒絕,只提出一個條件,要求大人到神壇前,叩拜義和團的祖師鴻鈞老祖。朝廷命官哪能胡亂下拜?何乃瑩一面虛與委蛇,一面派知州龔蔭培出城,請剛中堂親自進城曉諭。
龔蔭培趕到欽差行館,稟告詳情:占城拳眾將近三萬,有三成是山東過來的,其余多為近畿人氏。每一州縣立一團名,亂哄哄地不相統屬。卻有一個姓朱的總師兄,姓劉的大軍師,講話比較管用。這完全是梁山泊的那一套,剛毅付之一笑。次日剛毅乘上轎車,向東門進發,望見城墻上旗幟林立,刀矛密布,幾面大旗上寫有“奉旨守城”“扶清滅洋”字樣。欽差車隊進抵州衙,朱總師兄率領眾兄弟,迎到車前抱拳行禮。草民竟敢立而不跪,這叫剛毅感到膩歪,但他是為大計而來,也便顯出大人大量。
剛毅進入大堂落座,對朱、劉等十幾位師兄賞座。詢問得知,總師兄名叫朱九斌,永年縣人,世代習武。剛毅夸了幾句,接著宣講朝廷德意,吩咐拳眾服從上命,退出涿州。朱九斌緊閉雙唇,軍師劉化龍代替答言。義和團眾全是良民,有“屈死不告狀,餓死不偷搶”的品行。近來連年饑荒,人難活命,洋教橫行,家難安身。百姓若全都含冤而死,朝廷孤零零地誰來保全?剛毅說,朝廷不會叫百姓苦死,更不允許民人奪城。拳眾擅自困衙逼官,按律該當治以重罪,今日上頭格外寬仁,你等自應感恩戴德,速速撤出,方才合乎良民品行。劉化龍辯稱,洋教毒害小民,洋兵欺負朝廷,我等揭竿而起,是為朝廷出力。聶軍門為何不打洋兵,反而派兵來打我們?
這個草民牙骨硬棒,不是那么好對付。剛毅委派道員吳炳鑫跟總師兄等人繼續爭論。吳炳鑫自從在石家莊開眼界后,對義和團的神功很是佩服,也與一些師兄有過交往。由一位主張招撫的官員出面,易于令人信服。吳炳鑫開導朱、劉,剛中堂是朝中數一數二的大官,他老人家重視義和團,有他在上面罩著,既能增福,又可免禍。什么是禍?領兵將帥力主剿拳,聶部增調十萬大軍,來奪涿州,試問貴團頂得住否?與其城破遭戮,何如歸順圖功,給義和團的興盛開辟新境?他說得合情合理,朱九斌與眾師兄協商后,向吳炳鑫提出兩個條件:楊慕時軍撤至保定,解除對義和團的威脅;請剛中堂向神壇磕頭禮敬,祈求上天保佑大清。
聽吳炳鑫回報后,剛毅默謀一陣,呵呵笑道:“保佑大清,名目不錯。我倒想去磕一個頭,只怕拳神受不起。”他令吳炳鑫答復拳方:由吳道員和龔知州代表剛中堂,前往叩拜;命令楊軍拔寨南行,義和團眾撤出城池。又經一番折辯,義和團同意了這兩條。在涿州過了一夜,次日上午,道員吳炳鑫、知州龔蔭培等一行,由朱九斌等陪同,向鴻鈞諸神行一跪三叩之禮。這是第一次有朝廷命官,禮拜義和團神。
禮成之后,中堂出城,趕到楊軍駐地,楊慕時出營迎接。聽剛毅簡述了安撫結果,楊慕時愣了一下:“中堂,莫非真要我撤?”剛毅問:“你若不撤,他也不撤,這怎么辦?叫他關起門來稱王?”楊慕時道:“打呀,打破城池宰了他小子。”剛毅鄙夷不屑:“駐此多日,你為何不打?”楊慕時道:“卑職在待援,我的兵少——”剛毅一揮手:“是呀,他有三萬,散在各地的不下三十萬,你有多少兵,包做這活計?洋兵源源進京,王朝之兵不去堵截,反來殺百姓,這個理怎么看都是歪的。”
楊慕時支支吾吾,剛毅發話:“你去保定,何時出發?”楊慕時不肯退了:“中堂容稟,軍令管著楊慕時,裕帥和聶軍門派敝部駐守于此。我得發電請示,才能決定行期。”剛毅倒不跟他為難,在營中享用過酒饌,這便回京交令。剛毅有自己的為難處,若在承平時日,剛毅決不會對拳民客氣,而今逼處于此,他要跟榮祿爭功,手中卻無兵權,他不向朱九斌借拳力,難道找楊慕時說好話?此次不惜紆尊降貴,身入虎穴,說服拳眾退出州城,剛毅先就立下大功,比奸巧小人高出多多。
