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刻鐘前，壹索剛收到行弋被停職的消息。
    那一瞬間仿佛天崩地裂，短暫的慌亂之后他又重新冷靜下來，開始分析目前的情況。
    他并不相信父親會貪污受賄，但同樣不覺得這次父親能全身而退。
    眾人皆說行弋保守刻板，但實(shí)際上他也是不折不扣的改革派，不過不如天拓那樣雷厲風(fēng)行，而像是微風(fēng)細(xì)雨，在不知不覺間滲透，等你回過神來，早已挽回局面。
    行弋任族長這些年下來，有不少支持者，也一樣有不少反對者，這次東窗事發(fā)，他們又怎會不趁機(jī)落井下石
    更何況，行弋在這個時間點(diǎn)出事，很難不讓人聯(lián)想到平陵和墨夷家族間的明爭暗斗，讓人不由得懷疑這是否為墨夷家族的報復(fù)之舉。
    這是不是墨夷家族的手筆他并不確定，但他能確定，這次意外會徹底將魔族推至風(fēng)口浪尖之上，不明其中緣由的群眾會因他父母之事而義憤填膺，倒逼魔族和蕭龍政府限制他們一家的權(quán)力，從而牽制魔族和他的母親。
    壹索閉了閉眼，轉(zhuǎn)頭去看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仿佛風(fēng)雨欲來。
    他回過神，又持筆在紙上繪出關(guān)系圖。
    手中的鋼筆打了個轉(zhuǎn)，在紙上劃出一道破壞美感的橫線。紙上的字體令人賞心悅目，一筆一劃舒展開了，極致張力的美感。
    壹索并不在意那多出的線條，他信手把玩著鋼筆，目光灼灼，停留在紙張中心的四個字上。
    種族融合。
    國內(nèi)的種族沖突，敵對勢力的虎視眈眈、血盟的威脅和報復(fù)，異族的敵視……所有所有的問題都指向同一個禍根——種族矛盾。
    日益激化的矛盾不容許他們進(jìn)行循序漸進(jìn)的改革，血盟的步步緊逼更不允許他們慢慢來。然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或許這矛盾爆發(fā)之刻，也正是他們力推種族融合的絕佳時刻……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自門口處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余道奇管家急切的呼喚，“壹索少爺!壹索少爺!”
    壹索心頭警鈴大震，連忙起身拉開房門，映入眼簾的便是管家氣喘吁吁的焦急面龐。
    “長老院來人了他們帶了搜查令和傳喚令。”余道奇語速飛快地交代了情況。
    壹索眉頭一皺，立刻瞬間轉(zhuǎn)移到了會客廳。腳尖一落地，他便看到父親站在會客室的中央的，身邊還站著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
    墨勒、行煒匆忙而來，三個孩子聞聲趕來，只敢駐足再門口，焦急地看著里頭的情況。
    行弋面色如常，似乎早已預(yù)料到會有今日這一幕，他朝壹索搖搖頭，示意他們不要著急，而后又看向幾個剛搜查完回來的魔族人，溫聲道：“各位檢查完了嗎？”
    一個剛回來的魔族人無聲地朝行弋身邊的一個男人搖了搖頭。
    那個男人立刻道：“查完了。行弋族長，還要麻煩你和我們走一趟。”這些年行弋為魔族盡心盡力，魔族上下有目共睹。此次舉報突然，但尚且沒有完整的證據(jù)鏈，誰也不能保證這就是事實(shí)，故而他的語氣也還算客氣。
    行弋依然鎮(zhèn)定，“按流程辦事，我會配合的。只是能否讓我和我的家人再說幾句話？”
    男人點(diǎn)點(diǎn)頭，往后推了一步，給他們留出空間，但他并沒有離開會客廳。
    行煒推著墨勒的輪椅進(jìn)入會客廳。
