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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團聚

    “蘇菲!”費迪南沖向她,“你生病了嗎?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望著妻子蒼白的臉,尖瘦的下巴,眼底滿是擔憂。
    蘇菲想要回答,但她的胃在呻.吟。真相懸在舌尖,突如其來的惡心讓她說不出話來。
    “是好消息。”瑪格麗特微笑著說。
    “好消息?”費迪南重復道。
    像是陡然意識到了什么,他緊鎖的眉瞬間舒展,凍得通紅的臉上散發出希望的光芒。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又立刻轉向她的臉。
    “蘇菲,”費迪南輕聲說,嗓音因敬畏和興奮而微微顫抖,“我們是不是……”
    蘇菲點了點頭。
    費迪南眼中有燦爛的流星劃過。
    “這是最棒的消息。”慢慢地,他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我們將要成為父母——我不能更開心了。”
    他將蘇菲擁進懷里,低頭輕吻她的長發。
    他西裝的馬夾因為沾染了冰雪微微有些濕潤,冰涼的溫度令蘇菲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
    費迪南懊惱于自己的粗心:“抱歉,我忘記了——”
    話未說完,蘇菲卻伸手環住他的后背,加深了這個擁抱。
    幸福在胸腔中膨脹,幾乎要爆發出來。
    這一切都是值得的,費迪南想。艱辛的旅途,嚴酷的天氣,甚至對父親的違背——此時此刻,他懷中是自己深愛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即使給他整個世界,他也不換。
    “這是什么?”
    回到臥室,蘇菲接過費迪南遞來的系著紅色緞帶的信封,疑惑地問。
    “圣誕禮物。”
    “你在這里,已經是最好的圣誕禮物。這個時候、這種天氣下趕回來,一定很辛苦。”
    “這很值得。”費迪南說,“打開吧,你會喜歡的。”
    “門票——是克拉拉·舒曼的冬春音樂會!”蘇菲驚喜地睜大了眼睛。
    可她分明從未向他提及對克拉拉音樂會的期待——然后,她想起了前些日子由《童年情景》引發的那場爭吵。
    如果這是他遲來的道歉,她愿意接受。
    “謝謝你。”蘇菲說,“我很喜歡。”
    因為費迪南的歸來,在圣誕與新年之間的一周,蘇菲陪伴他拜訪了倫敦的親友們——叔叔奧馬爾公爵與茹安維爾親王,堂兄巴黎伯爵與沙特爾公爵;以及費迪南中學時代的老師兼校長,愛丁堡皇家學會院士,萊昂哈德·施密茨博士。
    新的一年,就這樣在團聚中到來了。
    新年第二天用過早餐,蘇菲意外地收到了一封電報。
    “致阿朗松公爵夫人,將于下午三時許,與父母一同抵達漢普頓宮火車站。馬佩爾。”
    “我的上帝!真不敢相信爸爸媽媽和馬佩爾來了!多么令人愉快的驚喜!”
    蘇菲讀完電報,興奮地幾乎是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娜塔莉,去花園里剪一捧粉色的山茶花——不,等等,我和你一起去!安東妮,告訴皮埃爾準備馬車!請他多放兩個坐墊,我也要去火車站!”
    “殿下!”安東妮被蘇菲的動作驚了一跳,連忙上前扶住她,“我會協助皮埃爾安排好馬車,但您不能去車站。”
    “只有十分鐘車程,不會出任何危險的。”蘇菲拖長了調子叫安東妮的昵稱,“拜托啦,托妮——”
    “不行。”安東妮堅定地搖了搖頭,“路途雖然短,但火車站人來人往,很容易出問題。難道您能甘心坐在馬車里等待?別這樣看著我啦,您明明知道我答應過奧馬爾公爵夫人,會確保您萬無一失。”
    “啊,你真無情。托妮,這樣下去你會失去我的。”
    “沒關系,殿下,您永遠不會失去我的。”安東妮笑著行了個屈膝禮,轉身去找皮埃爾了。
    等待的時間似乎格外漫長。
    蘇菲重新打扮了一番,換上一條深酒紅色,帶有刺繡的長袖絲綢裙。梳妝完畢,她返回客廳,焦急地踱來踱去,心里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終于,管家于貝爾走進房間,報告說巴伐利亞的客人們已經到了。
    “媽媽!”幾乎是在公爵夫人盧多維卡剛剛走下馬車的時候,蘇菲就擁住了她。她原本想要竭力忍住淚水,不令家人擔心,但努力卻是徒勞的——她緊緊環抱著母親,泣不成聲。
    “哦,我的小蘇菲。”盧多維卡也不由得紅了眼眶。
    蘇菲依次擁抱了父親和馬佩爾。
    “好啦,蘇菲,擦擦眼淚,你哭得簡直像是被拐賣多年終于見到親人的孩子。”
    馬克斯公爵輕輕拍打著女兒的后背。
    “我無法描述自己多么開心,”蘇菲抽噎著說,“有你們在這兒,對我來說意味著整個世界。”
    “小家伙怎么樣?”
