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爾柔弱的手指，被馬洛粗壯的手掌包住。然后杜爾說：“我勸你是出于好意，我不忍心看你將傳教士送到暴民手中受私刑。來提人的那個膽小鬼，不管他是總督還是什么官，他救不了那名傳教士的。這簡直就是謀殺。”

“我也沒辦法。坦白說，這件事太不對勁。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

“注意到什么？”

“這座太空航站位于荒郊野外，卻突然有一位傳教士逃到這里。他是從哪里來的？他來到這里是巧合嗎？然后又有大批群眾追來，他們又是從哪里來的？離這里最近的任何城市，都至少在一百英里之外。他們卻在半小時內(nèi)就到了，這又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杜爾重復(fù)道。

“嗯，有可能這位傳教士是個誘餌，被人故意帶到這附近來。我們這位同胞，帕爾瑪大師，看起來根本神志不清，他的精神好像始終沒有正常過?！?/p>

“這種做法太過分了……”杜爾悲憤地喃喃道。

“也許吧！也許他們這么做，是故意誘騙我們見義勇為，不顧一切地保護這個人。他來這里，便是觸犯了科瑞爾和基地的法律。假使我將他留下，等于是向科瑞爾宣戰(zhàn)，基地也沒有任何權(quán)利保護我們?！?/p>

“這——這種說法太牽強。”

馬洛還沒有回答，擴音器就響了起來?！皥蟾娲L，剛收到一份官方信函?！?/p>

“馬上送過來！”

“啪”的一聲，一個發(fā)光的圓筒從傳送槽中跳出來。馬洛將圓筒打開，倒出一張鑲銀的紙卷。他玩味似的用手指揉了揉，然后說：“從首都直接遙傳過來的，是領(lǐng)袖的專用信箋?！?/p>

他對信箋瞄了一眼，干笑了一聲：“我的想法太牽強嗎？”

他將信箋扔給杜爾，又補充道：“我們把傳教士交出去半小時后，總算接到這封十分客氣的邀請函，請我們?nèi)ブ]見領(lǐng)袖——之前卻苦苦等了七天。我想，我們已經(jīng)通過了一項測驗?！?/p>

領(lǐng)袖阿斯培自詡為“人民之子”。他的頭發(fā)稀疏，只剩后腦的一撮灰發(fā)松軟地垂在肩上。他的襯衣顯然需要燙洗了，而他說話時帶著濃重的鼻音。

“馬洛行商，我們這里民風純樸?！彼f，“你不要做任何不實宣傳。在你面前的人，只是這個國家的第一公民。所謂的領(lǐng)袖正是這個意思，而這也是我唯一的頭銜。”

他似乎非常喜歡這個話題。“事實上，我認為這一點，是科瑞爾和貴國的密切關(guān)聯(lián)之一。我了解貴國人民和我們一樣，也在享受著共和制度的福祉。”

“領(lǐng)袖，正是如此，”馬洛鄭重其事地說，心中卻絕對不敢茍同，“我深信就是這個原因，維持了兩國政府的和平與邦誼?！?/p>

“和平！啊！”領(lǐng)袖稀疏的灰白胡子抽動著，表情顯得感慨萬千，“我認為在銀河外緣各個世界，沒有人比我更有和平的理想了。不瞞你說，自從我繼家父成為這個國家的統(tǒng)治者之后，就一直在實行和平統(tǒng)治，從來也沒有間斷過。也許我不該這么說——”他輕輕咳嗽一聲，“但是有人告訴我，我的人民，不，應(yīng)該說我的同胞，他們都稱我為‘萬民擁戴的阿斯培’。”

馬洛環(huán)顧富麗堂皇的庭院。他看到好些身材高大的人部署在偏僻的角落，他們佩戴著奇形怪狀但顯然威力強大的武器，也許是在防備自己。他想，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這里四周都圍著高聳的鋼筋混凝土墻，而且顯然最近又加強過——對于“萬民擁戴的阿斯培”而言，這并不能算是很合適的居所。

馬洛說：“領(lǐng)袖，我很慶幸自己能與您交涉。鄰近世界那些不肯實施開明統(tǒng)治的專制君主，大多欠缺王者風范，因而無法成為萬民擁戴的統(tǒng)治者?！?/p>