剛毅在新城即致電裕祿,聲稱涿州出現轉機,要他緊緊抓住,否則將承擔失陷城池之責。此時聶士成兵至楊村,受阻于義和團,不能前進一步。裕祿只好電令楊軍撤往保定,義和團按照約定,大部退出涿州。剛毅面圣報捷,順便夸說拳師的神功,團眾的忠義。剛毅退出后,恰巧董福祥晉見,慈禧便咨詢此事。董福祥奏言:“神兵助戰,古今常有,奴才親目所見——”慈禧一愣:“你曾目睹?什么時候?”董福祥道:“五年前甘肅回亂,奴才率兵攻打河州,拼殺正緊之時,城頭回兵突然潰敗,我兵趁勢攻殺進城。你猜如何?我親見左宗棠立于城樓之上,指揮陰兵砍殺回兵。”
這條粗漢說得高興,竟在御前以你我相稱。慈禧曲予包容,董福祥一發而不可收:“營務處饒應祺飛章告捷,請為左宗棠建祠致祭。偏偏皇上嫌其荒唐,傳旨申斥。可是河州紳民感戴左侯,捐資建祠,春秋祭享,現為甘肅最靈應的神廟。不敢瞞太后,奴才奉調出發前,特去廟中禱告,左侯簽語批我掃平外洋,為中興名將,保國功臣。”慈禧被他荒唐得很高興,問他如何才能掃平。董福祥對答:“啟奏太后,現今洋兵進京一千余名,津沽尚有洋艦多艘,后續必有大隊來京。為今之計,先要把鐵路從中掐斷,使它首尾不能相顧。得不到公使團傳報的消息,津沽洋兵便成無王之蜂,我軍便可攻守自如。義和團正在做這樣的活,可惜聶士成沒想清楚,他在黃村跟團眾惡戰,互有死傷,又在落垡死打硬抗,自廢武功,何苦來哉!奴才請太后停止剿拳,使百萬之眾為我所用。”
董福祥雖然粗莽,講的話倒有幾分道理。慈禧令寄諭榮祿和裕祿:“近畿一帶拳民聚眾滋事,并有拆毀鐵路等事。此等拳民,雖屬良莠不齊,究系朝廷赤子,總宜設法彈壓解散。該大學士不得孟浪從事,率行派隊剿辦,是為至要。”此等詞語施之于榮祿,就是一種嚴重的責備。榮祿立刻復奏,“萬不敢孟浪從事”。過了一天,上朝奏事,慈禧又面諭榮祿:“解散義和團,萬不可剿。”一君一臣兩個“萬”字,顯示上頭調轉風向,下面便當望風披靡了。
不過,榮祿沒把廷諭明告聶士成,他寄去一份措辭奇怪的電報:“貴軍服色稍似洋隊,未免鄉愚誤認為洋兵。而拳民究屬中國赤子,總宜開誠曉諭,竭力勸散為要。”聶士成接電后呆看好久,也沒弄懂他葫蘆里裝的什么藥。拳民是“赤子”,聶軍似“洋隊”,這是對他另眼看待了。他之所以討嫌,只因剿拳賣力。然而上頭并未明令停剿,聶士成也不會停止,因為他職在保衛地方。保障鐵路暢通,以減少京、津兩地洋人的恐懼,這大概是榮祿想叫他干的事。
可是,洋人沒有承榮祿的情。剛毅招撫義和團的消息,已在使館區傳開。緊接著洋人看到,義和團開始進城。他們身穿唱戲的服裝,手擎嚇人的刀槍,或三三兩兩,或成群結伙,由各大城門擁入北京。守城的提督衙門和虎神營官兵,分別由載漪兄弟統率。對于團民的到來,這些人歡欣鼓舞,就像看到了援兵。
公使們調兵護館,反使洋館更不安全,真是始料未及!竇納樂跑到總署,提出強烈抗議:在距離北京四十英里的永清,羅賓遜牧師被殺,諾曼牧師下落不明。此外,出京赴天津避難的比利時工程人員,在鐵路線上遇襲,造成一死三傷。總署已是虱多不癢,大臣們顯得無動于衷。這是不祥之兆,竇納樂回館后,馬上電告天津領事賈禮士,要他做好準備。格爾思跟腳造訪總署,向慶王奕劻提交了一封信,并且特別強調,要一字不變地呈給慈禧太后。格爾思在信中稱:“當此危急時刻,歐洲各國必將設一絕計,救其公民。此計不僅危及中國國家,且對遠東貽患極為嚴重。”這絕計是什么?斷交?入侵?推翻太后,復辟皇帝?慈禧看后冷笑。在她絕望之時,便是決計之日,她還沒有下此決斷,洋鬼子們不要來逼她!
