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抱著鳳隱的魂魄局局促促站在鐘靈宮前,眼睜睜看著那三人飛近,半步都不敢挪。</br> 古晉早就看見了鐘靈宮前那個身影,他幾乎是從元神劍上一躍而下落在了阿音面前。古晉的目光落在阿音手里抱著的那團魂魄上,薄唇抿成鋒利而沉默的弧度。</br> 腰上的火凰玉發出輕弱又歡快的鳴叫,毫無疑問,那是火凰玉在迎接鳳隱的魂魄歸來。</br> 阿玖和宴爽緊隨其后落在殿前??粗⒁羰种械幕昶?,阿玖剛想問阿音是不是真的舍了一半壽元,瞥見古晉危險的目光,難得沒有咋咋呼呼。他眉頭皺緊,儼然一副擔心得不行的模樣。</br> “你……”古晉剛動了動嘴唇。</br> “阿晉,這是小鳳君的魂魄。”不待古晉開口,阿音小心翼翼舉著那團紅色的魂魄遞到古晉面前,又忐忑又無措,明明救回鳳隱的是她,舍了半條命的也是她,她卻反而像做了錯事一般低著頭不敢看人。</br> 為什么要舍了一半壽元?為什么不管不顧地跑回來?為什么這么蠢!古晉悶了一路的質問和怒火,卻在看到這樣在他面前舉著鳳隱魂魄的阿音時,一句都問不出口。</br> 她是為了他,他比誰都明白,正因為明白,才會比要了他的壽元更難受和后悔。</br> 見古晉不出聲,阿音的頭埋得更低,小聲道:“其實我沒什么事,修言鬼君用靈力給我凝聚內丹,我現在已經有下君的仙力了。以后再去找鳳隱的魂魄,我也能幫你,不會再給你添麻煩……”</br> “阿音。”古晉突然開口,喚了她一聲。</br> 阿音愣愣抬頭,古晉正隱忍地望著她。</br> “不要再提鳳隱了?!惫艜x接過鳳隱的魂魄放進火凰玉里,他的聲音干澀而喑啞,“走吧,我們回家?!?lt;/br> 說完這句,古晉一句都沒有再多言,牽著阿音的手朝虛境而去。</br> 阿玖始終放心不過,想問問阿音的身體,卻被宴爽一把拉住。</br> 宴爽朝前面手牽著手的兩人投了一個眼神,然后朝阿玖搖搖頭。</br> 阿玖唇抿緊,眼底滿是失落,終究沒有再開口。</br> 鐘靈宮內,敖歌從水鏡看著他們走出鬼界,有些意外。</br> “我還以為東華的徒弟會拆了我的鐘靈宮,想不到他這么安靜就走了?!?lt;/br> “他一門心思在那小丫頭身上,哪還顧得上你。”水霧中,修言的靈魂之力浮現,摸了摸下巴有些意味深長,“不過,我總覺得這小子身上有一股我很熟悉的氣息。”</br> “你熟悉的氣息?”敖歌挑了挑眉,“你自下神界后便只待在鬼界,難道他是神界中人不成?”</br> 修言曾受上古數千年混沌之力蘊養,自然對混沌之力格外熟悉。水霧中的青年仰了仰頭,靠在浮鏡中打了個哈欠?!安恢?,就算知道也要假裝不知道。萬一我沒猜錯,咱們說不準還得向他見禮呢,以咱倆的輩分和年紀,也太失顏面了些?!?lt;/br> 敖歌除了修言,素不關心其他事,見他不說便不再問,只是對阿音倒有些上心。</br> “那小丫頭心腸不錯,水凝獸的壽命大多不長,怕是百來年后她便要來咱們鬼界落戶了,她總算幫了我們,你替她尋個好人家,保她輪回之路順遂安順吧?!?lt;/br> 嘖嘖,這不是挺有人情味的嘛,怎么對著人家小姑娘時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br> 修言心里直腹誹,聽了敖歌的話卻嘆了口氣,望向宮外的方向。</br> “兄弟呀,這丫頭和咱們的緣分,怕是等不到百年了。”</br> 水霧中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來,待敖歌仔細去聽,修言的靈魂卻散落在鏡中,不肯再言了。</br> 四人一路出鬼界朝大澤山而去,本來宴爽和阿玖還擔心阿音耗了一半靈力在路上奔波會勞累,想提議在昆侖山休憩休憩,但想起阿音在那兒給他們下藥的事,實在沒敢當著古晉再提一遍。</br> 四人一鼓作氣回到大澤山,青衣一個人守在山門無聊了半個月,甫一見眾人回來,高興得上蹦下躥,才小半日就和宴爽打成了一片兒。