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壹索平穩的聲音在偌大的會場廳里響起，他不帶感情地念完卷宗，才抬眼看向對面似乎在閉目養神的兩個女人。
    會場里已經沒有那么多人了，莫明安排大部分的記者散場，只留下幾個官方報社的記者，也為了安全起見而安排非魔力種族代表先行離場。
    現在蕭龍種族的族長和各大洲長坐在左邊，而楓楊共和國的外交隊坐在右邊，各魔力種族代表以此為核心呈輻射性落座。
    平陵和凝蘭穩坐在時柒的身旁，面前懸浮著斑斕的魂石。時柒的身后就是梵天殿和焚天宮的長老，坐在最后的是其中央政府的行政人員。
    丹心押著狐女站在窗戶邊，她的兜帽已經落下，一頭火紅的長發尤為耀眼，嘴角露出的尖銳狼牙寒芒爍爍。
    行弋借著余光觀察丹心，他看不到丹心面具下的容貌，但他確定他曾見過她，而且就在巨人山。
    在壹索念報告的時候，魂石的光芒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暗淡而透明，現在那霧氣則是變化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短短的十幾分鐘，魂石就像落入水中的泡騰片消失殆盡。
    平陵和凝蘭念著咒語，語調時而緩慢又時而急促，霧氣中的人臉仿佛是初醒，紛紛發出嗡鳴，各自之間漸漸分開，幻化出完整的容貌和軀干，如癡如醉地扭動著身軀。
    “世界在內心激蕩，我們奏響的歌，永不停息。”凝蘭用靈語低聲念出。
    平陵袖袍一揮，還在起舞的靈魂便住了動作，很快就像是魚向往大海那樣向四方而去，漸漸消失于人間。
    震驚，詭異。
    兩個詞在他們的腦海里不斷盤旋。
    利夏向壹索投來詢問的眼神。
    壹索不由得捏緊手上的文件，他清楚她們的用意。
    魂石在楓楊共和國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對于現在的蕭龍政府無疑是個隱患，墨夷家族也會忌憚，所以政府不可能讓她們帶走魂石，但她們同樣不甘心讓它輕易落到墨夷家族手里，就地銷毀是最好的選擇。
    “夫人對處理魂石的方法真是得心應手。”狐女似乎是在贊賞。
    凝蘭沒有理睬，“這種傷人案件不是該由蕭龍共和國的警察部調查處理嗎？”她微笑著，好像還帶著點輕蔑的意味。
    “是的，不過這案件牽涉到異族，并且狐女也指名道姓要見二位。”莫明回答。
    對面的蕭龍共和國人大多還沉浸在那一幕帶來的震驚之中，而凝蘭身后的楓楊共和國人則是戰戰兢兢。在他們印象里，祭司和殿主一向把私事和公事的界限劃分得明明白白，極少在假期之時處理公事，平日也不會越俎代庖來管中央政府的事，更別說像今天這樣明目張膽地干涉外交事務。
    超出掌控的事總會讓人心生不安。
    壹索打量著對面的人，意外地對上時柒的眼睛，他對著壹索微微一笑。
    “我從未在國內看過這樣奇妙的靈魂魔法。”月使感嘆，“不知道這些靈魂去哪里了呢？”
    “地獄。”平陵冷淡地說。
    “平陵夫人……”狐貍再次開口，卻被無情打斷。
    “蕭龍共和國警察部是能夠調查清楚這案件的不是嗎？”凝蘭反問莫明，“能給當事人一個公道，也能回應廣大人民的擔憂？”
    她們直視著面前的各路領導人，嘴角的微笑恰到好處。
    月使看得心里發堵。
    洛靈早就向平陵和凝蘭透露過狐女會混入會場的事，但她們絕對不可對這件事表現得太過上心，此時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反而更有助于她們達成目的。
    果然，狐女上鉤了。