“比方說？”領(lǐng)袖以謹慎的口氣問。

“比方說，他們就不懂得關(guān)心人民最大的福祉。而您不同，您最了解這一點?！?/p>

兩人一面說，一面在庭院里悠閑地漫步。領(lǐng)袖的眼睛凝注在碎石子路上，兩只手放在背后互相揉搓。

馬洛繼續(xù)流暢地說：“直到目前為止，貴我兩國的貿(mào)易仍然無法展開，這是因為貴國政府對我國的行商做出重重限制。當然，我想您一定早就很清楚，不設(shè)限的貿(mào)易……”

“自由貿(mào)易！”領(lǐng)袖咕噥著。

“好吧，自由貿(mào)易。您一定了解，那會使我們雙方受惠。你們擁有一些我們需要的物資，我們也有不少你們想要的貨品。只要能夠互通有無，就能增進彼此的繁榮。像您這么開明的統(tǒng)治者，人民之友——或者我斗膽說，您就是人民的一分子——根本用不著我在這個題目上大做文章，我絕不會侮辱您的智慧?！?/p>

“確實如此！這些我都了解，但是你打算怎么辦？”領(lǐng)袖故意以哀求的口吻說，“你們的人一直很不講理。只要我們的經(jīng)濟體制許可，任何貿(mào)易我都贊成，但是絕不能根據(jù)你們的條件。我并不是這個國家唯一的主人——”他提高了嗓門，“我只不過是民意的公仆。附帶著強迫性宗教的貿(mào)易，我的人民可不會接受。”

馬洛挺起胸膛。“強迫性宗教？”

“你們一向如此，想必你還記得二十年前的‘阿斯康事件’吧。你們一開始先推銷商品，接著就要求絕對的傳教自由，以便教導(dǎo)對方妥善使用那些商品，以及建立‘健康靈殿’。然后又設(shè)立了宗教學(xué)校，并為神職人員爭取到自治權(quán)。最后的結(jié)果如何呢？阿斯康如今已經(jīng)成為基地體系的一分子，他們的大公連一點實權(quán)也沒有了。喔！不行，不行！有尊嚴的獨立邦國絕對不能忍受這些?！?/p>

“我想建議的通商方式，和您所說的完全不同。”馬洛插嘴道。

“不同？”

“沒錯，我是一名行商長，金錢才是我的宗教。我最討厭傳教士那些神秘兮兮的秘法，還有那些嘰里呱啦的咒語，所以我很高興您拒絕接受這些。這樣我們就更加意氣相投了?！?/p>

領(lǐng)袖發(fā)出尖銳而顫抖的笑聲?！罢f得好！基地早就該派你這種能干的人來?！?/p>

他親熱地將手放在馬洛厚實的肩膀上。“但是老兄，你只說了一半。你剛才只告訴我不會有什么壞處?，F(xiàn)在，說說究竟又會有什么好處？”

“領(lǐng)袖，唯一的好處，就是您將獲得數(shù)不清的財富?！?/p>

“是嗎？”領(lǐng)袖嗤之以鼻，“我要財富做什么？真正的財富就是人民的愛戴，而我已經(jīng)有了?！?/p>

“兩者并不沖突啊，您可以騰出一只手撈黃金，另一只手仍舊擁抱人民?！?/p>

“年輕人，果真有此可能，那就太有意思了。你要我怎么做呢？”

“喔，方法實在很多，困難在于如何選擇。讓我想想看，嗯，比如說奢侈品，我?guī)淼倪@個樣品……”

馬洛從衣袋里慢慢掏出一條扁扁的金屬鏈子。“比如這個?！?/p>

“這是什么？”

“必須示范才能明白。您能找個女子來嗎？任何年輕女性都行，此外還要一面照全身的大鏡子?！?/p>

“嗯，那么我們進去吧?！?/p>

領(lǐng)袖稱自己的住處為“一間房子”，但是民眾必定稱之為一座宮殿。在馬洛這個外人眼中，它簡直就像一座堡壘。這座大宅建在一處俯瞰首都的丘陵上，城墻十分厚實堅固。各個通道都有警衛(wèi)站崗，整個建筑的結(jié)構(gòu)都著眼于易守難攻。馬洛在心中暗笑，“萬民擁戴的阿斯培”住在這里再適當不過了。