</br> 瀾灃和華姝的婚事三界早已傳遍,閑善和閑竹怕古晉年紀輕面子薄,沒敢問他,見古晉回來后格外沉默,又長居藏書閣,越發擔心小師弟受了情傷。兩老琢磨著向阿玖和阿音問問這趟遠行的細節,偏生平日里逗趣兒打鬧的倆活寶回山后寧愿待在祁月殿里發霉,也不靠近澤佑堂半步。</br> 兩個守著山門的老人家鬧不清小年輕們起起伏伏的情緒,又不好專門把人喊來問求親不成的落魄細節,擔憂得白頭發都多了幾根。</br> 又是半月過去,起先阿玖和宴爽日日守在阿音身旁,生怕她失了壽元一個不慎就倒下了,后來見她每日皮實得緊,和青衣一塊兒上蹦下躥毫不停歇,活力更甚從前,才慢慢斂了擔憂。</br> 仙人仙獸壽命悠長,上萬歲都還算年紀輕的,縱失了一半壽元,這成百上千年內的總不會出事兒。</br> 唯有古晉,自回山后長居藏書閣,連一面都沒出現。阿玖抓住機會給古晉下眼藥,有事兒沒事兒就愛在阿音面前念叨幾句白眼狼啥的。就連宴爽都覺著阿音為古晉舍了半條性命換回鳳隱的魂魄,連一句好話都沒得到,還成天里提心吊膽跟做了多大錯事一樣,實在太憋屈了些。</br> 要不是古晉當年闖下禍害鳳隱魂飛魄散,哪里有如今這么多事兒?</br> 唯有阿音,她一聲不吭默默在藏書閣外守了半個月,始終沒見古晉出來,終于按捺不住,提著青衣做好的綠豆糕,趁著月色厚著臉皮闖進了大澤山最索然無味卻歷史最久的藏書殿閣內。</br> 藏書閣高兩層,八方塔模樣,外圍青石,內鑄玄木,每層規整地收著三界六萬多年的藏本古籍,是青衣平日最愛來的地方。</br> 此時,明黃的燭光透著木階印在腳下,溫暖而敞亮。藏書殿一樓的地上鋪滿了古籍藏書,若是仔細看,全是講述上古之時仙妖神獸的孤本。</br> 阿音提著小竹籃踩進藏書殿,沒在一樓瞅見人,悄悄湊著燈火躡手躡腳爬上了第二層。</br> 古晉一身玄黑常服,正垂首翻著古書。他眉頭微皺,眼下有淺黑的印記,透著一抹疲倦。</br> 不知為何,自從這次出行百鳥島闖鬼王殿后,阿音總覺得古晉沉默內斂了許多,當初后山禁谷里笑得憨然直率的少年好像離她越發遠了。</br> 她的目光半點不收斂,帶著毫不掩飾的稀罕和喜歡。古晉一抬頭,就撞見了這樣一雙坦率的眸子。他微微斂了心底的歡喜,又垂下頭翻看古書,但終是不忍那雙眼睛太過失望和落寞,總算開了口。</br> “來都來了,還杵在那里干什么?”</br> 這一句沒什么溫柔,甚至帶了些許冷然。阿音卻如蒙大赦,一鼓作氣爬上木階,三步并作兩步走到了桌前。</br> “阿晉,我來看你啦?!彼贿呌懞玫匦σ贿厪男≈窕@里拿出綠豆糕給古晉擺好,“這是青衣剛做好的,一出鍋我就給你送來啦,還熱乎著呢。你都十多天沒出過藏書殿了,就算神仙不用吃東西,可也得過日子啊。天涼,我把醉玉露溫好了,你嘗嘗。”</br> 古晉看著瞬間擺滿了小幾的吃食,瞥了幾眼差點被阿音掃下桌的古書,頗有些無可奈何。</br> “嗯,放下吧。天晚了,你先回祁月殿休息。”</br> 他隨口應了一聲,重又拿過古書開始看。</br> 阿音瞧著他眉宇間的疲憊,眉一挑,終于不再裝小媳婦兒,一把奪過古晉手里的書,把醉玉露推到他面前,粗聲粗氣地命令:“把醉玉露喝了,補點兒靈力,好好回去休息,別再看了?!?lt;/br> 古晉看了看眼底燃著火的阿音,揉了揉眉角:“別鬧了,把書還給我?!?lt;/br> 阿音把書拍在桌子上,鏗鏗鏘鏘直響:“別看了,你就算翻遍三界所有古籍,也找不到給水凝獸補回壽元的方法?!?lt;/br> 古晉神情一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微不可見地一頓。</br> “碧波老祖宗在紫月山的時候告訴過我,我們普通水凝獸用靈力救人,救人一次壽元就少一次,這是天地法則,誰也改變不了。阿晉,你不要再花力氣了?!?lt;/br> 藏書閣里陡然沉默下來,這種沉默讓空氣都變得窒息,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br> “他是個神獸都知道惜命,一天到晚怕死怕得不得了,藏在紫月山里出都不敢出來。你既然什么都知道,為什么不肯好好珍惜性命!”