    蘇菲平靜下來之后,盧多維卡終于有機會問起她的身體狀況。
    “小家伙”——在帕森霍芬,被叫做“小家伙”的一直是她和馬佩爾。如今聽到母親用這個稱呼來指代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令蘇菲感到新鮮又奇怪。
    “它很好,卻快要把我折騰得神經衰弱了。我從不知道做母親要犧牲這么多——我很抱歉,媽媽,為過去所有惹你生氣的事。”
    “做媽媽確實讓你長大啦。”盧多維卡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不過你在我肚子里的時候,可比這個還未出生的小家伙乖多了——你讓我頭痛的事情都在后面呢。”
    “你懷著我的時候,媽媽,有沒有憂慮過自己能否成為一個好母親?”
    盧多維卡笑了:“啊哈,你在經歷‘恐慌時刻’了。”
    “這么說你那時也經歷過?”
    “蘇菲,你都是我第九個孩子啦,那個時候我當然早就習以為常。但我懷著你大哥時,甚至比你還要焦慮不安——你最終會克服它的。”
    “如果我搞砸了怎么辦?”
    “哦,相信我,你會的。但你同樣會通過你對孩子的愛來彌補——當你將那個小嬰兒抱在懷里的那一刻,你會比想象中更多千百倍地,愛他或者她。”
    盧多維卡溫柔地吻了吻女兒的臉頰,“就像我愛你那么多。”
    蘇菲親昵地依偎著母親,對她講述自己的新婚生活。除了腹中的小生命以外,其實也并沒有什么趣事可以講——如果說帕森霍芬的生活是無憂無慮的田園牧歌,灌木莊園的日子則更像嚴謹對位的賦格曲。
    “阿朗松對你好嗎?他有沒有好好照顧你?”女兒言談間幾乎沒有提到過她的丈夫,盧多維卡有點擔心地詢問。
    “他對我很好。”蘇菲說。
    平心而論,費迪南待她的確盡心盡力。
    雖然多數時候他都幫不上什么忙,甚至表現得有些笨拙,但他會在每次看到她孕吐的時候默默牽住她的手,也會包容她所有突如其來的壞脾氣和反復無常的負面情緒。
    她不是不感激,更不是毫無觸動的。
    歡迎晚餐由內穆爾公爵主持。
    即使是在家庭中,甚至即使在流亡中,一切依然嚴格地遵照等級地位進行。來自巴伐利亞的客人們需要按照等級入座,按照等級互相交談,或者根本不說話。
    這令習慣了帕森霍芬自由氣氛的馬克斯公爵感到震驚和無法理解——看著爸比如坐針氈的模樣,早就預料到這場晚宴無趣本質的蘇菲,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請原諒,父親。”她放下餐具,話卻是對著內穆爾公爵說的,“我有點不舒服,介意我去花園透透氣嗎?”
    內穆爾多半正在心中嚴厲地批評她不懂規矩,不過——管他呢,蘇菲篤定地想,當著自己父母的面,不信他能把那些話說出口!