    “不用太擔(dān)心。”行弋露出溫和而充滿力量的笑容，“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沒做過這種事，自然就不怕他查。我相信長老院會查清楚的。”
    墨勒和行煒對視一眼，眼中還是濃濃不散的擔(dān)憂。他們自然是相信行弋的人品，但怕就怕敵人來勢洶洶、顛倒黑白，到時百口莫辯、跳入黃河都難以洗刷冤屈。
    壹索緊緊皺著眉頭，雖然一句話都沒說，但是心底依舊焦急。
    行弋最終被帶走□□。
    “爸，大伯他肯定是清白的，就這么讓人帶走了……”金格的聲音沙啞。
    行煒也感到頭疼，他坐在沙發(fā)上，手肘頂在膝蓋上，“長老院帶了傳喚令，他不去只會讓事情更糟糕……”
    “可……”金格還想說什么，紀(jì)倫就拉住他：“金格，你別著急。長老院是按流程調(diào)查才帶走伯父的，他們要給伯父定罪也是需要完整的證據(jù)的，現(xiàn)在只有一封舉報信，還沒有辦法確定罪名。我們只有找到充分的證據(jù)證明伯父沒有受賄，伯父才能全身而退。”
    “對啊，金格，冷靜一點(diǎn)。”旁邊的蘿鈴上前拉住金格。
    “那，我們能做什么嗎？”金格問。
    墨勒被這件事煩得頭疼，手一揮，言語也毫不客氣：“你們能不添亂就不錯了，還能做什么事？”
    “爸。”行煒低聲喊了墨勒一聲，而后看向三個孩子，語氣也放緩不少，“收集證據(jù)的事情你們幫不上忙，就不要摻和了。現(xiàn)在你們好好學(xué)習(xí)就好，別被這件事情影響了。”
    金格動了動唇，卻無法反駁父親的話語。他嘆了一口氣，悶聲道：“知道了。”
    初始的慌亂之后，壹索冷靜下來，才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斛律呢？
    行弋被停職調(diào)查的消息不脛而走，原先就不滿于平陵與祭祀族一事的國民開始在網(wǎng)絡(luò)上大肆談?wù)摯耸隆Ｄё彘L老院在幾番考慮之后，暫時停了行弋的職，但是他們并沒有以此讓行煒和壹索也停職，只是明確限制他們不得進(jìn)入調(diào)查組，也不得干涉案件審查。
    但這一切似乎都沒有影響到平陵。
    行弋被帶走的第三天，壹索就接到了平陵的巴比基電話，詢問他要不要去一起探望行弋。
    介于目前還沒有充足的證據(jù)證明行弋受賄，他并沒有被收押入獄，而是被關(guān)于拘留所。壹索在拘留所門口遇見平陵的時候，對方手上還提著一個籃子。
    平陵按照相關(guān)流程辦理了探視手續(xù)，最后他們在拘留所的一間招待室里見到了行弋。
    這三天里，行弋憔悴了不少，面色略顯蒼白，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依然露出那副溫溫和和的笑容。
    壹索稍稍一感應(yīng)，就發(fā)現(xiàn)行弋體內(nèi)的魔力流動遲緩不暢，顯然是剛摘下了封印鏈。
    “我?guī)Я宋顼垼鲁园伞！逼搅陹吡搜坌羞淖笫质滞螅挚戳搜鬯笫譄o名指上未摘下的戒指，走到桌子旁，打開籃子把里面的保溫桶打開布好菜，又?jǐn)[好碗筷，“吃吧。”她又重復(fù)了一遍，語氣依舊如常。
    壹索眨了眨眼睛，有些遲疑。
    行弋只是笑了笑，就順從地做到桌子邊，拉起家常來，“你做的嗎？”
    “嗯。”平陵給他盛了一碗飯，“煎了你喜歡的魚，還有炒青菜、小排骨和雞蛋湯、有段時間沒做了，不知道手藝有沒有退步。”
    行弋啞笑一聲，夾起一條魚放進(jìn)碗里，低頭品嘗。
    言笑晏晏，仿佛他們并非處于拘留所之中，而是在家中。
    壹索有些恍惚，忍不住垂下眼睛。
    “挺好的，魚肉外酥里嫩，咸淡剛剛好，你的手藝沒退步。”行弋抬頭笑道，而后又看向壹索，“吃吧，你媽媽難得能做一次飯。”
