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珩垂著眼睫看著阮秋色,眸色黑黑沉沉，就像無星無月的夜空。</br> 片刻后，他輕輕地搖了搖頭。</br> 阮秋色原本也是擔心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發(fā)病,想給他一個索取溫暖的理由。見他拒絕,便知道那沉尸對他的影響不大，這才放下心來。</br> 御花園中溺死了人,無疑是件驚動宮闈的大事。皇帝立刻命人下水打撈,又派人去請驗尸的醫(yī)官，讓他立刻入宮。</br> 一片忙亂中，三皇子上前施了一禮道：“陛下,昭鸞衣裳盡濕,人又昏迷著,請容我?guī)厝バ菹ⅰ！?lt;/br> 這要求合情合理，皇帝點頭允了。</br> 阮秋色眼睛亮了亮：“那我們王爺……”</br> “寧王不能走。”皇帝搖搖頭道，“御花園中出了人命,其間說不定有什么蹊蹺,還得請寧王查驗查驗。”</br> 阮秋色怕的就是這個。衛(wèi)珩說過，那日他被御史彈劾時,并未承認自己畏尸一事。可要在宮里查案,他這秘密可就瞞不住了。</br> 她正著急地想說句什么,卻被衛(wèi)珩安撫地拍了拍肩膀。</br> “臣愿為陛下效勞,只是此處光線昏暗，還請陛下稍后將尸首挪去一個亮堂的所在。”他不緊不慢道,“還有,臣斷案時,向來不喜他人在場,還請陛下成全。”</br> “這有何難。”皇帝點頭允了,又看到衛(wèi)珩身上還在往下滴水，便說了句，“來人，帶寧王去宜春殿沐浴更衣。”</br> 宜春殿就在御花園外不遠處，一直空置著，偶爾用來招待宮外的來客。阮秋色與衛(wèi)珩相攜著進了東邊的偏殿，內(nèi)侍們已經(jīng)抬來了浴桶，正往里注著熱水。</br> 寧王不喜旁人伺候，這在宮里人盡皆知。內(nèi)侍們將一切都收拾停當，便恭敬地倒退著走了出去。</br> 偌大的宮殿里便只剩下衛(wèi)珩與阮秋色兩人。</br> 阮秋色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抬眼一瞧，見衛(wèi)珩正自行解著腰帶，又趕緊收回了目光，小聲道：“那我也先出去了？”</br> 剛轉(zhuǎn)過身子，手腕便讓人扯住了。</br> “就待在這里。”他聲音淡淡，也沒看她，只用另一只手解著自己身上的衣物。</br> 阮秋色別開眼，吶吶地說了句：“可我待在這里，又幫不上什么忙……”</br> 衛(wèi)珩想了想，將她拉到自己身前，又將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衣襟上。</br> “王爺這是？”阮秋色面上一紅，十指蜷縮在一起，垂著眼睛問他。</br> “如果你一定要幫上什么忙才覺得心安，”衛(wèi)珩一本正經(jīng)道，“那就幫本王寬衣吧。”</br> 阮秋色訝然地抬起頭，卻見他眼里沒什么戲謔的神色，只眸色沉沉地瞧她。她手指動了動，觸上衛(wèi)珩身上濕透的衣料，又飛快地收回了手。</br> “我、我不好意思。”她總覺得衛(wèi)珩今晚的目光和往日有些不同，便直覺想逃，“我、我出去叫人進來伺候……”</br> 衛(wèi)珩擒住了她的手腕：“方才在御花園里，怎么沒見你不好意思？”</br> 當著那么些人的面撒嬌賣嗲，投懷送抱的，她做起來反倒是游刃有余。</br> “那不是一時情急嘛……”阮秋色垂下腦袋，聲如蚊訥道，“這法子雖然有些丟臉，可總歸是有、有用的吧。王爺生氣了嗎？”</br> “生氣。”衛(wèi)珩沉聲道。</br> 阮秋色扁了扁嘴，聲音有些失落：“我是不夠聰明，只能想出這樣的蠢主意……”</br> 話沒說完，整個人便落入了一個潮濕而又溫熱的懷抱里。</br> “本王是生自己的氣。”衛(wèi)珩低沉的聲音撞在她耳廓上，輕得如同嘆息，“同你在一起，是想讓你開心快活，不是讓你一邊擔驚受怕，一邊為本王沖鋒陷陣的。”