一位年輕少女來到他們面前，對領(lǐng)袖鞠躬行禮。領(lǐng)袖對馬洛說：“這是領(lǐng)袖夫人的侍女，她可以嗎？”

“好極了！”

馬洛將金屬鏈子環(huán)繞在少女的腰際，扣好后再退開幾步。從頭到尾，領(lǐng)袖一直目不轉(zhuǎn)睛仔細看著。

然后領(lǐng)袖哼了兩聲?！班?，就這樣嗎？”

“領(lǐng)袖，請您把窗簾拉上。小姐，鈕扣旁邊有個小圓鈕，請你拉一下好嗎？放心，不會有事的?！?/p>

少女依言照做，隨即大吃一驚，望著自己的雙手驚呼：“哎呀！”

自腰際以上，她整個人都被朦朧而流轉(zhuǎn)的冷光所籠罩。這股色彩變幻不定的光芒一直延伸到她的頭頂，形成一頂絢麗奪目的冠冕。就像是有人從天上摘下北極光，替她鑄成一件無形的披風。

少女走到鏡子前面，出神地望著鏡中的自己。

“來，拿著這個，”馬洛又取出一串由黯淡無光的珠子串成的項鏈，“把它帶在頸上?！?/p>

少女戴上之后，每顆珠子在冷光范圍內(nèi)，也都散發(fā)出深紅與金黃色的光焰。

“你喜歡嗎？”馬洛問那少女。她雖然沒有回答，眼中卻充滿艷羨之意。直到領(lǐng)袖做了一個手勢，少女才依依不舍地推下那顆圓鈕開關(guān)，眩目的光彩立時消失。她隨即退下，但一定永難忘記這段經(jīng)歷。

“領(lǐng)袖，這就送給領(lǐng)袖夫人，”馬洛說，“算是基地的一點心意?！?/p>

“嗯——”領(lǐng)袖將兩件飾物拿在手中來回撥弄，像是在估量它們的重量，“這是怎么做到的？”

馬洛聳聳肩?！斑@種問題只有我們的技術(shù)專家可以回答。不過我想特別強調(diào)，重要的是它不需要——不需要教士的指導(dǎo)就能使用?！?/p>

“嗯，這只不過是女人的飾物罷了。你能拿它做什么？又怎么能靠它賺錢？”

“你們這里可有舞會、歡迎會、宴會等等的社交活動？”

“喔，當然有?！?/p>

“您知道婦女肯花多少錢買這種珠寶嗎？至少一萬信用點?！?/p>

領(lǐng)袖似乎大吃一驚?！鞍?！”

“而且由于它的能源頂多只能維持六個月，所以必須經(jīng)常換新。我們愿意以一千信用點一個的價錢無限量供應(yīng)，請您以等值的鍛鐵支付。您的利潤是百分之九百?！?/p>

領(lǐng)袖拼命扯著胡子，似乎正在進行復(fù)雜的心算?！般y河啊，她們一定會打破頭來搶購。我故意只供應(yīng)極少的數(shù)量，讓她們來競標。當然，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是我自己……”

馬洛又說：“如果您有興趣，我能為您說明我們暗中合作的方式——然后，再從我們?nèi)椎募彝ビ闷分校S緣挑選一些合作項目。例如折疊式烤爐，可以在兩分鐘內(nèi)，把最硬的肉烤成您喜歡的熟度；還有不必磨的利刀；還有整套袖珍型的全自動洗衣機，整個可以放進小柜子里；此外還有同類型的洗碗機、同類型的地板清潔機、家具清拭機，塵埃收集機、照明裝置等等——喔，您想要的，應(yīng)有盡有。請想想看，如果您讓大眾都能買到這些商品，您的聲望會再增加多少。請再想想看，以百分之九百的利潤，采取政府專賣的方式，您可以借此迅速累積……喔，累積多少財富。對于民眾而言，這些裝置仍然價廉物美，他們也絕對不會曉得您進貨的價格。我還要再提醒您一次，這些家庭用品都不需要教士的監(jiān)督指導(dǎo)，這豈不是皆大歡喜?！?/p>

“似乎只有你例外。你圖的是什么呢？”