天津的洋鬼子們著手發動了。賈禮士去見直隸總督,聲稱七十五名英兵赴京增援,要求總督提供運輸。裕祿反對英兵進京,賈禮士蠻橫地說,無論如何,明天上午十時英兵必須出發。裕祿反駁回去,由落垡到廊坊的鐵路,已被拳民拆毀,英兵如何出發?兩人的嘴仗不分輸贏,增兵的態勢卻已形成,只待公使團發令了。駐京公使各自急電國內,力請授權使用武力。與此同時,公使團召開緊急會議,決定為和平再做最后努力。公使團照會總署,要求太后和皇帝接見全體公使,由公使們陳述問題的嚴重性,讓中外達成真正的諒解,共同尋求解決辦法。這似乎在懷疑總署,沒有把真實情況告知兩宮。
總署將照會原封上報,慈禧拒絕接見,因為不合體制。那就只能付諸軍事了,數日之內,各國軍艦云集大沽口。其中英、德、日各三艘,美、法、意各兩艘,奧匈一艘,俄國則有九艘。俄國人兩面三刀,先是不參加公使團的抗議,以偽善的面目討好中國;暗中卻在各軍區征兵,由敖德薩和海參崴運至旅順口。一旦風吹草動,它跑得比誰都快。
竇納樂提醒倫敦,關注俄國的意圖。這的確成了英國政府的決策動因,索爾茲伯里指示竇納樂:“現在各種各樣的危險都可能存在,但是最危險的是俄國人得以占領整個或部分北京城。如果這種情況真的發生,英軍應搶先占領北京城的一部分。”日本人對俄國的行動更加警惕。青木外相告訴英國駐日公使:有情報顯示,俄國從澳大利亞購買了數量巨大的咸牛肉等食品,正在策劃一場大規模的遠征。日本向英國提議,由日本在華北登陸大批部隊,以抗衡俄國的勢力。在這場競爭中,每一方都緊盯另一方,生怕自己落后吃虧。各國政府授權進兵的決策,就是這樣制定的。接下來的事情,該由軍人負責了。
西歷6月9日夜里,由英國領事賈禮士提議,在法國駐津領事杜士蘭家,召開各國領事和陸戰隊指揮官會議。會上討論竇納樂的呼吁:迅速派人修復鐵路,同時出動所有可供使用的士兵,向北京推進。英、日、意、奧、美等國表示贊同。俄國上校沃加克則指出,鐵路破壞嚴重,且有暴民騷擾,加上各國在津兵力不足,應當等待援兵。沃加克宣稱,俄國在旅順口駐軍一萬五千,如果真有需要,便可朝發夕至,以解救在京洋人。這正是英、日最擔憂的,賈禮士出言尖刻:“誰不知俄國人行動遲緩,等待你們的增援,與坐以待斃差不多。”
沃加克反唇相譏:“英國人兵貴神速,可惜你們距離遙遠,能力與欲望不相稱。”賈禮士哪肯在口舌上讓人:“由于地理上的接近,便找到擴張的理由,這就是俄國的德行。話說回來,此次會議的主題,不做道德評判,而要搶救生命,沃加克上校不反對吧?”沃加克反擊回去:“士兵的生命也需珍惜,若無一萬兵力,貿然進軍等于送死。我反對這樣的冒險!”賈禮士連連點頭:“當然,俄國兵的生命是寶貴的,它剛剛損失了一條半。”
這可把沃加克刺痛了,他一下子跳起來,旁邊的法國中校趕忙攔住他。就在幾天前,有三四十名歐洲人逃出保定,乘船前往天津避難,遭到義和團沿途截擊。沃加克要顯示俄軍戰力,派三十名哥薩克騎兵前往營救。到了靜海縣境,俄兵遇上村童演拳,當即開槍掃射,殺死十多名童子。大批義和團聞訊趕來,圍住俄兵廝殺,最終殺死俄軍隊長,并削掉一名士兵的鼻子。這是義和團第一次與外兵交戰,賈禮士用這件事刺激俄國人,同行們怪他過分了。大家吵了一通,即將不歡而散時,英國領事館的電報生,送上竇納樂剛打來的電報。賈禮士即席宣讀電文:“情況萬分危急,若再不火速進發北京,那就太遲了。”
這封電報打消了爭議,與會者表決決定,第二天即派一支聯軍,乘火車前往北京。接著該任命統帥了,仍然是英、俄競爭的態勢。杜士蘭提議由沃加克出任,原因是他具有語言天賦。除了日語稍差外,他懂得英、法、德等國語言。這是事實。然而更有力的事實是,英軍到津的兵力過千,俄軍僅有五百,正好印證了遲緩的指責。另一個事實是,英國遠東艦隊司令西摩爾中將,是軍銜最高的外軍將領。在抵達大沽的當日,西摩爾便向英國海軍部建議:“如果突然進軍北京,關于統帥權,最好的辦法也許是由我擔任。”得到批準后,英方又與美方達成諒解。到了此刻,美國領事便主動提出,由西摩爾中將任聯軍統帥。