</br> 回想起來，自打阮秋色同他扯上關(guān)系，便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不光是要面對那些陰森可怖的兇案，還要為他的恐尸之癥提心吊膽，與她從前輕松自在的生活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br> 阮秋色的心里驀地一軟。</br> “可我覺得很快活啊。”她在衛(wèi)珩懷里仰起臉，眼里亮晶晶的，“我從前的快活很簡單，無非是喝好酒，畫美人，滿世界地瞎玩。若不是遇見了王爺，我怎么會知道擔驚受怕，沖鋒陷陣，也能讓人覺得快活呢？”</br> 衛(wèi)珩凝視了她半晌，才輕聲說了句：“你真這么想？”</br> “當然了。”阮秋色點點頭，下巴在他胸前蹭得很癢，“王爺知道我為什么喜歡你嗎？”</br> 衛(wèi)珩乜她一眼：“不就是見色起意？”</br> “那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啦。”阮秋色笑得眉眼彎彎，“我一開始喜歡王爺，是因為你跟我求救了。”</br> “本王什么時候跟你求救了？”衛(wèi)珩聽得皺起了眉頭。</br> “你雖然沒說出來，可你給我看到了。”阮秋色道，“孤單，辛苦，甚至是弱小的那一面，都給我看了。世人都說你是無堅不摧的鐵面閻王，是因為你藏得滴水不漏。只有在我面前，你什么都沒有藏。”</br> 衛(wèi)珩精準地抓住了她話里的重點：“既然本王孤單辛苦又弱小，你有什么好喜歡的？”</br> “王爺怎么沒明白呀。”阮秋色微笑著給他順毛，“弱小與強大相輔相成，王爺畏懼死尸，卻選擇了斷案這條路，便是從最弱小的地方生出了強大。倘若我沒看到這份弱小，又怎么能體會那份強大有多珍貴呢？”</br> 見衛(wèi)珩并不應聲，她接著道：“比起強大，我更喜歡王爺?shù)娜跣 Ｒ驗閺姶蟮哪且幻嫒巳硕伎梢韵矚g，可弱小的那一面只有我能喜歡。其實王爺很少有弱小的時候，所以說，能為你擔驚受怕，沖鋒陷陣，對我來說是很難得的快活。”</br> 阮秋色摟著衛(wèi)珩的胳膊緊了緊，又小聲補上一句：“我真的很喜歡保護王爺?shù)摹！?lt;/br> 聽她絮絮地說著，衛(wèi)珩心底里涌出一點酸意，絲絲縷縷地擴散開來，蔓延至整個胸腔。他呼吸都放輕了些，沉默半晌，才輕輕地笑了笑：“嘴還挺甜。”</br> “是很甜的。”阮秋色仰著臉，沖他笑得燦爛，“王爺要嘗嘗嗎？”</br> ***</br> 送上門的邀請，寧王大人總不會拒絕。當即從里到外，花樣百出地嘗了個通透。</br> 直到皇帝派來的內(nèi)侍官在殿門口叫了幾回，他才將懷里氣喘吁吁的小姑娘松開。</br> 阮秋色眨著一雙水光瀲滟的眸子，茫然地瞧著衛(wèi)珩。明明方才還好好地站在地上，怎么醒過神來，已經(jīng)浸在了溫溫熱熱的浴桶里，還坐在他的腿上？</br> 她如夢方醒，耳根頓時燙得厲害。面上自然是紅透了的，也不知是羞的，還是讓蒸騰的水汽熏的。她也不敢去看衛(wèi)珩的眼睛，只手忙腳亂地爬出了浴桶，沖到屏風后面，去換自己身上七零八落的濕衣服。</br> 衛(wèi)珩也出了水，用布巾隨意地擦了擦，便換上了內(nèi)侍備好的常服。</br> 女兒家的衣服要更繁瑣些，阮秋色還在那頭窸窸窣窣地忙碌。衛(wèi)珩探身去瞧，見她將腰帶系得歪七扭八的，實在看不過眼，便走過去幫她拆了重系。</br> “現(xiàn)在知道害羞了？”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面前低眉順眼的小姑娘，“方才你招本王的時候，可大膽的很呢。”</br> “我哪知道王爺那么、那么……”阮秋色抬眼覷他一眼，小聲道，“……如饑似渴的。”</br> “如饑似渴是這么用的嗎？”衛(wèi)珩幫她系好了腰帶，又沒好氣地敲了她腦門一記，“你這文字功底，怕是得回爐重造一番。”