    狐女眨了眨狹長而魅惑的眼睛，一滴眼淚自眼角滑出，她想掙脫丹心的桎梏，卻被丹心直接壓在地板上，眼瞧著兩人馬上就要離開了——
    “夫人真的忍心看著自己的故鄉覆滅嗎？！”
    平陵腳步一頓，微微垂眸，掩去了眼里一掠而過的狡詐笑意，厲聲道：“有時間和我在這里費口舌，不如找個地方等待死亡。”
    “蕭龍共和國是夫人的故鄉，夫人真的忍心看在這里得不到平等對待的異族毀了它？退一步講，就算夫人對蕭龍種族沒有感情，那魔族呢？”
    狐貍話一出，除了行弋壹索還有楓楊共和國的外交隊，各族族長都一臉不可思議——魔族竟然和楓楊共和國的祭司扯上了關系！
    行弋和壹索這對父子一致地盯著桌面一言不發，其他人上下打量著平陵，逐步在回憶里尋找相似的人。
    “平陵夫人？行弋族長的亡妻平陵夫人？”有人驚呼。
    “這句話，你應該問他們。”平陵轉過身，語氣冰冷。
    凝蘭眉毛輕挑，心里感嘆平陵的演技真是不錯。狐貍這一出，倒是幫省了他們日后解釋的麻煩。
    “你為什么說蕭龍共和國會覆滅？”利夏問。狐女回答了利夏的問題，卻是盯著平陵的：“若是在蕭龍共和國境內的異族遇到了麻煩，只有兩條路，要么尋求大使館的幫助，要么加入血盟。”她一頓，語氣愈加不善，“可是那些人早就抹去了他們動手的痕跡，蕭龍政府也只會捉著我們反擊的證據不放，最后反倒是我們受了牢獄之災，我們怎么可能就這樣忍氣吞聲！”
    “這里所有加入血盟的異族都是在報復！”她聲嘶力竭，“以自我的墮落來報復人族！”
    在場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放開她吧。”凝蘭對丹心說，她和平陵已經重新坐回了適才的位置，“這就是你引我們過來這里的原因給你洗脫罪名”
    時柒眨了眨眼：感情是趕鴨子上架來的。
    “你想要自證清白當然要有足夠多的證據。”壹索看著狐女。
    “證據你會查，那他們呢他們會去查嗎？”狐女不甘示弱地瞪著壹索，她冷笑幾聲，看向行弋，“行弋族長，六年前那樁異血人的案子魔族好好查過了嗎！”
    行弋無言以對。
    “夫人，連異血人都沒有的清白，我們哪里敢奢望有”她的笑容絕望而蒼白。
    平陵沒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狐女對上平陵的眼睛，一瞬間便懂了平陵早就知曉她身上的秘密，她釋然一笑，挺直了腰板正面對上穩坐的蕭龍共和國人，她掃視著面前的人，目光最終定格在離她最近的月使身上。下一秒她就攻擊了月使，月使的反應很快，一瞬就從座椅上彈起，反手向狐女發出一個束縛咒。
    壹索下意識踏出一步，但——
    “月祭司身為祭司族的祭司，對付一只受了傷的狐貍應該不在話下吧。”凝蘭攔著了欲出手的眾人，臉上的笑容無比燦爛，“給月祭司一個小小的提醒，束縛咒等一類殺傷力低的咒語對你的對手可沒有多少作用。”
    月使暗暗給凝蘭和平陵記上一筆，專心于和狐女的打斗。不得不說，異族生來敏銳，行動速度驚人，竟能在重傷時也能保持相對高的速度和實力，她側身躲過狐女的一道魔光，想起方才凝蘭的提醒，毫不猶豫地向對手發出一條鉆心咒，而狐女出乎意料地沒有躲過。
    月使俯視著疼得蜷縮在地上而現出本體的狐女，又偽裝上她那不知喜怒的微笑，“我希望二位能夠解釋一下。”
    平陵直面月使甜到發膩的笑容，眼中笑意分明不懷好意，“看來月祭司并沒有發現。”
    月使一頭霧水，接著心臟處就傳來一陣陣的疼痛，她額頭直冒冷汗，尖銳的指壓深深地掐進手掌中。“鉆心咒”她不確定地說。
