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被記憶篡改的人生
為什么記憶不真實
記憶是對過去經歷的事件的儲存和提取。虛假記憶作為記憶的一種,盡管體現了它具有虛假性的特點,但同樣具備了記憶作為“儲藏室”的功能。當虛假記憶出現在自己或他人身上時,既不能將其歸結為簡單的猜測或遺忘,也不能一廂情愿地認為是自己或他人在人為地杜撰,而是要科學分析、正確對待,如此才能避免虛假記憶引發的負面影響。
虛假記憶輕則導致誤會的產生,重則毀掉一個人的一生。因此從事證人記憶研究多年的心理學教授加里韋爾斯提醒人們,證人、證言并非在任何時候都是可靠的。比如當真兇并不在被辨認的隊列中時,證人往往會因為暗示的影響,基于虛假記憶而從中選出長得最像真兇的那一個。羅納德·科頓就是虛假記憶的受害者。
1984年7月,22歲的羅納德·科頓突然成了強奸犯,戴著手銬和腳鐐,被送入北卡羅來納中心監獄。對于科頓來說,這一切的發生都是噩夢。而噩夢的開始,源于22歲女學生珍妮弗·湯普森的指控。
原來,珍妮弗·湯普森于7月28日晚被闖入家中的陌生男子強奸。在驚慌和恐懼之中,湯普森努力記住了對方的臉部細節,并在成功逃脫后,向警方報案。警探邁克·高爾丁依據湯普森的描述,繪制了一幅罪犯的畫像。隨后,警察找到一些與畫像相像的犯罪嫌疑人,并將他們的照片送到了辛普森的面前,供她辨認。而科頓的照片就是其中之一,因為案發時,他恰好在附近的一家餐館工作,加之他少年時期曾有強行入室實施性侵犯的犯罪記錄。
案發3天后,湯普森在警察局努力回憶著記憶中罪犯的臉部特征,努力辨認著擺在面前的6張照片。她仔細地研究每一張照片,并與自己頭腦中存儲的罪犯的臉部細節一一比對。5分鐘后,她將手伸向科頓的照片,并指認科頓就是強奸犯。
與此同時,科頓也因為在接受警察盤問時,在回答有關事發當天的一些問題時記錯了一些情況,進而被認定在撒謊,被警方拘留,并接受真人辨認。站在一排犯罪嫌疑人中間,科頓一掃此前的“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的自信,不但害怕,而且緊張,全身發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倒霉蛋。然而,在他隨著“向前走、講話、走回去”的指令一一做出相應的動作后,再次被湯普森指認為罪犯。
此后,在長達一周的審判中,科頓努力向陪審團證明自己無罪。碰巧的是,除了人證,還出現了物證。那就是科頓在案發當天穿的衣服,和湯普森描述的一樣,而他的鞋上沾著的一小塊泡沫也和湯普森公寓地板上的一小塊泡沫看上去相當相似。最終經過40分鐘的討論,陪審團一致裁定科頓有罪。
科頓辯無可辯,無可選擇地被送到監獄服刑。在漫長的服刑開始時,他處于極度絕望中,但他不甘心就這樣度過一生,不斷地努力告訴自己堅持下去,不斷地努力尋找機會證明自己無罪。在最初的7年中,雖然不斷失望,但他仍堅持給律師寫信,希望能夠翻案。
機緣巧合,這天監獄中來了一名新犯人博比·普爾。普爾和科頓長得特別像,甚至因為長得相像,二人多次被他人弄混。這讓科頓開始懷疑普爾才是真正的罪犯,因為普爾是以強奸罪名被判入獄的。隨后,科頓從獄友處獲知,普爾自己承認強奸了湯普森。科頓的內心再次燃起希望之光,他要求重審他的案件。然而,當他和普爾一起接受湯普森的指認時,湯普森竟然再一次指認科頓是罪犯,甚至為科頓試圖翻供而憤怒不已。就這樣,科頓不但沒能翻案,還因此被判有罪,刑期被改為兩個終身監禁。
又一個7年過去了,已經快40歲的科頓不斷關注類似的案件,同時也獲知科技的發達讓DNA檢測成為發現并確認罪犯的手段。他又一次在內心燃起希望,給自己的律師——法學教授里奇·羅森寫信,請求他為自己申請做DNA檢測。羅森先生并不看好他的想法,認為他的做法是徒勞的。不過科頓卻充滿信心。結果,DNA檢測證明,科頓是無辜的,真正的罪犯是普爾。
