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殿內,鬼王高居王座,一雙紅瞳幽暗空明,睥睨著阿音。</br> “你甘愿用你一半靈力來換鳳隱的三魄?”</br> “是。”</br> “你可知道,你的靈力就是壽元?”</br> “知道。”</br> 見阿音回答的坦然,鬼王饒有興致地挑挑眉,冰冷的眉峰稍化:“你們大澤山,倒都是些情種。”</br> “陛下,不知您要用我一半靈力去救誰?”</br> 以鬼王的地位和鬼力,連入六道輪回拉回散魂都能做到,需要她的靈力,自然是有想救的人,而且那人必定尚未入輪回。</br> 見鬼王不語,阿音突然福至心靈,脫口而出:“陛下您想救的可是修言鬼君?”</br> 鬼王微怔,斂住眉間異色,目光微冷:“你為何知道本王想救的人是他?”</br> 阿音撓了撓頭:“猜的。這是鬼界,若是沒有陛下的允許,修言樓怎么能公開販賣入鐘靈宮的令牌,當初我師尊送給修言鬼君的梧桐樹如今也長在陛下的宮里,我猜想修言樓主和陛下您一定關系匪淺。”她看向鬼王,“昨日我在修言樓里見過修言鬼君,他靈魂之力極弱,水凝獸的靈力天生能蘊養和修補靈魂,陛下只要我的靈力,想必是為了修言鬼君。”</br> “好一個聰明的小姑娘。你在修言樓里幫了他,若不是你是世間唯一一只水凝獸,本王定不會要你拿半數壽元來換。”鬼王眼中的冷厲散去,手隨意在指上的玉扳指上拂過,“本王等一只水凝獸已經等了七萬年了。七萬年前上古界一場神獸混戰,水凝獸一族除了碧波全部死于戰亂。倒也是冥冥中注定,七萬年后,三界居然還會誕生一只水凝幼獸。”</br> 七萬年前?上古界六萬年前歷經混沌之劫,那時分明還沒有鬼界,這鬼王到底是什么來頭,難道是來自上古神界不成?</br> 阿音越發疑惑鬼王的來歷,奈何實在年代久遠,她這么個才醒來幾年的幼獸實在有心無力。不過這還是她頭一次聽說水凝獸一族的往事,原來她的族類已經絕跡七萬年了,難怪碧波瞅見她跟瞅見個寶一樣。</br> 鬼王略有感慨:“你猜得不錯,修言的靈魂衰竭,隨時都會灰飛煙滅,本王要你的靈力確實是為了救他。”</br> 鬼王無意識地摩挲指間的扳指,阿音的目光卻微微一凝,她皺了皺眉,眼底泛起疑惑。</br> “走吧,他就在鐘靈宮內,等你用靈力為他修補靈魂后,本王便把鳳隱的三魄交給你帶走。”</br> 鬼王起身朝殿后而去,阿音連忙收起心思,跟上了前。</br> 一條碧石路直通鐘靈宮后殿,鬼王遠遠望了殿后丈高的梧桐樹一眼。</br> “他就在殿后,你去吧。”</br> 鬼王說完,兀自離去。阿音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朝梧桐樹的方向走去。</br> 殿墻外露出梧桐樹茂盛的枝葉,泛著金色的靈力。阿音慢慢走近,只覺那星星點點的金光像是冰冷幽暗的鬼界里唯一的溫暖,就如樹下正立著的青年。</br> 修言一身藍色襦服,目光在金色靈力中脧巡,聽見身后的腳步,他回轉頭,嘆了口氣。</br> “小姑娘,你終究還是來了。”</br> 他像是對一切意料之中,卻又像對一切無可奈何。</br> 阿音點頭,走近他。見修言神色不安,阿音笑了笑,朝他眨眨眼:“修言鬼君,我來付那塊特等令牌真正的價錢。”</br> 修言一愣,被她大大咧咧的笑容感染,沒好氣道:“拿你一半的命給我就這么高興?小姑娘,你是真的沒心沒肺,還是蠢?”</br> “都不是哦。”阿音搖頭,“我可是很寶貝自己的性命的。”</br> 修言搖了搖頭:“你那師兄連你一天的命都舍不得,你一個人卻悄悄回來拿半條命換那只小鳳凰的魂魄,你就不怕他知道了會受不了?”</br> 阿音神情一頓,想起古晉醒來后的震怒,不由得小心臟抖了幾抖。她吸了口氣,學著修言嘆道:“我有什么辦法,你們家鬼王只肯要我的靈力來換,我打又打不過他,除了乖乖來換,還能怎么辦?”</br> 見修言聽了這話本就蒼白的臉色愈加沒有顏色,明顯有了遲疑之色。阿音連連擺手,湊近他道:“我開玩笑的,你別當真,可千萬別不愿意和我換了。”她聲音低了低,方又道:“鬼君,我沒把命當兒戲,也不是鬧著玩兒。我們家阿晉欠了那小鳳君一條活生生的命,他愧疚了十年,我不想他以后的日子都背負著對鳳隱的愧疚過下去。”</br> 鬼王的實力深不可測,沒有千年萬年的修煉,阿晉想打敗他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她如何忍心眼睜睜看著古晉受成千上萬年的自責。