    或許是習慣了蘇菲懷孕后比一日三餐還要頻繁的不舒服,也或許是怕再毀掉一塊當初從法國帶來的歐比松地毯,內穆爾公爵居然一個字都沒有多問,就準許了她的請求。
    起身離開的時候,蘇菲的視線在馬佩爾臉上多停了一秒——不需要額外的表情,連眼睛也不用眨,自童年起親密無間的默契足以令他明白她的意思。
    月色溶溶,蘇菲挽著馬佩爾的手,漫步在結霜的花園里。樹木光禿禿的枝椏像是繁復的花紋,在黑暗的天空下自如伸展。
    “內穆爾總是這樣……”
    馬佩爾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形容詞。
    “嚴苛古板令人厭煩?沒錯。”蘇菲回答道,“爸比連一頓飯都受不了,想想和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是什么感覺吧。你會為我的好脾氣感到吃驚的。”
    “阿朗松呢?他就袖手旁觀他父親這樣對你?”
    “公平地說,內穆爾對待自己的子女同樣缺乏溫情。瑪格麗特被他像洋娃娃一樣送來送去,至于費迪南——那是他的父親,你指望他去做些什么?”
    “他是你的丈夫!他發過誓會珍惜你,他有責任維護你!”
    馬佩爾壓低了聲音,但語氣中的冷冽卻清晰可辨。
    柔和的月光襯托出他剛毅的五官,收起笑容的時候,長年軍旅生涯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便清晰地顯現出來。雖然還不滿二十歲,但不會有人再把他稱作“少年”了。
    蘇菲望著馬佩爾——夜色之中,他的眼睛里閃爍著關切與憤慨,比天空中散落的幾顆疏星更明亮。
    “小男孩,你怎么比我還要生氣。就像我說的,那是他的父親,是他一直尊敬仰望的人,我拿什么去競爭?好比如果我不得不在你和他之間選擇,我每一次都會選你。”
    蘇菲踮起腳尖,想要像小時候那樣揉亂弟弟的短發。但如今他已經比她高了太多,這個動作做起來有些費力——于是她轉而將頭靠向馬佩爾的肩膀,垂下胳膊擁住了他。
    只需要一個擁抱,她所有不曾言說的委屈與孤獨,他所有藏在心底的忐忑與擔憂,連同那些被海峽隔開的歲月,都在瞬間煙消云散。
    馬佩爾緊繃的身體漸漸松弛下來。
    “有你們在這里真是太好了!”他聽到懷中有些發悶的聲音,“上帝知道我有多么想你!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甚至沒有力量去抗爭!”
    抗爭?!
    馬佩爾因為蘇菲的用詞再次蹙眉:“我會去和阿朗松談談的。”
    蘇菲撲哧一聲笑了:“你是我弟弟而不是哥哥,你知道的,對吧?或許我應當在信里叮囑媽媽不要告訴你?”
    “我很高興你沒有那樣做。”馬佩爾說,語氣中帶著不容忽視的認真,“見不到面已經足夠困難,所以你的任何消息——不管是好是壞,我們都想要知道。”
    “可一想到你們不得不經受長途跋涉之苦,連新年都是在旅途中度過的,我就無法不感到愧疚。”
    “蘇菲,我們愛你,這一點不會因為你結婚了而發生任何改變。就連爸比雖然嘴上不說,但他擔心得甚至睡不著覺,以至于圣史蒂芬日就出發了。你對我們來說從來都不是負擔,所以我不希望你對我有任何隱瞞,除非,”他垂下眼眸,“你不再需要我了。”
    “別傻了,”蘇菲曲起中指,毫不手軟地彈上弟弟的額頭,“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人。”
    看到馬佩爾捂著腦門發愣的模樣,她哈哈地笑出聲來,“如果是個男孩,我會叫他‘伊曼努埃爾’的——我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約定呢。”
    或許是馬佩爾真的對費迪南說了什么,也或許是父親馬克斯公爵對內穆爾說了什么,接下來的日子里,內穆爾對蘇菲少了許多挑剔——雖然他的種種表現,更像是意識到蘇菲已經無可救藥,索性不再理會她了。
    就連令蘇菲飽受折磨的孕吐,也在某一天毫無預兆地停止了。
    “蘇菲,你看起來好多了,簡直像是變了個人。”共進下午茶的時候,瑪格麗特說。
    “哦,你不會明白重新找回對食物的熱愛是件多么棒的事。”
    蘇菲用精致的小銀叉切開蘋果卷灑滿糖霜的外皮,之前令她感到反胃的肉桂香氣重新變得無比誘人。松脆的酥皮和柔軟鮮嫩的蘋果在味蕾上翩翩起舞,她滿足地喟嘆,“它們把我帶回了維也納。”
    瑪格麗特抿了一口熱氣騰騰的紅茶,微笑:“我知道過去幾周對你來說一直很艱難,看到你重新煥發活力真是太好了。”
    “謝謝——你不打算試試蘋果卷嗎?它們絕對是天堂級的。還是說,你在為今晚的舞會節食?”