既然科頓是無辜的,為什么湯普森小姐幾度指認他是罪犯?罪魁禍首就是虛假記憶。受害者湯普森小姐在極度恐懼中,記住了罪犯的一些面部細節,這些細節以零碎信息的方式進入她的頭腦儲存起來。當她面對6張照片時,她自然而然地會從頭腦中調取相關的相信,并依據這些信息,對指定的罪犯進行辨認。在辨認過程中,她借助于情景建構,加之特定情境下的暗示,錯誤地指認了科頓。在第一次真人辨認時,湯普森同樣基于此前的經驗,選中了科頓,并在虛假記憶的影響下,再次獲得心理暗示,堅信自己“選對了”。順理成章,她指認了科頓就是罪犯。
特定的環境和無形的心理暗示,加之湯普森小組在情境建構時出錯,讓科頓被指認為罪犯。當然,科頓和普爾在一起接受辨認時,湯普森小姐之所以無視二人的相像,仍舊固執地認定是科頓,則是由于她對科頓質疑其辨認能力的憤怒,為了維護自己的自尊,從而在主觀情感的影響下,做出了非理性的判斷。
當科頓沉冤昭雪時,人們為他逝去的11年時光而感到難過,當事人湯普森小姐更是內疚得無以言表,但我們除了嘆息虛假記憶的可怕,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人們在現實生活中,正視虛假記憶的存在,理性分析問題,而不要在它的影響下鑄下大錯,給他人造成傷害,給自己留下遺憾。
大腦創造的虛假記憶
其實,除了一些典型的案件,在日常生活中,虛假記憶造成的人際糾紛也不勝枚舉,甚至因為虛假記憶影響了良好的人際關系,傷害了彼此的感情,造成雙方的痛苦。
經過3年的戀愛長跑,娟子和李剛終于修成正果,步入婚姻殿堂。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娟子,做事周全細心,但性格非常敏感;李剛是家中的獨子,從小受到父母的細心呵護,尤其是李母,對兒子倍加珍愛。愛屋及烏,對于兒媳娟子,李母也同樣疼愛有加。可是,生活本身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人與人相處,怎么可能不發生摩擦呢?沒過多久,娟子就和李母產生了矛盾。說起來可笑,矛盾的開始,只不過是一件件小事。
那天,剛剛參加完鄰居張家兒子婚禮的李母回到家中,一邊擇菜,一邊和兒媳娟子聊天。李母說:“娟子,你說老張家,也真是小氣,兒媳婦進門,竟然都沒給改口錢。”娟子笑了笑,說:“也不一定非要給改口錢吧?”李母說:“肯定得給呀,不然就失禮了。結婚多大的事兒呀!你看咱家,一向不差這些禮節。你忘了,你和李剛結婚,我就給了你888元的改口錢。”娟子一臉驚訝,張了張口,低頭默默擇菜,什么也沒說。當天晚上,娟子問李剛:“我記得咱們結婚,媽給的改口錢不是888元呀。”粗線條的李剛不以為然地說:“給多少都無所謂了,反正媽平時對咱們也好,現在不也常補貼咱們嘛。”娟子郁悶地說:“我不是計較錢,就是覺得應該實事求是。”
改口錢的事沒過多久,李剛的小姨和表妹來家里做客。聊天時,小姨討論著表妹第一次去男友家,應該買些什么禮物。表妹說想為未來的公婆買衣服,李母一聽,連忙阻止:“可千萬別買衣服,你就買吃的。你是不知道呀,你嫂子第一次來我們家時,就給我買的衣服。那衣服吧,看上去就不便宜,可是我穿起來又肥又大。”一邊說,李母一邊活靈活現地描述當時自己試穿時娟子的尷尬。在廚房準備午餐的娟子聽了,氣得臉漲得通紅,一頓飯沉默不語。晚上,娟子免不了又生氣地和李剛說,自己當時根本沒買衣服,是給李母買的披肩,李母試穿了,大小合適,特別洋氣。李剛免不了又是對妻子一頓安慰。
同樣的事情發生的次數多了,沒問題也會引發問題。最終量變引發質變,娟子終于在一次李母再度談起類似的話題時,爆發了。她生氣地將一件一件的事細細道來,指責李母說話不實事求是。李母一聽,這可不了得,兒媳婦就差明晃晃地說自己撒謊了,于是堅持說自己說的都是真的。最終,婆媳二人,誰也說不過誰,鬧得不可開交。
清官難斷家務事,但遇到了喜歡鉆牛角尖的人,這事兒也得弄清楚,不然婆媳二人是沒辦法相處了。李剛想到了結婚時的錄像,就拿出來,先澄清關于改口錢的事情。有圖有真相,李母的確給了改口錢,只不過不是888元,而是666元。李母細細一想,當時自己準備給888元,但考慮到其他地方也需要錢,就給了個666元,也是隨大流。至于李母說的娟子送的衣服,李母找來找去也沒找到,卻找到了娟子說的那件披肩。真相大白時,婆媳二人都很不好意思。
