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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一更】

    馬車連夜往長安馳去。
    秦瑤醉了酒, 眼皮子沉沉,與謝玉升吻完后,很快昏睡過去。
    夜里車輪聲轆轆, 草木揚塵, 伴隨著星光夜色。
    秦瑤醒來時,腦子里昏昏沉沉, 迷迷糊糊只記得昨晚喝了米酒,之后整個人就不受自己控制了,好像從集市上回來后, 還抱著謝玉升說了許多話。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車內沒有看到謝玉升的身影。
    秦瑤猜測謝玉升怕是下車有事去了,手挑開簾子,見車停在一處山坡上, 外面天光細弱,云霧低垂, 頗有幾分山雨欲來的趨勢。
    侍衛的聲音在簾子外響起:“陛下,這是北邊送來的密函?!?br/>     秦瑤素手接過信件, 道:“眼下陛下不在,等會他回來, 我會把信轉交給他?!?br/>     侍衛手搭在劍上, 行禮離去。
    馬車內,秦瑤頭靠在床邊,聽得山嵐間鳥鳴聲翠,她有些無聊,目光移到小幾上的幾張信封上。
    密函用火漆密封,上面筆走龍蛇用金筆寫了幾個大字, 因為筆法潦草,看不清楚寫的什么。
    秦瑤將密函拿起,翻看了一下,沒有發現什么特別的地方,又將它擱回了桌案上。
    接著,她半傾身,打開小幾下的開關,一滯抽屜便伸了出來,里面另外放著十幾張拆開的信件。
    回京的路上,秦瑤大多數時候都是和謝玉升坐在一輛馬車,他日日處理政務時,也沒避著她,秦瑤理所當然地以為這些密函對她來說也是可以看的。
    百無聊賴之中,秦瑤拿起一張信。
    上面的話讀起來有些困難,明明每一個字秦瑤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
    秦瑤猜想這上面的話用了是暗話,防的就是萬一密函落入外人手中,也不會被輕易地識破。
    若是只有一封信在,秦瑤或許還破解不了上面的暗話,但這么多信擺在面前,對照起來,還是可以堪破的。
    在秦瑤很小時候,阿耶就告訴過她,軍中人通信就是用的這種特殊的加密方法,也教過她怎么堪破密信。
    她垂下臉,將信件一認真地張張比對起來。
    **
    謝玉升下車了一趟,回來時,見簾子被風吹起,輕紗飛揚,露出里面女子姣好的側顏,美人如花隔云霧。
    他往馬車走去,看到秦瑤在翻看他那些信件,并沒有太在意,繼續與身側人交談。
    然而談著談著,謝玉升忽然意識到了什么,目光銳利地一縮,朝秦瑤投去。
    秦瑤跪坐在小幾前,眉心蹙起,飛快地翻看一張張信,臉色在短短的一刻間變化了好幾次,從慌張到震驚再到空洞,握著信件的手都在顫抖。
    這一幕清楚無比地落入謝玉升眼中,他意識到什么,大步跨上馬車。
    一入內,秦瑤抬起臉,看到他,手掌一抖,握著的所有信件悉數灑在地上。
    她滿臉不敢置信,欲起身,身子一晃,如同頭暈,不帶動桌上的瓷盞摔落,擲地有聲。
    謝玉升幾步上前,攙扶住秦瑤的胳臂。
    秦瑤轉過目來看他,聲音里摻雜著顫抖:“你在調查我阿耶還有我阿兄?”
    秦瑤又翻看幾張信,這一次是真的確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視線因淚珠變得模糊,“我阿耶和阿兄怎么可能干出叛國的事?這信上所說的證據,都是假的,肯定是污蔑?!?br/>     秦瑤眼眶發紅,問:“這是真的嗎?”
    謝玉升面容冷白,眉目間的線條有一線緊繃的冷峻。
    秦瑤盯著他那雙弧度極好看的唇,看他久久地沉默之后,終于緩緩,吐出了三個字。
    “是真的。”
    他眼底的目光平靜,如秋水一般了無波瀾,秦瑤卻感覺那目光化成了利箭,在這一刻,刺穿了她的心房。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弄不清楚怎么一回事。
    通敵叛國這樣一個罪名太大了,明明今日之前,一切都沒有表現出異樣。
    秦瑤覺得謝玉升一定是誤會了什么,和他解釋道:“你聽我說,我阿耶不可能叛國的,他年歲長了,之前給我送來信的,你也看到了,說他中了風后,身子大不如前,這種情況,怎么能帶兵打仗?”
    “還有、還有......”