</br> 踏出宜春殿的門，等在門口的內(nèi)侍官急得都快哭了：“寧王殿下，陛下兩刻鐘前便在催了，您可快些過去吧……”</br> 衛(wèi)珩不以為意地點點頭，又問了句：“死的是何人？”</br> “是清輝殿里的素若姑姑，”那年輕的內(nèi)侍官忙不迭道，“素若姑姑奉先皇之命，留守清輝殿已有十余年。可不知為何突然想不開，竟自尋了短見……”</br> 衛(wèi)珩的腳步突然頓住了。</br> 阮秋色跟在他身后，險些一頭撞了上去。見衛(wèi)珩站著不動，便奇怪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王爺？”</br> 那內(nèi)侍官這才反應過來哪里不對：清輝殿是先皇貴妃曾經(jīng)的居所，先皇貴妃是寧王的生母，那素若又是先皇貴妃身邊最得力的宮女，說她看著衛(wèi)珩長大也不為過——</br> 他方才輕飄飄的幾句話，恐怕是觸到了寧王殿下的傷心處。</br> 阮秋色又叫了一聲，衛(wèi)珩才回過神來。他神色未變，也沒說什么，只是前行的腳步分明加快了些。</br> 素若的尸身停回了她獨居的那方小院。院中燈火通明，皇帝坐在石桌邊，面上已經(jīng)有了幾分不耐。</br> 看到衛(wèi)珩過來，到底是沒忍住嘲諷了聲：“寧王真是好久不見。”</br> 衛(wèi)珩并不理會他話里的譏誚，只問了聲：“驗尸的醫(yī)官來看過了？”</br> 小院角落里侍立的一位老者立刻上前道：“回稟王爺，奴才方才已經(jīng)驗過，那女官身上并無外傷的痕跡，口鼻有血沫，可見并非死后才被拋尸水中。她身上亦沒有中毒的跡象，綜上種種，應是投湖自盡而亡。”</br> 皇帝在一旁也說了句：“從她房里找到了遺書，按說應是自盡無誤。只是宮里多年沒出過人命官司，還是讓你看過之后，朕才能放心。”</br> 衛(wèi)珩點了點頭道：“可有筆墨紙硯？稍后或許需要記錄些什么。”</br> 一旁的內(nèi)侍趕忙去準備，不多時便端著個托盤過來了。阮秋色接過備好的紙筆，便跟在衛(wèi)珩身后，往屋里走去。</br> “等等，”皇帝下意識地出聲阻攔，“寧王不是說，查驗尸體時，不希望有別人在場嗎？”</br> 衛(wèi)珩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他說了什么奇怪的話一般。</br> “她又不是別人。”</br> ***</br> “王爺你還好嗎？”</br> 阮秋色放下托盤便行至衛(wèi)珩身側(cè)，看他難受地扶著墻，緩緩蹲在了地上，心中滿是焦急。</br> 房間里彌漫著淡淡的腐臭，和尸體同處一室，對衛(wèi)珩來說，著實是個巨大的考驗。</br> “……無妨。”衛(wèi)珩面對著墻壁，從齒縫中擠出一句，“你先去看看，將那尸體的模樣大致畫下來給本王。”</br> 阮秋色趕緊點頭應了，畢竟能讓他少難受一刻是一刻。她起身行至停尸的床邊，掀了尸身上覆蓋的白布，頓時嚇得后退了半步，捂緊了嘴巴才沒驚呼出來。</br> 那尸體已經(jīng)泡得有些腫脹，整張面孔比常人肥大了一圈，像個泡在水中的發(fā)面饅頭。她雙目暴突，口唇外翻，猙獰可怖的樣子，全然看不出生前是何模樣。</br> 阮秋色不敢耽擱，強忍住胃里的翻騰，細細將那尸身觀察了一番。又趕忙跑到衛(wèi)珩身邊，在紙上細細描畫起那尸體的樣貌。</br> 內(nèi)侍準備的筆墨紙硯是書寫用的，作畫時無法勾勒得像從前一般精細。時間也有限，阮秋色匆匆繪制/了個輪廓，剩下的細節(jié)，便用語言同衛(wèi)珩仔細描述。</br> 一刻鐘過去，房門“吱呀”一聲，從里面打開。衛(wèi)珩與阮秋色步出停尸的房間，神色都有些凝重。</br> “如何？”皇帝站起身來，朝他們走了兩步，“若是自盡，朕便可以回去睡個安穩(wěn)覺了。”</br> “恕臣直言，陛下今晚恐怕睡不安穩(wěn)。”衛(wèi)珩朝他一拱手，聲音淡淡，“素若不是自盡，是他殺。”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