    壹索拿起筷子，同樣夾起一條魚。舌尖品嘗到的味道熟悉而親切，一如他記憶中的模樣。他忍不住動作一頓，又低頭專心地進(jìn)食。
    三個人吃得很快，過程中三個人幾乎都沒怎么說話，即便說話也只是聊聊家常，沒有一句話提到行弋的現(xiàn)狀和外界的情況。二十分鐘后，午餐結(jié)束，平陵收拾好桌子。
    “走了，壹索。”平陵提著籃子對壹索說，她打開了房門，門口守著的魔族人忍不住往里探頭看了看，顧慮到面前的平陵又快速收回了目光，快步走到行弋身邊給他戴上了封印鏈。
    平陵又掃了眼行弋腕上的封印鏈，什么也沒說，抬腿便走了出去。
    行弋目送著母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溫聲對旁邊的魔族人說道，“麻煩了。”
    一旁的魔族人抿了抿唇，把行弋送回原先獨(dú)立關(guān)押他的房間，然后關(guān)上門，上鎖，一套動作干凈利落。
    行弋松了口氣，忍不住靠著墻壁卸去一身力氣，盯著左手上的兩樣?xùn)|西發(fā)呆。魔力早已是魔力種族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今他被封印了魔力，無異于老虎失去了利爪、飛鳥失去了翅膀，說不憋屈，他自己都不信。還有受賄這事，他也的確沒做過，可怕就怕敵人來勢洶洶，做好了萬全的準(zhǔn)備，那他就算是跳進(jìn)黃河也洗不清了。
    行弋閉了閉眼，內(nèi)心有些煩躁，索性躺在床鋪上，右手撫摸著戒指，又是忍不住一聲苦笑。
    “還以為行弋族長不會苦惱這件事呢。”嫵媚的女聲在房間里響起。行弋一激靈，頓時從床上彈了起來，下意識看向房門。
    “別看了，這片空間已經(jīng)我封鎖住了，不管這里頭發(fā)生了什么，外面都不會來人的。”女聲再度響起。
    行弋回頭，便看見一個戴著獠牙面具的妖嬈女子坐在床對面的椅子上撥弄著她涂好蘭蔻的指甲，他頓時警惕起來，“獠牙軍隊？”
    “看來行弋族長認(rèn)得我們的嘛。”女人笑道，“既然認(rèn)得又何須那么緊張呢？”
    行弋了解過獠牙軍隊，也明白他們二人的實(shí)力差距過大，索性挑明了說，“閣下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保護(hù)你，信嗎？”她的語氣隨意，“好歹現(xiàn)在平陵為我們做事，家屬安全總得有個保障。”
    雖只有寥寥數(shù)語，但行弋仍然從里面捕捉到不少信息，他決定再試探一下，“保護(hù)？看來獠牙軍隊已經(jīng)查到誣陷我的人的目的。”
    女人輕笑一聲，“你想知道？”
    行弋點(diǎn)點(diǎn)頭。
    “真巧，我也很好奇他們想干什么。”
    行弋：……
    女人望著行弋的臉忍不住笑出聲，往后一靠，信手把玩著杯子，“行弋族長以為我們是有多神通廣大，能這么快就查到他們想干什么又干了什么？”
    事情才剛剛發(fā)生，他們就能知道敵人要做什么，還能跑到魔族的地盤來挑釁上一番，這不就令人生疑，要么他們盯敵人盯得緊，要么這事情本身就是他們動的手，那么問題來了，魔族會覺得哪個可能性更大呢？
    這她又怎么知道？她可不是這幫魔族人肚子里的蛔蟲。
    行弋敷衍地笑了笑。
    星瞇了瞇眼睛，一點(diǎn)都不在意行弋的態(tài)度，手指沿著杯沿劃了一圈，隨手一拋，杯子便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芈湓谧雷由希l(fā)出“咚”的一聲。她想到之前洛靈交代給她的任務(wù)，本來她還發(fā)愁找不到合適的機(jī)會和理由朝蕭龍政府發(fā)難，不過現(xiàn)在的情況似乎恰好能給她一個發(fā)難的機(jī)會，由她來唱白臉，再讓凝蘭來唱紅臉。