    秦瑤焦急地思索,紅唇緊抿了一下,“我阿兄更不可能了,當初我阿兄與丹城郡主情投意合,二人快要定下婚約,可是郡主被送去了突厥和親,你知道我阿兄有多恨突厥人的,以他的性格,絕對不會與突厥人的勾結。”
    秦瑤眼里織起霧氣,插在鬢發間的海棠花猶未落下,美目流轉中淚水滑落,熠熠華光,如海棠泣露。
    謝玉升靜靜地聽她說完,手觸上她的臉頰,柔聲輕問:“在朔州城,崔郡守的書房里,那柄寶劍你看到了嗎?”
    秦瑤本以為謝玉升相信他了,可在這話出來后,心臟驟然一跌。
    一句呢喃從她口中瀉出來:“那柄寶劍是我阿耶的......”
    謝玉升撿起地上幾張紙,遞到秦瑤面前,道:“之前只告訴你崔郡守貪污,其實更是有通敵之罪,這是他與突厥人的來信。”
    秦瑤顫抖的手接過信。
    天幕欲雨,空氣潮濕壓抑,濕噠噠的木香堵住秦瑤的脖頸。
    她如浮木一般,在水中浮沉,幾乎要窒息。
    謝玉升看到她眼角的淚,道:“這信是你自己從崔槐書房里拿回來的,你阿耶教過你突厥話嗎,若是上面的話看不懂,我可以念給你聽?!?br/>     他輕柔的話語,聽在秦瑤耳中,卻好似有譏嘲之意。
    秦瑤手攥緊信紙,咬了咬牙,仰起頭來,“我是不會信這些的,這些信是誰呈上來的,是誰要陷害秦家?”
    這話落地的瞬間,秦瑤腦海里浮起一個巨大的猜想,讓她頓時遍體生寒,胸口掠起陣陣惡心之意。
    “謝玉升,你也信了這些證據嗎,還是說你想除去我父兄?”
    她說這話時,淚水從眼底掉落,一顆一顆,砸在謝玉升手上。
    謝玉升感覺被烙了一下,去接過她手上那些信,道:“我還在調查?!?br/>     謝玉升容色始終平靜,淡到有一絲冷漠,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那樣的眼神讓秦瑤覺得害怕。
    秦瑤嗓音沙?。骸澳悴皇窃谡{查,是你差不多已經認定了我父親和兄長的罪名了?!?br/>     那些密函上說了,他讓侍衛們在暗中做好部署,若秦家一有異動,便提前動手,以最快的手段,讓秦家人伏誅就法。
    到時候便是流血成河下場。
    可秦瑤生來身上流著秦家的血,在她心里,完完全全向著秦家,那些黑底白字寫的叛國證據,她一點也不相信。
    她知曉自己父兄的為人。
    她也知曉,一個有野心的皇帝,是斷斷不會放任外戚一日日壯大,勢力盤踞一方,以至于讓自己養虎為患。
    必要的時候,他會做些什么來永絕后患,鞏固自己的統治。
    謝玉升將爪牙伸向秦家的同時,何況不是在生啖秦瑤的肉?
    她能感覺到,熾熱的血已經從她喉嚨里噴涌出來了,她眼前血肉模糊,血色一片,那不只是自己的血,更是自己同胞骨肉的血。
    她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猶如獵物一般,被謝玉升撲殺,咬斷喉嚨。
    秦瑤雙手捂住眼睛,擦干凈眼淚,過了一會,準備下車去。
    謝玉升拉過她袖子,問:“你要做什么?”
    秦瑤推開他的手,直對他的眼睛,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堅定,道:“我不信他們會通敵,我要回洛陽親自去看看。我阿耶沒有叛國就是沒有叛國?!?br/>     謝玉升眼里倒映著她的身影,握著她手臂的手,微微一松。
    他的嗓音涼薄低沉:“你昨晚與我說的什么,是不是忘記了,瑤瑤?”
    昨晚她說她喜歡他,會和他做一輩子的夫妻。
    小姑娘想起了那一幕,眼底又涌起淚花。
    可秦瑤昨夜也說了,在她心目中,最重要的是她阿耶、阿兄,其次才輪到謝玉升。
    謝玉升松開了她的手,替她挑開車簾,道:“去吧,去洛陽看看。”
    她是不撞南墻不死心,性子執拗到了極致,也只有將血淋淋的殘酷真相全部剝開暴露在她面前,才能擊碎她對這個世界的幻想,讓她幡然清醒。
    秦瑤沒回謝玉升的話,徑自下了馬車,要了一匹馬。
    馬蹄翻起土塊,一隊黑甲騎兵跟隨在后,往曠野上馳去。
    她天青色的衣裙在晨風中獵獵飛揚,薄嵐追隨在她身后,她揚鞭策馬,脊背挺直,使得她看上去更加單薄。
    這里離長安城不到十里,只要他們再往前走,便能回到九重宮闕,繼續做那無上的帝后,可昨夜從秦瑤口中聽到那些話,謝玉升便知曉絕無可能了。
    這破膿的傷口,早一日挑開早日為好。
    謝玉升立在山坡上,看著她的遠去。
    侍衛走上前來,詢問道:“陛下,娘娘騎馬往東邊走了,臣等要不要上去攔著?”