沃加克承認中將高于上校,但他又說,阿列克謝耶夫海軍中將將于明晨趕到,不會耽誤率軍出征。他的優勢是,長駐旅順口,對北中國的情況比西摩爾熟悉。英、俄角力使大家深感膩煩,德國領事提議付諸表決。結果仍是英方獲勝,人們用投票顯示對俄國的厭棄。他們不知道的是,俄國軍界本想力爭統帥權,陸軍大臣庫羅巴特金甚至想速來中國,擔任此職。外交大臣穆拉維約夫卻說服沙皇同意,鑒于西太后的親俄態度,不應謀求領導聯軍,以免承擔侵略責任,從而損害在華的全面利益。沃加克在會上作態,除了為軍方泄憤,還要表明俄方有與英國抗衡的實力。
沃加克演了一場搶帥的假戲,在與會人員公推他當副統帥時,還扮了一次慷慨,提名美國上校馬卡拉充當。西摩爾聯軍就此成立,由英、法、俄、德、美、日、意、奧等八國參加,任務是打進北京,解救使館及其他在京外國人。聯軍司令部和駐津領事團,共同派員通知直隸總督,要他修路派車,運送聯軍出發。裕祿答復稱,除非朝廷寄諭批準,他不能同意聯軍進京。這種態度是預料得到的,這也是必走的一步程式;另一程式是自我行動,使軍事機器隆隆向前。英、德士兵沖進車庫,強占了幾臺機車,由英國司機和工程師掌控,并強征百名中國苦力,隨行修路。
從早上七點半起,便有軍隊向車站集中。到九點鐘時,車站廣場上人滿為患,圍觀的中國百姓,跟全副武裝的外國軍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對方心里在想什么。又過一刻鐘,西摩爾中將來了,有一隊英兵挺著刺刀,驅散看客,為司令官開道。西摩爾面向隊伍,發表了簡短的戰前動員:“英國公使的告急電報,你們的上級已聽到了。今天我愿引用俄國公使的電報:我認為公使們在北京的作用已經結束,事情應轉移給海軍將領們;只有強有力軍隊的盡速到來,才能挽救北京的外國人。我們就是強有力的軍隊,我們去救被困的同胞,順便教訓一下那些野蠻人,教會他們如何對待文明人。現在,出發!”
在一片歡呼聲中,英、美、奧、意四國軍隊分別上車,共有軍官和士兵五百名,除了隨身槍支外,攜帶一門六磅速射炮,五門野戰炮,九挺機關槍。九點半鐘列車開行,高亢的鳴笛聲,似在抒發洋官兵們飽滿的激情。作為水兵和海軍陸戰隊員,他們很少有乘車出征的機會。在他們看來,這就是一次集體遠足,到達終點下得車來,使館人員會獻上鮮花,這該是多么美妙啊!
在司令官乘坐的車廂里,西摩爾得到了有關報告,他對官兵的情緒很滿意,也對他們的輕敵有些擔心。副統帥馬卡拉,卻對所謂的敵人不以為意。義和團是烏合之眾,不會對一支真正的軍隊發起挑戰;而清軍不是真正的軍隊,他們只對義和團形成挑戰。
隨軍的英國副領事甘伯樂,講述了一個生動的細節:甘伯樂去總督衙門要求派車時,裕祿為了勸阻聯軍出發,親自引他觀看一籠奇物。那是什么?人頭!義和團的人頭!這是聶士成派人送來的,他在表達剿拳決心,所以,華人軍民都不會成為聯軍的威脅。西摩爾開玩笑說,既然如此,我們是不是把車開回天津?甘伯樂連說別別,大家急于去北京觀光呢。人們聽說,赫德的舞會上美女云集,全軍士兵都鉚足了勁兒,司令官怎么能泄士氣?在陣陣歡笑聲中,列車勇往直前,一座座村莊,一塊塊田野,被快速拋在后面。西摩爾瞟著窗外的風光,思緒忽然轉回四十年前。四十年前他在北京,那是一番怎樣的情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