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珩本以為,阮秋色聽了那寶刀的來龍去脈,便會收回自己的好奇心,然后把注意力投放在他身上。</br> 沒想到她低頭思量了片刻,再抬起頭時,雙目比剛才更加炯炯有神,真叫一個求知若渴。</br> “王爺說的十幾歲,到底是十幾歲???”阮秋色著重強調了第二個“幾”字,問得認認真真。</br> 昭鸞說過,她與救命恩人相遇,是在八年前的冬天。那時衛(wèi)珩十五歲,倘若在那之前他就把寶刀送給了裴昱,那么裴昱便一定就是昭鸞的救命恩人,她心口懸著的巨石也就可以放下了。</br> 衛(wèi)珩沒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問這個做什么?”</br> “就是……好奇嘛?!比钋锷奶摰貙⑹衷诒澈蟠炅舜?,又討好地去拉衛(wèi)珩的衣角,“王爺跟我說說唄。”</br> 小姑娘的聲音又軟又甜,面上還帶著乖巧的笑,寧王大人心情愉悅了幾分,便想了想道:“是八年前吧……本王十五歲那年。”</br> 不會這么巧吧?</br> 阮秋色的小臉頓時皺成個苦瓜樣,又不死心地多問了一句:“那……是在什么季節(jié)呢?”</br> 昭鸞的恩人英雄救美是在冬天,倘若衛(wèi)珩送刀是在春夏秋三季,也可以使她安心。</br> “這季節(jié)有什么講究嗎?”衛(wèi)珩當然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眼神里充滿了懷疑。</br> “呃,就是……”阮秋色猶猶豫豫地編著理由,突然福至心靈道,“我想知道表弟用了多少個春夏秋冬,才能將刀法練成如此爐火純青人刀合一的境界……”</br> 衛(wèi)珩的面色頓時一沉。</br> 阮秋色滿嘴跑馬,這理由一聽便知道是瞎編的,但這絲毫不影響寧王大人感到不爽。畢竟她不光無知無覺地又夸了裴昱一記,用詞還如此夸張,成功地攪沒了衛(wèi)珩繼續(xù)聊天的心情。</br> “本王以寶刀相贈,便是見裴昱刀法已成,可堪使用。”他聲音涼涼道,“所以說,無論他的神功練了多少個春夏秋冬,總歸和本王送的刀沒什么干系?!?lt;/br> 他撂下這一句,轉身便進了書房,只留阮秋色一人站在院子里嘆息。</br> 她不過就是想知道當年救了昭鸞的人是誰,怎么搞得一波三折,跟破案似的。</br> 要不然……直接去問問衛(wèi)珩?</br> 這念頭剛起,便被阮秋色壓了下去。不知怎的,她莫名地害怕從衛(wèi)珩口中聽到他與別的女子的因緣牽扯。哪怕知道他對自己一心一意,也無法抑制住心底泛起的酸意。</br> 她更不想讓衛(wèi)珩知道她心里在意。明明兩人都已經那樣親密無間了,她還想東想西的,難免會讓他失望。</br> 阮秋色又嘆了口氣,斷了從衛(wèi)珩這里打探的念頭。又調整了一會兒心態(tài),這才跟進書房,去看看衛(wèi)珩正在做什么。</br> ***</br> 寧王大人正在專注地生悶氣。</br> 當然不是因為阮秋色死命稱贊裴昱這樣的小事,而是因為昨夜兩人有了那樣的親密,對她好像絲毫沒什么影響。</br> 要知道他這一整日在大理寺內查案時,走了十好幾次的神,這在平日里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況且一想起昨夜情狀,心旌便動蕩得厲害,只想趕緊回到王府去見他的小姑娘。</br> 幾番下來,人人都看得出他神思不屬,勸他莫要過于操勞,早些回去休息。</br> 他心里是亂了套,可阮秋色倒好,沒事人一般地逛逛玩玩了一天,回來還一門心思地關照裴昱練武的事,半點沒有女兒家該有的嬌羞忸怩。</br> 寧王大人無論如何也不會承認,他想看自家未婚妻害羞的小模樣,已經抓心撓肺地想了一整日了。</br> “王爺在做什么?”</br> 阮秋色面上帶著淺笑,步履輕快地走進了書房。</br> 衛(wèi)珩不著痕跡地將手里拿倒了的案卷扶正,目光盯在上面,只淡聲說了句:“想案子?!?lt;/br> “那,今日有什么進展嗎?”阮秋色走近了些,探身去看他面前攤開的字紙,“聽說王爺去了大理寺,查出新的線索沒有?”</br> 她身子挨得很近,頸間淡淡的馨香便不容分說地鉆進了衛(wèi)珩的鼻端。說來也奇怪,從前只覺得她身上的香氣聞起來舒心,可今日一嗅,思緒便不由自主地轉去了昨夜,困在其中不能掙脫了。