</br> “我的命本來就是阿晉給的,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我心甘情愿用我一半壽元換鳳隱三魄。”阿音神情誠懇,目光堅定,朝修言重重一禮,“還請鬼君成全阿音。”</br> 修言被她眼底的堅持撼動,許久,終于道:“既然如此,我便允你。”</br> 他說完,盤腿坐在梧桐樹下,向阿音伸出了手。</br> 阿音臉上露出笑容,她點頭,盤腿坐在修言對面。阿音長吐一口氣,道:“鬼君,您閉眼就好,其他的交給我。”</br> 修言頷首,閉上眼。月輝透過梧桐樹葉落在他臉上,映出他深邃的輪廓。</br> 當修言閉上眼,黑眸被掩住時,一切真相似乎都已經明朗。</br> 阿音低頭朝他手上看去,目光微凝。她復又抬首,像是什么都沒瞧見一般將手放至額間靜心聚攏靈力。</br> 半刻后,她的手從額間離開,一縷淡綠色的靈力如有靈性般隨著她指尖流動進入了修言額間。精純的靈力源源不斷進入修言體內,悄無聲息地為他修復靈魂,直到他鬼丹深處那抹破碎的靈魂印記一點點聚攏成形,逐漸強大而穩固。與此相對的,是阿音越來越慘白的臉色。</br> 與此同時,古晉正急速御劍飛往長安,他神情冰冷,眼底沉郁一片。</br> 阿玖畢竟是走獸,飛行速度沒有宴爽快,這回事急從權,他顧不得其他,正滿臉擔憂地坐在金鷹身上,亦同樣沉默。</br> 鐘靈宮后殿。</br> 一個時辰后,阿音終于為修言補好了體內的靈魂。她收回手,看見修言臉色紅潤,欣慰地松了口氣。</br> 修言睜開眼,見阿音臉色慘白,眉一皺,不由分說握住她的手腕。強大的鬼力涌入阿音體內,直接替她重鑄仙基,渾厚的力量在阿音體內積聚,她體內綠豆大小的內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凝聚,直到那內丹化成核桃般大小的深綠色。然后只聽得“咔嚓”一聲,她仙基小成,竟就這樣干脆直接的晉為了下君。</br> 古晉在大澤山禁地苦修百年才修煉至下君巔峰,她這么半刻時間,便擁有了下君的仙力。阿音當慣了嬌弱的小花朵,陡然搖身一變成為實力型選手,一下沒回過神。</br> 須臾,修言收回手,站起身,問:“現在感覺如何?”</br> 強大的仙力在體內涌動,這種感覺實在太美太舒暢了,阿音瞇了瞇眼,跟著站起來,她隨意朝墻上揮去,仙力化成閃電砸在綠磚上。轟然巨響,墻面竟然破碎開來。</br> 這還是那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風吹就散的自己嗎?阿音張大嘴,眼瞪得渾圓。不愧是那個級別的,自己耗了一半壽元,剛才還虛弱的快掛掉了一樣,他一出手,自個兒簡直就像吃了大力丸,開外掛了啊這是!</br> 也算是因禍得福了,阿音回過頭看向修言,感謝得忒實誠:“我覺著挺好的,真的。”她握著修言的手用力地搖,只差感激涕零了,“修言鬼君,太謝謝你了,以后遇見妖怪我終于不用喊救命了。”</br> 修言被阿音逗笑,受了她一半壽元的愧疚終究消弭了些許。他在阿音頭上拍了拍:“小姑娘油嘴滑舌的!仙力修煉畢竟要順應天命,我只能幫你晉位成下君。若再繼續凝聚你的內丹,對你未必是好事。”</br> 阿音知道三界法則不可逆,修言出手幫她已經是破格了。再者她對力量沒有那么強烈的渴求,遂不在意地擺擺手:“沒事兒沒事兒,成為下君我就已經很滿意了,我可沒有拳打三界腳踢八荒的宏偉愿望。”</br> 修言看阿音笑得歡快,心底嘆了口氣。</br> 他拿了阿音一半壽元,卻也只能還她一些仙力來傍身,沒辦法為她做更多。”</br> 修言抬手,梧桐樹里飄出三縷金色的魂魄。他隨手一揮,三縷魂魄便被他圍住團成一團落在他手里。</br> 阿音心底一跳,鳳隱的魂魄歷來只有阿晉用火凰玉才能從梧桐樹中引出,修言竟然直接用鬼力就能引出來,他的實力恐怕猶在半神的三火妖龍之上。</br> 但為何乾坤柱上沒有修言鬼君之名?</br> 修言將鳳隱的魂魄遞到阿音面前:“這是那只小鳳凰的魂魄,你拿走吧。”</br> 見阿音接過,他又道:“小姑娘,今日你愿意用半數壽元救我,讓我免受靈魂灰飛煙滅之苦,對我是大恩。將來若你有需要我的一日,我一定為你竭盡全力,還報于你今日的善意和恩情。”</br> 修言說完,轉身欲走,身后阿音的聲音響起。</br> “陛下的話,阿音記住了,此去一別,前途未知。阿音倒是希望往后這幾百上千年里,沒有叨擾陛下的那一日。”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