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言樓立在鬼王城長安街正中,它呈八角狀而建,每個角上頂著一方斗大的夜明珠,樓外金粉鋪陳,琉璃為瓦。說實話,這修言樓瞧上去比鐘靈宮更華貴奢靡些。</br> 三人如此扎眼,一走進修言樓,當即便有樓內小侍走出迎接。</br> “喲,三位貴客,請進請進,看三位風塵仆仆的模樣,想必是初來鬼界吧?!?lt;/br> 有碧璽上君守在界外,這幾千年出入鬼界的仙妖屈指可數,三人一進修言樓,樓內候著買令牌的鬼君們便齊齊朝他們望來。</br> 古晉素來在外人面前不喜多言,這種熱鬧寒暄的場合自然是阿玖出馬,他朝小侍打了個響指,一副土地主模樣:“小鬼君,你們修言樓的令牌是如何賣的?說個價錢,我要最快見到鬼王的那種?!?lt;/br> 阿玖這話一出,本來只對他們抱有好奇之意的鬼君們頓時一臉看笑話的不屑。</br> 那小侍亦是一愣,隨即笑道:“幾位頭一次入鬼界,怕是不知道咱們修言樓的規矩吧。小人先給幾位上君們說道說道,咱們樓里覲見鬼王的令牌分三等,三等令牌八日后可得鬼王召見,二等令牌五日,一等令牌需等上三日。至于價位嘛……”小侍抬手比畫了一個三字,又朝門口墻面上指去,“這兒都有明碼標價,您只管出價,然后取走令牌交到鐘靈宮,等著鬼王傳令召見便是。”</br> 三人朝身后的墻面看去,墻上龍飛鳳舞書著幾行大字。</br> 一等令牌,一千金或千年靈物。</br> 二等令牌,五百金或五百年靈物。</br> 三等令牌,三百金或三百年靈物。</br> 白墻黑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差再寫上“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八個大字了。</br> 三人滿臉黑線,總算明白修言樓的奢華是怎么來的了,就算是大澤山這等底蘊深厚的修仙門派,整個山門能湊夠五萬金就不錯了。山門里千年的靈物雖不少見,但也不是隨便拿出來交換的大白菜,但在這修言樓里,不過一個提前見鬼王的機會,便隨便可值一樣千年靈物,簡直是磨刀霍霍待宰羊。</br> 正巧兒,三個人現在覺著自己就是那被宰的羊。</br> 他們身上就宴爽送的一把金葉子,連一百金都不值,更別說千金了。</br> 顯然是看古晉三人的臉色不太好,小侍又加了一句:“幾位上君,您要是沒帶金子沒關系,有靈物也行啊,咱們樓主啊,更喜歡靈物呢?!?lt;/br> 千年的靈物,三人對看一眼,還真有,阿玖這只九尾狐和水凝獸阿音貨真價實,實打實的靈物,比啥都稀罕。</br> 阿玖朝古晉瞪了一眼,警告他別打自己的主意。倒是阿音眼骨碌一轉,朝那小侍湊去,佯裝生氣道:“哎,小鬼君,你可別騙咱們,你們樓里就只有這三個等級的令牌可以買?我剛才聽那鐘靈宮的鬼將說,要是咱們出得起價,這兩日就可以見到鬼王呢?”</br> 小侍一愣,頗有些遲疑道:“小女君,您說得沒錯,咱們樓里還有一種特等令牌,只要拿了那令牌,即刻便可入鐘靈宮覲見鬼王,可是……”</br> “可是什么?”阿音一聽有戲,眼睛一亮。</br> “這特等令牌在咱們樓主手里,至于價碼嘛,歷來也只有樓主親自開價,小人可不敢隨意做主?!?lt;/br> “樓主?你們樓主是誰?”阿音一怔,張口便問。</br> 小侍笑道:“小女君,咱們這是修言樓,自然樓主便是修言鬼君了。