</br> 衛(wèi)珩強令自己將頭偏開,輕咳了一聲才道:“大理寺驗過了尸體,素若生前并未中毒,她肺葉和胃里都驗出了絮藻,確實是在御花園中的湖里淹死的?!?lt;/br> “這說明什么?”</br> 阮秋色歪著身子,將手臂撐在桌上,轉臉去看他。鮫燭的火光映著她黑溜溜的圓眼睛,眼睛里映著兩個面無表情的衛(wèi)珩,還有柔若春風的笑意。</br> “說明……”衛(wèi)珩不由自主地同她對視,腦海中的思緒早歪到了十萬八千里。</br> 這雙眼睛昨夜便是這樣,天真無邪地圓睜著,里面滿滿地只盛放著他一個人。倘若仔細去瞧,便看得出她眸子里倒影出來他的面孔,是何等的意亂情迷。</br> “王爺?”阮秋色見他發(fā)愣,便將手在他面前揮了揮。</br> 衛(wèi)珩驀地回神,眼睫無意識地震顫了一下,又飛快地吐出一句:“還能說明什么?說明兇手的確是將她推進了御花園的湖里,活活淹死了。”</br> 他這話說了跟沒說一般,阮秋色眨了眨眼睛,又問了句:“那接下來要怎么查?”</br> 衛(wèi)珩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才沉下心來道:“尸體上查不出什么線索,兇手犯案時也無人目擊。好在宮禁森嚴,兇手無論是誰,眼下都還在宮里,逐一去核查所有人前夜的動向,也能大致篩出個范圍——只是太慢?!?lt;/br> “聽王爺的意思,還有別的辦法?”阮秋色問。</br> “明日你便知道了?!毙l(wèi)珩擒著她的手臂,將她扶正站好,“時候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lt;/br> 他心情不佳,語氣中帶著冷淡嚴厲,阮秋色聽出來了。</br> 她并沒離開,只是垂下腦袋靜靜地站著,兩只手輕輕揉捏著自己的衣角,整個人都透著一股不情不愿的委屈勁兒。</br> “怎么?”衛(wèi)珩瞟她一眼,“還有什么話說?”</br> 阮秋色沉默著醞釀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了句:“王爺怎么……提起褲子就不認人了?!?lt;/br> ?。???</br> 衛(wèi)珩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指控震得說不出話來,細細一品味,又覺得這話用來描述他此刻的心情,也是極為貼切的。</br> 互認對方是薄情冷漠負心漢的兩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陷入了心照不宣的沉默。</br> 阮秋色的臉終于后知后覺地紅了起來。昨夜的事,女孩子哪能不覺得羞呢?只是她的腦袋沒法同時想幾件事,方才被欺瞞昭鸞的愧疚占住了,便無暇顧及自己昨夜怎樣在衛(wèi)珩手里顫抖告饒,又是怎么被他含著笑意,欺負得更厲害。</br> 她手還酸著呢,怎么他就半點都不知道溫柔,就會沖她擺臉色!</br> 寧王大人終于如愿看到了阮秋色面頰上爬滿紅暈的樣子,與他想象中一樣甜軟可親,卻又有一點不同:他想象中的小姑娘,眼里沒有此刻的委屈。</br> 他低嘆了口氣。身為男人,大概是該在這樣的時刻先做出讓步的。</br> “本王……還以為你不在意?!毙l(wèi)珩慢慢地將小姑娘拉過來,抱在自己腿上坐好,然后不情不愿地承認,“……所以才有些生氣?!?lt;/br> 阮秋色鼓著面頰,很委屈地看了他一眼:“這種事情,怎么可能不在意呢!”</br> 她說著將五指平張,攤在衛(wèi)珩面前:“王爺你瞧瞧,經過了昨夜,這雙手已經承擔了它難以承擔的重量,再也不是一雙閨中少女的手了——王爺你明不明白呀……”</br> 衛(wèi)珩沉默著點了點頭。</br> 明白,他可太明白了。</br> 看著衛(wèi)珩耳根發(fā)紅,悶聲認錯的樣子,阮秋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若說她方才心里還算有一點兒委屈,被他這樣一抱,也就如同風吹薄霧般消散了。</br> 左右衛(wèi)珩并不是有意輕忽了她,他查案又很辛苦,她也不舍得同他為難的。</br> 這樣想著,她便傾身上前,輕輕在衛(wèi)珩的面頰上落下一個吻。又捏了捏他的臉道:“我們王爺……真是很有些小脾氣呢?!?lt;/br> 她聲音軟得像天上的云朵,衛(wèi)珩聽得心里像是有小貓在抓撓,也無暇去追究她這逗哄小孩子的語氣是怎么回事。