    在座的人被突如其來的反轉搞得一懵。有人立即起身想為月使解咒，但是勘察了一番了，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查出是什么咒語，其余人不信，紛紛上前查看，但都得出了一摸一樣的結論。
    時柒看了看疼得半死的狐貍，又看著隱忍的月使，他看得出來以狐女的敏捷是完全可以躲過月使的那道鉆心咒，可她卻沒有躲開，就好像月使的反應能正中她下懷。他百般不解，驀然想起曾在一本古書上看的魔法，便懂了狐女的意思。
    “壹索？”利夏小心拽了拽壹索的袖子，他算是這里最了解異族的人，“這是？”
    壹索在一旁若有所思，他曾在洛靈的書閣之中看過一段梵天殿的歷史，那里面描繪的魔法就和面前的場景相似，他一番思量后決定解開狐貍的鉆心咒。
    正如他所料，狐女的鉆心咒解開不久，月使也慢慢舒展開身軀，呼吸逐漸趨于平穩，她扶著桌子微微顫顫地站了起來，勉強擠出了一個笑臉：“真是有趣。”
    “反噬魔法”壹索問。
    時柒贊賞，“看來壹索先生對我國還有一番研究啊。”
    “反噬咒，建國之初梵天殿第一任殿主送給異族的一份禮物。”丹心應道，“這個咒語下在異族的身上，誰傷了他們就必然要和他們遭受同樣的痛苦，魔力越強，反噬作用越明顯。”
    原來如此。
    壹索初遇狐女時就覺得不對勁，那對男女是非魔力種族人，狐女能把他們傷到進了重癥監護室并不奇怪，可狐女卻也一樣受了重傷。
    果然人心是最可怕的東西。
    緩慢的掌聲在此時寂靜的會議廳里回蕩，平陵勾著唇角看完了這一場“好戲”：“相信警察部能查清真相，不過現在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問當了那么久的背景板的諸位族長。”
    “祭司請說。”莫明說。
    “第一，你們是覺著只有楓楊共和國才有異族？”
    平陵一頓，神色微冷，似乎又好像是聽到了什么，皺著眉頭一臉不確定。
    滿座無言，由于以前極少在境內發現異族的蹤跡，所以他們的確以為異族只生活與楓楊共和國。
    平陵嘲諷地掃視著他們，“狐貍，你的家鄉在哪？”
    狐女略微遲疑，“波波翠草原。”
    “丹心？”
    “我族部落在巨人山深處。”
    平陵又隨手點了身邊幾個異族，有的家鄉是就在楓楊共和國，也有的是在蕭龍境內生活了幾百年才到楓楊共和國謀生。
    各族族長各異的神色宛如調色盤。莫明和利夏暗自攥緊了衣袖，莫明的太陽穴突突地疼，他已經明白現在的局勢不容樂觀，他們還沒推翻墨夷家族，巫術族和幽靈族也在虎視眈眈，偏偏又蹦出一個異族，令人頭大。
    一股危機感籠罩著月使，她認為現今家族若再不采取行動，遲早會從神壇上落下來。她的余光時不時落在壹索身上，考慮著是否要以壹索為籌碼來威脅面前的兩個女人。
    全場只有壹索最為淡定。
    他小時候就看著清風谷里的異族人忙忙碌碌，也并不感覺他們如傳言那般兇惡，化作人形時也和他們一般無二。
    “第二，各位覺得人族和異族的世界能有盛世嗎？”
    無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平陵輕蔑一笑，她站起身，禮節性地一躬身，“我謹代表靈族，誠摯地邀請諸位參加靈族的洛河盛宴。”她直起腰，“既然不知，不如親自來看一眼人族異族共和的盛世？”
    時柒一驚，“夫人？”
    其他人也在竊竊私語，十分震驚祭司會突然發出邀請。
    “時柒，沒必要大驚小怪。”凝蘭說，“洛夫人千年前就說過，這場盛宴，來者不拒。”
    “最后一個問題，”平陵食指抵唇，“莫明族長知道斯夢蘭帝國是怎么滅亡的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