是李母無理取鬧嗎?當然不是,不過是虛假記憶惹的禍。相同的情境,讓李母調取海馬體中的記憶碎片,進行記憶再造,結果陰錯陽差就出了錯。就這樣,虛假記憶讓家庭起波折,讓婆媳關系蒙上了陰影。
不只在家庭中,朋友或同事之間也會因為虛假記憶引發誤會,進而產生矛盾。這種事情在職場并不少見。
馬麗和蘇珊是同一批進入公司的員工,也是同一批轉正的。馬麗是急性子,蘇珊是慢性子。如此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在一起經歷了實習期的考驗、轉正后的努力后,卻建立起了相比前輩和后繼者們更深的友情。然而因為一件事,卻讓她們產生了信任危機。
因為表現優異,公司開發新項目,馬麗和蘇珊都進入項目組,成為核心成員,被組長委以重任——負責整理項目資料,做好相關的記錄,與客戶溝通。接下來,無論是大會、小會還是組員間進行頭腦風暴,兩個人都忙得不亦樂乎。就算是再忙,兩人還是每隔一段時間就將相關記錄整理好,建檔備案。這樣一來,無論需要查找哪份記錄或資料,她們總能快速、準確地找到,及時上交。看到她們配合默契、工作細心,組長還專門表揚她們。兩人為此特別高興。沒想到,樂極生悲,事情來了。
在忙碌了一段時間后,馬麗生病了,并在一天下午提前下班去醫院檢查。蘇珊留下來做收尾工作。項目組的其他成員也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就在蘇珊也準備回家時,組長打來電話,要調取項目開始時甲、乙雙方負責人簽字確認的會議記錄,而且反復叮囑蘇珊找到后放在他的辦公桌上。蘇珊連忙脫下已經換好的大衣,回到座位上,尋找記錄。然而,協調會記錄并沒在標明時間的文件夾中。究竟在哪里呢?自己明明當時給了馬麗的。蘇珊很著急,連忙給馬麗打電話。
電話響了好久,馬麗才接起來。蘇珊來不及問候她看病的情況,急切地詢問協調會記錄放在什么地方。馬麗想了一想說,記錄是蘇珊放的,她沒動過。蘇珊急了,她清楚地記得自己親手將記錄交給了馬麗,還特別叮囑她這份記錄特別重要,要小心放好。于是蘇珊一掃平時的溫聲細語,生氣地說:“你好好想想,當時就在你的辦公桌前,我把記錄交給你,讓你馬上收起來。你還一邊吃著巧克力,一邊笑嘻嘻地說不著急,讓你吃完巧克力。”馬麗想了想,還是堅持是蘇珊收的記錄。蘇珊生氣地說:“我記得我催你收起來的時候,李姐剛好接咖啡回來,還問你喝不喝呢。”然而,無論蘇珊怎么說,馬麗堅持自己沒收協調會記錄。蘇珊氣壞了,大聲地說:“出了問題,咱們一起想辦法解決,而不是推卸責任。”隨后就掛斷了電話。
就在蘇珊苦思冥想,協調會記錄究竟在哪里時,馬麗回到了辦公室,她一言不發地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將抽屜的物品一一取出,讓蘇珊看。接著,她示意蘇珊也打開自己的辦公桌的抽屜檢查一下。結果,蘇珊震驚地看到,那份協調會記錄,就在自己的抽屜最下面用檔案袋裝著。
將記錄放在組長辦公桌后,蘇珊出來找馬麗。同事告訴她,馬麗是從醫院打車回來處理事情的,現在又回醫院打針了。蘇珊內疚極了。在趕往醫院的路上,她苦思錯誤出現的原因,自己明明記得將協調會記錄交給了馬麗,為什么會在自己的抽屜里呢?究竟在什么環節出了錯?
實際上,造成蘇珊記憶錯誤的根本原因,還是在于虛假記憶。由于內心認定協調會記錄是馬麗收起來的,于是蘇珊在回憶的過程中,下意識地受到這種心理暗示,自然而然地進行了記憶重組,建構了錯誤的情境,導致誤解了馬麗。
當然了,這件事后來經過解釋,馬麗原諒了蘇珊,二人和好如初。不過這件事再次提醒我們,記憶本身就是一種創作過程,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對一件事記憶得越多,這段記憶就會變得越不精確,甚至成為了自身意志或心理的某種體現,而非關于實際發生過的事情的回溯。所以,在回憶往事時,最安全的處理方式就是能理性而客觀地分析問題,而不是想當然地認為自己是對的、他人是錯的。只有我們以客觀的態度對待事情,才能避免被虛假記憶蒙騙,進而避免給自己帶來遺憾,給他人造成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