</br> 他嘴角無意識地上揚了些,又執(zhí)起阮秋色口中“承擔了太多重量”的小手,貼到唇邊,吻了吻她的手背。</br> “還酸嗎?”衛(wèi)珩握著她的手低聲道。</br> 阮秋色面頰紅透,把臉窩在他肩膀上,聲如蚊吶道:“畫筆都拿不穩(wěn),被云芍笑話了半天呢。”</br> 衛(wèi)珩腦海里浮現出了畫面,忍不住低低地悶笑了一聲。他抬手撫上阮秋色微弓的后背,從上到下地呼嚕著,給她順毛。</br> 隔著層層的衣裳,能摸到她脊骨纖細筆直,微微凸出來,像是在陽光下慵懶補眠的貓兒。阮秋色被他撫得舒服極了,忍不住輕輕嘆著氣,把臉埋在他頸間蹭了蹭,更像貓了。</br> 是很愜意的夜晚。</br> 兩人親密地偎著,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夜色漸濃,衛(wèi)珩見阮秋色打了個哈欠,便說了句:“好了,回去睡覺?!?lt;/br> 小姑娘卻懶洋洋地賴在他懷里不動:“要抱?!?lt;/br> 她嘴角上揚得厲害,摟著他脖子不撒手,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小得意。</br> 寧王大人險些在心里爆了句粗口——他這未婚妻未免也太可愛了吧。</br> 于是甘之如飴地做她的人形坐騎,將她打橫抱著,送回了隔壁寢房。</br> ***</br> 小姑娘卻還不肯松手。</br> “王爺……”阮秋色摟著衛(wèi)珩的脖子,臉紅得像個熟透的柿子,卻仍鼓足勇氣在他耳邊細聲道,“王爺今晚……要不要在我這里睡?”</br> 她雖然起得遲,可也總比衛(wèi)珩入睡晚那么半刻。時青從前說過,衛(wèi)珩向來覺淺,睡得也不踏實,可她觀察了幾回,衛(wèi)珩在她身邊,似乎總能安然熟睡。</br> 面對小嬌妻羞羞答答的邀請,寧王大人眼神暗了暗,生出了無數想將她揉進懷里的念頭。</br> 然而他還是強令自己搖了搖頭,又起了些玩心,輕笑著逗了她一句:“怕你手酸。”</br> 阮秋色羞得眼里水盈盈的,卻把他的話當了真。她自己活動活動右手,好像確實挺酸的。過兩日還要參加書畫大賽,這樣下去,怕是連畫筆都握不住。</br> 衛(wèi)珩看著她滿是糾結的小臉,暗暗忍笑。又在她額頭上親了親,便準備起身離開。</br> 哪成想小姑娘又拽住了他的衣襟,拉著他坐在了床沿。</br> “那個……其實……”阮秋色吞吞吐吐地糾結了半晌,終于吐出一句,“蒔花閣的姐姐們說過的……想讓男人快活,就算不做到最后,也不是只能用手……”</br> 衛(wèi)珩心里頓時翻起了驚濤駭浪,雙目都瞪大了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縮成個蝦子的小姑娘:“……那你想用什么?”</br> 不行,光是問出這句話,他腦海里便生出了許多不可描述的畫面。軍營里那些男人粗魯不堪的下流話在耳邊回響起來,那時他聽得心中厭惡,可現在他心里想著與他們一樣的齷齪事。</br> 是的,齷齪。將他的小姑娘想進那樣狂浪不堪的畫面里,實在是太齷齪了。</br> 阮秋色到底是不好意思,張了張嘴,又說不出什么來,只默默地絞著手里的衣角不再做聲。</br> 衛(wèi)珩看著身旁坐得乖乖巧巧的小姑娘,心里既是愕然又是酸澀。阮秋色看似言行大膽,可其實什么都不懂,哪知道娼妓們討好男人的手段,對女子來說是怎樣的折辱。</br> 她什么都不懂,只是一門心思地想讓他快活而已。</br> “你就不怕……”衛(wèi)珩垂著眼睫,艱難地開口道,“明日連話都說不了嗎?”</br> 同她講什么人倫道理想必是沒用的,只有真真切切的疼痛才能將她嚇住。</br> “說不了話?”阮秋色茫然地眨眨眼睛,“怎么會說不了話呢?”</br> 衛(wèi)珩看著她一臉迷惑的神情,一時也有些不確定:“你不是要用……”</br> 阮秋色看著他飛紅的俊臉和欲言又止的神情,立刻明白過來什么,羞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王爺想到哪里去了!我當當當當然不是說要用……我我我我說的是腿??!”</br> “……”</br> 寧王大人的深思陷入了短暫的空白。</br> 小姑娘手足無措而又嘰嘰喳喳的解釋,方才在他心中翻騰的羞赧和自責,以及自家小兄弟整整一晚上欲求不滿的叫囂都被拋在了腦后。