“我所能得到的，就是根據(jù)基地的法律，一個行商應(yīng)得的利潤。我和我的手下，可以得到整個利潤的一半。您只要將我想賣給您的東西照單全收，我們雙方就都是贏家，都是贏家?！?/p>

領(lǐng)袖已經(jīng)陶醉在想象中。“你說希望我們用什么付賬？鐵嗎？”

“是的，或者是煤、鐵鋁氧石。煙草、胡椒、鎂或硬木也行，這些都是你們盛產(chǎn)的東西。”

“條件還算合理。”

“我也這么想。喔，還有一點也是隨緣，領(lǐng)袖，我能替你們改良工廠的設(shè)備?！?/p>

“啊？那是什么意思？”

“嗯，以煉鋼廠為例吧。我有一些小機器，能夠輕易地處理鋼鐵加工，可以使成本降低到原來的百分之一。您只要將售價減半，還是能和制造業(yè)者分享巨大的利潤。我跟您說，如果您允許我作一次示范，我就能證明我說的話。城里頭有沒有煉鋼廠？不會花太多時間的?！?/p>

“馬洛行商，這不難安排。不過那是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和我共進晚餐如何？”

“我的手下……”馬洛一開口就被打斷了。

“讓他們一起來，”領(lǐng)袖大方地說，“這是我們兩國親善的象征，能讓我們有機會多作一些友好的會談。不過，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他拉長了臉，表情嚴肅，“絕對別提你們的宗教，別以為這些能當傳教士的敲門磚。”

“領(lǐng)袖，”馬洛淡淡地說道，“我向您保證，宗教只會令我的利潤折損。”

“那么目前為止，我還覺得滿意。我會派人護送你回太空船去?！?/p>

領(lǐng)袖夫人比她的丈夫年輕很多。她的臉色蒼白，面容冷峻，烏黑的長發(fā)在腦后梳成一個光潤緊致的髻。

她的聲音聽來很潑辣。“我仁慈高貴的夫君，你事兒都辦了嗎？全部，全部辦完了嗎？現(xiàn)在，我想如果我有這個愿望，應(yīng)該可以到花園走走了?！?/p>

“莉西雅，親愛的，別這么夸張?！鳖I(lǐng)袖好言好語地說，“那個年輕人今晚會出席晚宴，你可以跟他自由交談，你如果有興趣，甚至可以聽聽我說些什么。此外，我們還要為他的手下安排地方，眾星保佑他們不會來太多人。”

“他們一定個個都是饞鬼，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等到算出這一頓的開銷，保證你會心疼得呻吟兩個晚上。”

“嗯，也許這次不會。不管你怎么說，我還是要籌備一場最豐盛的晚宴?！?/p>

“喔，我知道了?！彼p蔑地瞪著他，“你對那些蠻子倒很熱絡(luò)嘛。也許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準我參加剛才的會談。也許你的小心眼里，正計劃著如何背叛我的父親。”

“絕對沒有?！?/p>

“一定是這樣，難道我應(yīng)該相信你?。课沂莻€可憐的女人，為了政治而犧牲，陷身不幸福的婚姻當中。我從自己國家的大街小巷，甚至貧民窟里頭，都能隨便挑一個更適合我的丈夫。”

“好吧，聽著，夫人，我來告訴你怎么辦。也許你真的應(yīng)該高高興興回娘家去，不過，得留下身體的一部分給我當紀念品，就留下我最熟悉的部分吧。我要先割掉你的舌頭，然后，”他把腦袋倚在椅背上，像是在精打細算，“為了使你變得更美麗，耳朵和鼻頭也得割下來?！?/p>

“你不敢，你這只哈巴狗，我父親會把你這個小小國家轟成一片星塵。事實上，只要我告訴他說你正在和那些蠻子打交道，他就一定會這么做。”

“哼，哼。好啦，你用不著威脅我。今天晚上你可以自己問那個人?，F(xiàn)在，夫人，把你的三寸不爛之舌收起來。”

“這是你的命令嗎？”

“這個，拿去吧，給我保持安靜?！?/p>

領(lǐng)袖將金屬鏈子纏到她的腰際，又拿項鏈給她戴上。他親自按下按鈕，再后退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