</br> 忍了半個月的怒火終于不再按捺,古晉猛地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眶通紅:“你不是碧波,你沒辦法像他一樣活千年萬年,你懂不懂失去一半壽元意味著什么?那意味著你或許連百歲都活不過了你知道嗎?”</br> 大多仙獸都有個幾千上萬年壽命,臨到頭了無法化形為人或是仙力更進一步,自然就壽終正寢投胎去了。但水凝獸這個物種比較特別,它因天生擁有治愈之力,壽命向來很短,普通水凝獸大多只有幾百來歲。但因水凝獸罕有,這六萬年除了碧波從來沒有出過一只,是以如今大多仙人并不知曉水凝獸是如此短壽的族類。</br> 可古晉在上古神界長大,他從小被天啟教養,耳濡目染,對仙妖魔獸的隱秘知之甚詳,這也是為什么他把阿音自小養在身邊,幾乎百依百順,看得比眼珠子還重的原因。</br> 他一直知道她活不了太久,可卻怎么都不能接受她連一百歲都活不過的事實。</br> 古晉的聲音在抖,握著桌子的手甚至爆出青筋來。他的混沌之力沒有解開,天啟也不在紫月山,他無法回上古神界尋求母神幫助??砂⒁魠s已經只剩下百年或者更短的時間。</br> 如果他沒有在這之前找到為阿音續命的方法,那他就只能看著阿音歷經死亡和輪回。阿音不是神,不能帶著靈魂之力輪回,一旦她飲下孟婆湯,走過黃泉路往生,這世上就再也沒有阿音,他的水凝獸阿音了。</br> 連日來的自責愧疚讓古晉除了待在藏書閣瘋狂尋找為阿音續命的方法外,什么都顧不上??善@個失去了一半壽元的混蛋卻一臉無所謂地出現在他面前,比誰都沒心沒肺,活得自在。</br> “我知道。阿晉,我不是不惜命。”</br> 見古晉終于把火發出來,阿音松了口氣,她真怕古晉再憋下去會憋壞自己。</br> 阿音撫上古晉的手,像是要把他的怒火和擔憂撫平。</br> “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做和必須做的事,我的命是你給的,你欠鳳隱就是我欠鳳隱,沒有帶回她,我一輩子都不會心安?!?lt;/br> 若無古晉,她如今都只是大澤山禁谷里一只沉睡的水凝獸,沒有生命,沒有朋友,沒有師父,沒有師兄弟,也沒有家人,她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是古晉給的。只要是為了古晉和大澤山,別說只是一半壽元,就算讓她拿命去換,她也甘愿。</br> “我還能活一百年,可是鳳隱連一眼這個世界都沒看過就隕落了。她比我更可憐,鳳皇和鳳族的長老們還在等著她蘇醒?!卑⒁籼ь^朝古晉看去,“我的性命長著呢,我們還有一百年時間,阿晉,咱們慢慢想辦法,你不要再為我擔心了?!?lt;/br> 古晉看著阿音眼底的堅持,終是長嘆了一口氣。</br> “咯,你嘗嘗綠豆糕,青衣專門為你做的。”阿音又把綠豆糕推到古晉面前,活絡氣氛。</br> 古晉拿這大大咧咧的姑娘實在沒辦法,他也知道自己如今的擔心嚇到了阿音,不欲再讓她對這件事心心念念。</br> 他拿起桌上的綠豆糕吃了一口,隨即眉一皺。</br> 阿音連忙道:“怎么了?不好吃嗎?是不是冷了?”</br> 古晉搖了搖頭,十分矜持地開口:“糖放少了。”</br> 阿音一愣,撲哧一聲笑出來:“好好好,明兒讓青衣多放點糖,就說他師叔愛吃。”</br> 阿音臉上的笑容釋然而輕快,終于不再小心翼翼,古晉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接過她遞來的醉玉露,只覺半月來的不安也因阿音的笑容緩緩消弭。</br> 藏書殿二樓外,一縷不正常的黑氣化成模糊的人形掩在月色中窺探,它惡意地看著燭火下的這一幕若有所思,不知在算計著什么。</br> 殿內的古晉似有所感,猛地朝窗外望來。</br> “留在殿內不要出來!”</br> 古晉向阿音叮囑一聲,元神劍自身旁出竅,朝空中黑氣利落地襲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