    云層如潮奔涌,天盡頭有一線的光亮。
    江山閃金耀綠,精致宛然,如用琉璃一般易碎
    謝玉升俯眼凝望那漸行漸遠的一行人,輕聲道:“讓她走,護送著她去洛陽?!?br/>     他知曉,秦瑤一定回來的。
    長風灌進他的衣袖,大片的山巒涌入眼簾,眼前是連綿的青山,湖光水色一線天。
    **
    馬兒馳騁,一路向東。
    秦瑤騎在馬上,看到熹光從東方升起又落下,星河千轉,照亮她的前路。
    一路分花拂柳,風鼓進秦瑤的長袖,讓她裙擺飄揚如輕云,融進這江山水色的畫卷之中。
    秦瑤在五日后,回到了洛陽。
    將軍府大門洞開,秦瑤下馬,將馬鞭扔到仆從手上,提著裙裾,飛奔進了府。
    府上的一切一如記憶中的一般,秦瑤憑著那些清晰的記憶,走上了長廊,往自己阿耶的屋子奔去。
    府上的仆從侍女見到秦瑤,皆驚訝無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看到跟隨秦瑤進來那些的侍衛,才意識到秦瑤真的回來了,連忙跪下,行大禮道:“參見皇后娘娘?!?br/>     “阿耶、阿耶......”
    秦瑤口中呢喃,越奔越快。
    只要見到阿耶,把一切問清楚了,一切謎團便都可以撥開云霧了。
    阿耶的身子狀況并不好,只要他在家里,沒有做出證據上所說那樣,借著養病的緣由回洛陽,實則暗中操練兵團的事情,秦瑤便可以寫信一封告訴謝玉升,她并沒有錯。
    時隔兩年沒有回洛陽,秦瑤眼底發酸,這段時間的委屈不住地往上冒,想要撲到他膝上好好哭訴一番。
    然而這五日來,沒日沒休的趕路,讓她精疲力盡,雙股戰栗,險些向前傾倒,好在及時扶住了一旁的柱子。
    她抬起眼,看到長廊盡頭走來一熟悉的面容,認出來那是從幼時便照顧自己的乳娘,又提起裙裾,朝她奔去。
    “阿姆,阿姆?!?br/>     楊阿姆聽到這聲叫喚,見來人竟然是秦瑤,驚訝道:“小姐怎么回來了?”
    秦瑤來不及和她過多解釋,問:“楊阿姆,我阿耶呢?他在不在書房里,我要去見他?!?br/>     再往前,繞一個彎,走下長廊,便可以到阿耶的屋子了。
    秦瑤抬腳欲走,卻被楊阿姆一把拽住袖子,道:“娘娘別急,大將軍現在不在府上,他不在這兒。”
    秦瑤一愣,又握緊楊阿姆的手臂,問:“那他現在在哪?”
    楊阿姆有些奇異于秦瑤的表現,但看秦瑤焦急的樣子,也不敢隱瞞,道:“大將軍不在洛陽,如今正在北邊一點的涇州?!?br/>     秦瑤皺眉:“他去涇州做什么事,何時才能回來?”
    楊阿姆問:“將軍沒寫信告訴過娘娘嗎?”
    秦瑤垂在身側的雙手緊張地握成拳頭,她確實不知道,以為阿耶就好好地在家養病啊。
    楊阿姆拉過秦瑤的手,四顧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娘娘此番來洛陽,可有和陛下一同來?”
    秦瑤心里浮起不詳的預感,搖了搖頭,接著就聽楊阿姆道:“老奴也不知曉,但老將軍半個月前從西北回來,除了回了府上一趟,便再也沒回來過。”
    秦瑤抬起頭,望向北方,心里地不安越發的強烈,她不解地想,阿耶不好好在家養病,去北邊的涇州做什么?
    謝玉升給她看的那些證據里,有一處說了,阿耶私下藏著的兵,有一部分就在涇州。
    作者有話要說:不會虐的,要我說,全書最虐的就在這一章了。
    二更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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