你可千萬別亂開口,三千年了咱們修言樓還只拿出過兩塊特等令牌,一塊是用十顆萬年九頭蛇的內丹而換,一塊是用一株萬年梧桐樹而換。這可都是千年難求的好東西?!?lt;/br> 萬年梧桐樹所換?古晉和阿音一愣,想起東華飛升前的囑咐,越發肯定鐘靈宮內果然藏有梧桐樹。</br> “不過是提前幾日見鬼王一面,需要用這么稀罕的東西來換?”阿音納悶,“那我還不如等上十天半個月的,啥都不用花,這多劃算?”</br> 小侍笑得意味深長,對著三人亦格外有耐心:“三位遠道而來見鬼王陛下,是有所求吧。既然三位有所求,那其他去見陛下的人當然也是如此,咱們修言樓的令牌并不是貴在那幾日時間上,而是,您花了合理的價錢,那您覲見鬼王陛下的愿望就會有被實現的可能?!毙∈坛粲兴嫉娜丝戳丝矗八栽蹅冃扪詷抢镞€有個規矩,凡是覲見陛下后所求未能如愿,賣出的令牌修言樓會原封不動的收回,決不讓客人白跑這一遭。”</br> 倒也還是盜亦有道,難怪修言樓的生意能屹立于鬼界。</br> “好一個修言樓主?!弊赃M樓后一直未開口的古晉突然朝二樓懸空處望去,“小鬼君,若照你這般說法,你們樓主擔得上是鬼界的無冕之王了?!?lt;/br> 古晉的話擲地有聲,喧鬧的修言樓里突然安靜下來。</br> 一直笑瞇瞇又和氣有加的小侍臉上露出一抹僵硬,尷尬得正要開口,一道輕笑聲突然在二樓臨窗處響起。</br> “不愧是東華的徒弟,這話兒說的就是硬氣。你到底是來求人的,還是來砸場子的?這里可不是你們仙界,而是鬼界,鬼界有鬼界的規矩。連你師父當年想見鬼王也送了我一株梧桐樹,更何況是你?”</br> 二樓鳳來閣臨窗,一白衣鬼君側然而坐,他轉過頭,眉目遙遙,錦衣羽冠,雖是只鬼,卻比九天之上的仙君更加貴氣。</br> 原以為修言樓主是個市儈張狂的商人,哪知竟如此清貴無雙,只是那面色慘白得驚心,竟有不久于世之感。</br> 修言身上那種成熟的俊美不是青蔥水嫩的阿玖能比的,阿音一下被窗邊的病美人勾住了眼,踮起腳尖朝鳳來閣的方向湊著看。</br> 古晉眉頭一皺,越前一步,正好擋住阿音的目光,朝白衣鬼君拱手見禮:“古晉見過修言樓主?!?lt;/br> 既然和他師尊有交情,那這修言樓主顯然不簡單。他能公開販賣鐘靈宮的令牌,恐怕和鬼王敖歌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br> “我和你師尊有交情,這一禮倒也受得起?!边@句話第一個字響起時修言鬼君還在二樓,待最后一個字落定時,卻已經近到眼前。</br> 他直接越過古晉,突然出現在阿音面前,和她不過半尺來寬,笑瞇瞇道:“小姑娘,你老是瞧我做什么?”</br> 修言甫一動時古晉便已察覺,但任憑他用仙力相抗,修言仍是毫無阻礙地穿過了他的靈力。古晉心底一驚,這修言樓主到底是什么來歷,怕是他的鬼力已經超越半神,此等人物,為何從未在三界中揚名?</br> 阿音看著突然湊到面前俊俏鬼君,半點被抓包的羞澀都沒有,笑呵呵道:“因為你好看啊!我長這么大,還沒看過比你更好看的人?!?lt;/br> 修言被阿音呆萌的神情逗得直樂,哈哈大笑:“小姑娘,我可不是人,是只鬼喲。”</br> “那也是最好看的鬼?!卑⒁魯[擺手,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br> 一旁的阿玖抿了抿唇,哼了哼,很是不滿的樣子。