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傷口還沒愈合？”</br> 昭鸞像是沒聽見裴昱的嘲諷似的,只擰起了眉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受傷的手掌拉到了面前。</br> “喂！”裴昱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急急地想將手抽回去,“男女授受不親，你怎么……”</br> 昭鸞絲毫不以為意：“閉嘴,本公主什么時候說要親你了？”</br> 裴昱被她噎得說不出話,眼睜睜地看著昭鸞三下五除二地解開了他手上的繃帶。</br> 只看了一眼，昭鸞便氣得柳眉倒豎：“我送去的傷藥，你根本就沒用？”</br> 裴昱手上的傷口深深入肉,還透著星星點點的血色,邊緣的皮肉微微潰爛發(fā)白,一看便知道沒有好好護理。</br> “咬了人再送藥，這不就是打人巴掌再給個棗？”裴昱急急地將手抽來背在身后，沒好氣道,“我們侯府里多得是好藥,不勞公主費心。”</br> 他話說得生硬，耳根卻有些發(fā)紅,眼神躲閃著,避過了昭鸞灼灼的目光。</br> “你這人真是不識好歹！”昭鸞氣得跺腳,“這可是我們北越御用的傷藥,別人想用我還不給呢！”</br> 阮秋色見他們二人又要掐起來，忙不迭地上前打圓場：“哎呀,昭鸞也是一片好心嘛……裴昱,你就當給表嫂一個面子,乖乖地把藥涂上,啊？”</br> 表嫂的面子還是要賣的。裴昱悻悻地哼了一聲,從懷里掏出個鏤金的小圓盒，拿到昭鸞面前晃了晃：“既然表嫂發(fā)話，我就勉為其難地……”</br> 他這語氣里三分妥協(xié)，七分挑釁，昭鸞卻突然笑了。</br> “我給你的藥膏，原來你隨身帶著？”</br> 趁裴昱愣神的工夫，昭鸞輕輕巧巧地將那小盒子奪了過來，也不同他啰嗦，只扯住了裴昱的右手，以無名指挖了一小塊藥膏，輕輕柔柔地涂在了他的傷處。</br> 裴昱的耳根頓時紅透了。</br> 昭鸞身材高挑，欺霜賽雪的面龐離他不過方寸之遙。她低著頭認認真真地給他涂藥，湛藍的眸子被羽扇似的長睫半掩著，一眨不眨的，仿佛手頭上做的是天下第一重要的事一般。</br> 涂完最后一記，昭鸞輕輕地吹了吹那傷口，眼里含著笑意看他：“成了。”</br> 裴昱這才醒過神來，忽地感覺到傷口處傳來了強烈的灼痛——毫不夸張，真像有人舉著燭臺在傷處燒灼一般。</br> “你、你這是什么藥膏啊？”他抱著右手直吹氣，“分明是辣椒油吧？！”</br> 昭鸞笑瞇瞇地看他原地跳腳：“瞧你嬌氣的。這藥能消去腐肉，使傷口立刻愈合。說到底，誰讓你拖著不用的？傷口邊上都爛了，你不疼誰疼？”</br> 她說的一點也不夸張，不過片刻功夫，那傷口四周些微的潰爛盡數(shù)消弭，星點血跡上也結了一層薄痂。這效果稱得上立竿見影，然而——</br> “你是故意的吧？”裴昱低頭瞧著自己的手背，憤憤道，“傷是愈合了，留這么深的一道疤算怎么回事？”</br> 托那消腐膏藥的福，他手上的牙印更深了許多，張牙舞爪地在他手心手背刻了一圈。</br> 以裴昱從戎多年，大傷小傷無數(shù)的經驗來看，這疤估計……這輩子也去不掉了。</br> “留疤怎么了？”昭鸞挑了挑眉，絲毫不以為意，“在我們北越，傷疤是勇者的見證，你個大男人干什么婆婆媽媽的！”</br> “你還有理了？咬人在先，使壞在后……”</br> “誰使壞了？我好心送藥給你，你倒反咬一口！”</br> “……”阮秋色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見他們二人絲毫沒有消停的意思，忍不住無奈地扶額嘆氣：</br> “那什么，你倆吵完請自便，我回屋照顧王爺去了……”</br> ***</br> 好不容易送走了昭鸞裴昱這對冤家，阮秋色終于得了空閑，便又想起了自己方才做過的夢。</br> 她向來是不信托夢這一說的——之所以會夢見自己變成了蘭芯，一定是因為她滿心想著宮里案子的緣故。</br> 可這就只是個簡單的夢嗎？