</br> 他只知道現在阮秋色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著一個真正的變態(tài)了。</br> ***</br> 清晨。</br> 寧王府中的侍從對自家王爺從阮姑娘房里出來這件事,早已經見怪不怪。只是昨日王爺難得晏起,他們還以為這樣“春宵苦短日高起”的日子還得持續(xù)幾天。</br> 沒想到今日辰時不到,衛(wèi)珩便從阮秋色房里踏了出來。</br> 而且他的臉色實在稱不上好看。比起昨日的“春色滿園關不住”,今日只能稱為“薄霧濃云愁永晝”。</br> 然而該稟報的事情,無論王爺臉色多難看也得稟報。侍從硬著頭皮上前道:“王爺,吳醫(yī)官已經請到了,正在前廳候著?!?lt;/br> 吳醫(yī)官便是那位在宮里專司驗尸的老內監(jiān),本以為自己的工作早已經結束了,沒想到寧王昨夜派人到他府里傳了信,命他次日來寧王府里問話。</br> 鐵面閻王聲名在外,老醫(yī)官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天不亮就出門往王府趕。一見到衛(wèi)珩,手里的茶盞都抖抖索索了起來,連忙起身道:“參見王爺!不知王爺叫奴才來……所為何事?”</br> 他驗錯了素若的死因,雖沒被懲罰,可總覺得不安。于是便覺得鐵面閻王找他,定是來算賬的。</br> 衛(wèi)珩抬抬手,示意他免禮:“本王問你,皇宮里尸首,都是你親自驗的?”</br> “是……是的。”那醫(yī)官囁嚅道,“小人……小人為宮人驗尸已有三十多年,這宮里大大小小的尸首,無不經過小人的手……”</br> 他說著突然想起了什么:“除了……除了……”</br> 吳醫(yī)官覷著衛(wèi)珩的神色,吞吞吐吐了半天,又欲言又止。</br> “除了什么?”衛(wèi)珩不耐地掀了掀眼皮。</br> “除了……沅貴妃娘娘的貴體?!眳轻t(yī)官提心吊膽地答了句,見衛(wèi)珩沒應聲,趕緊解釋道,“娘娘是自盡無誤,先皇不愿讓旁人看見娘娘的身子,所以才……”</br> “行了?!毙l(wèi)珩閉了閉眼,手指輕抬,示意他住口,“本王今日叫你來,是想讓你回憶,宮中這三十年來,在御花園中投水自盡的都有何人?”</br> 吳醫(yī)官看見他神色驟冷,知道自己重提當年的舊事,觸了寧王的逆鱗,趕緊躬身一禮道:“請王爺給老奴一些時間。”</br> 他說著翻閱起了帶來的冊典,宮人過身,都要將時辰死因記錄在冊子上,年深日久,也有了厚厚一本。</br> 他翻了一刻鐘的時間,終于合上紙頁道:“回王爺的話,宮里這些年來淹死在御花園中的,共有八人,除去三名意外身故的,另有五名是投水自盡。其中有兩名內侍,三名宮女。不過……”</br> “不過什么?”</br> “在那三名宮女中,有一名……曾在清輝殿中伺候,是叫采棠?!崩厢t(yī)官小心道。</br> “采棠?”衛(wèi)珩眉心蹙了蹙,像是對這名字十分陌生。</br> “采棠是清輝殿里最低等的宮女,只負責值夜。”吳醫(yī)官解釋道,“貴妃娘娘……身故的那一晚,便是由采棠值夜??赡且顾秒x職守,去與宮中的侍衛(wèi)私會,所以才……”</br> “擅、離、職、守?!毙l(wèi)珩將這輕飄飄的四個字一字一頓地復述了一遍,眸光霎時變得極冷。</br>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一晚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母妃寢殿中哭喊訴求,可是沒有一人聽見。</br> 倘若能有一人聽見,母妃便能獲救,他也不會……</br> 吳醫(yī)官瞧見衛(wèi)珩雙拳緊握,也知道他想起了什么。若在平常,堂堂貴妃殿內,也不會只有一人值夜。只是聽說沅貴妃自戕前那段時日觸怒了先皇,清輝殿里的人手也被裁撤至只能滿足日常所需的程度。</br> 說到底就是時也命也,貴妃自戕,也或許是遭到冷落,心境使然。</br> 衛(wèi)珩沉默片刻,冷聲問道:“若是擅離職守,為何沒有獲罪,反倒容她投湖自盡?”</br> 吳醫(yī)官連忙頷首道:“那丫頭沒回到清輝殿,便聽說了沅貴妃身故的消息,許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害怕回去受罰,所以第二日一早,便在御花園中投了湖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