古晉明顯比他沉得住氣,只是那眼也微微凝了下來。</br> 修言像是沒看到一旁冷得打霜的兩人,更湊近阿音幾分,眨了眨眼,頗有深意道:“小姑娘,你對我胃口,我挺喜歡你的,不如你留在鬼界吧,我擔保你可以活上千歲萬歲,享一輩子福?!?lt;/br> 古晉聽見這話,也懶得再管這修言鬼君到底是何方神圣,就要上前拉回自家的蠢獸,卻不想阿音突然拉住了修言的手。</br> 修言鬼君活了數萬年,還從未被人如此直白的調戲過,一時愣住,一時忘記掙脫阿音的手。</br> 阿音這一動,整個修言樓內都陷入了詭異的靜默。一旁看熱鬧的鬼君們目瞪口呆,想著如今仙界的女君們竟如此大膽,這才說上幾句話,連手都牽上了。</br> 阿玖眼一瞪毛一豎就要上前,卻被古晉拉住。他朝阿音和修言的方向看去,雖滿臉不快,但到底按捺住了怒意。</br> “不要亂來,看清楚?!?lt;/br> 阿玖循著古晉的目光看去,阿音的手落在修言的手腕上,一縷微弱但純凈的綠色靈力從她指尖而出,緩慢地進入了修言手中。</br> 阿音在為修言輸送靈力?阿玖在九幽煉獄里就是這樣被阿音救活的,對這一幕自然不陌生。但修言既然能不費吹灰之力越過古晉的仙障,他鬼力如此高深,難道還需要一只低等水凝獸的靈力?</br> 古晉和阿玖心底存著同樣的疑惑。</br> “好了,小姑娘?!毙扪缘穆曇敉蝗豁懫?,他將阿音的手從自己腕間拿開,看著阿音略顯蒼白的臉,神情正經了幾分,“夠了?!?lt;/br> 阿音點點頭,見修言臉上有了紅潤之色,眼底帶了明晃晃的欣慰和喜悅。</br> 修言心底微微一動,避開了阿音純真的眼。</br> 古晉沉著臉走上前,在阿音額間探了探,見她只是靈力消耗有所疲乏,才松了口氣。</br> 修言懶得對上古晉猶若黑鍋一般的臉,打了個哈欠,轉身朝樓上走去。一塊令牌從他手中拋來,徑直落到阿音手里。</br> 阿音低頭一看,金色的令牌上龍飛鳳舞的“特”字和墻上的筆墨如出一轍,想必這就是修言樓里被視為珍寶的特等令牌了。</br> “小姑娘,你的禮物本君很喜歡。”懶洋洋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拿著這塊令牌去鐘靈宮,你們自然就能見到鬼王了。我們……有緣再見吧。”</br> 最后一句話格外輕,亦格外意味深長,除了阿音和古晉,竟沒有旁人聽見。</br> 待眾人再一抬頭,神出鬼沒的修言樓主已經渺無蹤跡了。</br> 阿音拿著金色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樂呵呵遞給古晉:“阿晉,這修言鬼君真是個好人,我不過看他臉色不好,給他輸了點靈力,他就把這么貴重的令牌送給咱們了。走,去鐘靈宮見鬼王陛下?!?lt;/br> 她說著拉著古晉和阿玖急哄哄朝樓外走。</br> 阿玖雖然頭腦簡單,這回倒是摸得清重點,悄悄拉了阿音到一旁,一門心思教她何為“男女七歲不同席”,何為“男女授受不親”等等等等,可謂操碎了心,十足憂心忡忡的奶媽模樣。</br> 古晉負手行在兩人身后,手中的令牌沉甸甸的。阿玖和阿音說笑的聲音在巍峨的鐘靈宮下有些飄遠,不知為何他心底突然涌出一抹毫無由來的不安。</br> 鬼王敖歌的鐘靈宮里到底有什么在等著他們?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