    “這個給你。”一縷青灰色的魔力自星指甲飄出，在空中轉(zhuǎn)了幾圈后環(huán)住了行弋的左手，沒入他無名指上的戒指內(nèi)。
    “這是什么？”行弋盯著手上的戒指。
    星笑道：“一點(diǎn)保命的小東西。你現(xiàn)在用不了魔力，如果有人突然襲擊，你就是砧板上的魚肉，””她上下打量了行弋兩眼，話鋒一轉(zhuǎn)，“行弋族長，你要是死了，我們可不好向平陵交代。”
    “更何況，魔族會是個很不錯的合作伙伴，我們很期待和你有更深入的合作。”她再順勢拋出橄欖枝。
    行弋笑了笑，不再糾結(jié)手上的東西，“你們似乎很篤定我是清白的。不過讓你們失望了，目前的我沒有任何的話語權(quán)，即便是被無罪釋放，族長權(quán)力也會被有所限制，諸位把籌碼都壓在我身上，不太合適。”他低垂著眼睛，一抹狠厲一閃而過。
    他在提醒星，魔族并非他一人說了算。
    “把籌碼只壓在行弋族長身上，的確是不合適。”星點(diǎn)了點(diǎn)頭，贊同行弋的想法，“而長久的合作是不能要依靠恐嚇和要挾的，所以行弋族長大可放心，我們有那個本事，讓你的族人心甘情愿地同我們合作。”
    星眉眼彎彎，笑得放肆而猖狂，“不過誰又說，我們只把籌碼壓在魔族之上呢？”
    行弋愣了愣，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面前的女人已經(jīng)消失不見，而他甚至沒有看到魔光的出現(xiàn)。他眨了眨眼睛，耳邊轟然炸響。
    “希望行弋族長能早日脫身呢。”
    行弋站直了好一會，才慢慢吞吞地往門邊靠去，豎起耳朵便聽到門外看守人員的交談。
    “長老院怎么突然來人了？是來提審族長的嗎？”
    “不知道，昆吾長老和麥丘長老在門口就碰到了平陵祭司和壹索先生，然后他們就一起走了。”
    “嘶，不大像是要審族長的樣子，反倒像是他們故意來堵平陵祭司的，難不成他們要談事情？”
    “這你問我我哪知道啊？”
    “哎，你們說有沒有可能平陵祭司要保族長出來？”
    “啊？”
    “啊什么啊！這不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嗎！畢竟人家兩個也當(dāng)了那么多年的夫妻，總歸有點(diǎn)感情的吧。更何況她今天還有壹索先生來看族長了，要是沒點(diǎn)感情，她吃飽了撐著走這一趟啊？”
    ……
    他抬手敲了幾下，高聲詢問道：“我剛才似乎聽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動靜，你們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嗎？”
    門外的人似乎愣了一下，腳步聲響起，門口的回應(yīng)聲大了幾分，“我們沒聽到什么聲音，你是聽到了什么嗎？”
    行弋微微皺了皺眉，心底確認(rèn)了一件事。
    剛才那個女人應(yīng)該沒騙他，而她到來和離開也沒驚動任何人。
    “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也可能是我聽錯了。”他回答道，“也可能是有尖嘴跑進(jìn)來了。”
    “好。”門外的人回答。
    “去看看是不是有尖嘴跑進(jìn)來了，還是有其他什么情況。”
    “嗯？”
    “說是聽到聲音了，去檢查一下為妙，免得混進(jìn)了什么東西……”
    行弋趴在門邊，聽著外面的腳步聲逐漸消失，才直起身子走到床邊坐下。他低著頭，回想起剛才所聽到對話，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族里長老真的去找平陵了？還是說，這也是剛才那個女人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