</br> 阮秋色忽然憶起兒時，阮清池曾同她講過，許多先賢都是在夢里得到了啟發(fā)，才作出了絕頂?shù)奈恼拢划嫾业撵`感也常常來自夢里。有些白日里錯綜復雜的念頭，夢里反倒能解開。</br> 還有她驚醒時，腦海中一閃而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br> 如此說來，她這夢里會不會也藏著什么線索？</br> 她這一想便想到了晚上，時青端著飯食進屋時，便看見阮秋色坐在床邊，捧著衛(wèi)珩的右手虔誠地放在自己額頭上，口中還輕輕地念叨著什么。</br> “阮畫師這是……”</br> “我在請求王爺賜予我破案的靈感。”阮秋色一本正經道。</br> 時青失笑道：“阮畫師有玩笑的心思，看來王爺?shù)那闆r定是有所好轉。”</br> “對的對的。”阮秋色又伸手去探了探衛(wèi)珩的額頭，“中午傅大人來開了新的方子，似是有些效果，王爺發(fā)了些汗，燒也退了一點。”</br> “先吃飯吧。”時青放下飯菜，又布好了碗筷，招呼阮秋色道，“吃飽了才有力氣破案。”</br> 阮秋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衛(wèi)珩的手掖進被子，這才坐到桌邊慢慢地吃起來。</br> 與此同時，時青也步出了房門，等到阮秋色吃的差不多時，才又端著一個碩大的木盆回到了房里。</br> 木盆里盛滿了水，微微冒著熱氣，在時青臉上撲出一層綿密的水滴。</br> 阮秋色擱下筷子，眨巴眨巴眼睛：“時大哥這是要……”</br> “阮畫師方才不是說，王爺出了一身汗嗎？”時青將木盆放在床頭，又去櫥柜里拿了布巾，“王爺向來喜潔，應該會想要擦擦身的。”</br> “是哦……”阮秋色喃喃地應了句。</br> 時青將巾帕在水里浸透，又擰干了搭在床頭，這才對著阮秋色微微福身：“那就有勞阮畫師了。”</br> “啊？”阮秋色愣了一愣，想起衛(wèi)珩不讓旁人伺候沐浴的癖性，便也點了點頭道，“好。”</br> 時青一走，阮秋色便坐到了床沿，光明正大地解起了衛(wèi)珩的衣服。初時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細細一想，他們兩人之間更親密的事也做過了，只是擦個身體，實在沒什么好大驚小怪的。</br> “王爺，我可沒有故意吃你豆腐啊。”一邊擦還一邊此地無銀地念叨，“誰讓你皮膚生得比我還光滑，我摸上兩把也是人之常情，對不對？”</br> 寧王大人若是醒著，分明要用那雙好看的眼睛狠狠地瞪她。</br> 好不容易給衛(wèi)珩擦洗了一遍，阮秋色自己倒出了一層薄汗。六月的天氣雖然暖和了不少，到底還是怕衛(wèi)珩著涼，她趕緊把備好的干凈衣物往他身上套。</br> 給昏迷的人穿衣服實非易事，阮秋色折騰了半天，還是向著門外無奈地叫道：“時大哥……”</br> 有了時青幫忙，她三下五除二地便替衛(wèi)珩穿好了中衣。再將中衣的系帶挽成個同心結，在腰間系好——</br> “我知道了。”</br> 阮秋色直勾勾地盯著衛(wèi)珩腰間的繩結，忽然沒頭沒腦地說道。</br> 時青正眼觀鼻鼻觀心地扶著衛(wèi)珩的肩膀，冷不丁聽見阮秋色說了這么一句，不禁詫異地抬起了頭：“阮畫師知道什么了？”</br> “我知道蘭芯自盡一案，到底哪里不對勁了！”阮秋色目光灼灼，指著衛(wèi)珩腰間急聲道，“是繩結，她腰上系的同心結！”</br> “那同心結有什么異常？”</br> 阮秋色閉上眼睛，回憶著夢里蘭芯自己穿上白衣的場景：“蘭芯跟尋常人一樣是右撇子，系結的時候應該是右結在下，左結在上……可她尸身上那結剛好相反，是左在下右在上！”</br> 錯不了，蘭芯的尸身她看過一遍，畫過一遍，每一個細節(jié)都記得清清楚楚。</br> 時青聽得微微瞪大了眼睛：“這就說明……”</br> “這就說明，”阮秋色深吸了一口氣，語速緩了下來，“那結不是她系的，是有人面對面幫她系的；那白衣裳不是她自己穿的，是有人幫她穿的——她根本不是自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