    “真希望那個有充分理由缺席舞會的人是我。”
    “抱歉——”一定是迷失在了甜蜜的蘋果卷里,蘇菲懊惱地想,才會拿這件事來開玩笑。她明明知道,接二連三的舞會并非瑪格麗特自己的意愿。
    “沒關系。”瑪格麗特輕聲說。
    父親為了她的歸宿不斷奔忙,即使是為了這份慈父之心,她也愿意聽從父親的安排。至于婚姻——她深愛的少年早已在悉尼長眠[1],接下來嫁給誰,都沒有什么分別。
    這段往事,她從未對蘇菲提起過。
    看著蘇菲內疚的模樣,瑪格麗特眨眨眼睛,反過來調侃道:“聽說沉浸在幸福婚姻中的人,才總是熱衷于關心周圍人的感情生活。”
    內穆爾公爵不在的時候,灌木莊園的氣壓仿佛都升回了正常值。
    用過晚餐,蘇菲坐到鋼琴前。
    因為嚴重的孕吐,她已經許久沒有碰過鋼琴了——白皙清瘦的手在琴鍵上劃過,幾條車爾尼的練習曲后,琴聲也從偶爾的凝滯變得順暢自如。
    靜謐安寧的夜里,只有琴鍵在淺吟低唱。華彩裝飾的夢中,星光從天外流淌到手邊——
    肖邦降E大調夜曲,行板如歌。
    “殿下!”管家于貝爾的敲門聲打破了柔和幽瀾的夢境。
    蘇菲停下演奏,手指卻還在琴鍵上徘徊。
    “進來。”她說。
    “請原諒我的闖入。”于貝爾拿著一封密封的電報,表情中夾雜著急迫和猶豫,“這是給阿朗松公爵的。”
    “所以?”蘇菲不明白他為什么不直接去找電報的接收者。
    “殿下,公爵大人吩咐過我今晚不要打擾他。但電報上加蓋了緊急印章——是從西班牙發來的。”
    蘇菲嘆了口氣,從琴凳上起身:“交給我吧。”
    薄霧遮蓋了繁星,一鉤殘月遙遙地掛在天邊,清冷的光芒被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阻隔在外。夜鶯也停止了歌唱,長長的走廊里安靜得,連她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你猜他現在在做什么?”蘇菲問娜塔莉,她們的腳步聲在狹窄的旋轉樓梯上回響。
    “我不知道,殿下。”
    蘇菲抬頭看了一眼樓頂溢出的光亮,幽幽地說:“或許他正忙著把死去情婦們的白骨砌進墻里。”
    “我的上帝啊,殿下!”娜塔莉險些打翻手中的鎏金燭臺,微弱的火焰劇烈地搖晃了好幾下,她才語調僵硬地回答,“……我不認為公爵大人會做出那種事。”
    蘇菲輕笑一聲。
    “娜塔莉,你還真是缺少幽默感。”
    幽默感?!
    娜塔莉覺得自己簡直要昏過去了,殿下管這個叫幽默感?!
    晚風帶來貓頭鷹孤獨憂郁的叫聲,在寂靜的暗夜中回蕩。
    他藏著一個秘密——蘇菲有些心神不安,民間故事里,過盛的好奇心通常會帶來可怕后果。
    房間的門虛掩著,燭火的光亮從縫隙中透出。隔著門,她聽到里面隱約的聲響。
    心在胸口越跳越快,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了——蘇菲猶豫了片刻,手中的電報提醒著她此行的目的。
    于是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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