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阿音忍不住悄悄問：“阿晉，那常沁族長和鳳隱非親非故，你當年對鳳隱做的錯事，為什么要向狐族的族長認錯，難道就因為常沁族長和鳳皇交好？”</br> 按理說，即便是長輩，常沁也實在沒有身份問責于古晉。</br> 古晉嘆了口氣，低聲回：“我聽師兄說過，當年梧桐島鳳隱降生的大宴上，常沁族長曾向鳳皇為王侄求娶鳳隱為妻，若是當年鳳隱順利降世，恐怕常沁族長已經入梧桐島下聘了吧。有這份淵源在，她惱怒于我，也是應當。”</br> 阿音聽見此言眉頭一皺，道：“鳳隱的婚事，就算是鳳皇也做不得主，更何況是狐族的族長。”</br> 她回得如此理所當然又干脆明了，倒讓古晉一愣，他摸了摸阿音的頭，嘆著她小孩心性，沒把她的話往心里去。</br> 兩人行至靜幽湖前，望見遠處之景，不由得愣住。</br> 靜幽湖藏于狐族后山，湖心內妙生方圓一島，島上梧桐樹高約數丈，比九幽煉獄里的那棵足足大了一倍，繁盛的枝葉將整個湖心籠罩。梧桐樹周圍金光閃爍，泛著溫潤而強大的靈力，此時數百個沉睡的幼狐正懸于梧桐樹下，吸收著梧桐樹的靈力。</br> 狐族這幾千年來誕生的高階尾狐遠勝于昔，原來是靠這棵梧桐樹的蘊養。難怪狐族長老們如此忌諱他們入靜幽湖取回鳳隱的魂魄，他們兩人到底是仙族，如若心存不善趁機毀了梧桐樹，怕是狐族要元氣大傷了。</br> 不過這棵梧桐樹能孕育整個狐族的幼獸，靈力必定不淺，作為神木，他怎么會甘心留在狐族，為妖族供養后代？</br> 古晉心底犯疑，卻見常火停在靜幽湖三米開外，遠遠朝梧桐樹的方向行了一禮，便不再近半步。</br> “仙族？常火，常沁居然會讓仙族來靜幽湖。仙族的小娃娃，你是來拿回我鳳族皇者的魂魄嗎？”</br> 蒼老的聲音在湖心處響起，古晉停下腳步，抬眼朝梧桐樹的方向望去。樹干處化出一張模糊而巨大的人臉，遠遠望去慈和而睿智。</br> 竟然能夠化形？那豈不是已是半神，古晉感受到梧桐樹身上磅礴的神力，心底一驚，聽梧桐樹之言又一喜，連忙恭謹回：“晚輩是大澤山古晉，確如前輩所言是為了火鳳凰的魂魄而來。”</br> 他說著從腰中解下火凰玉，執于手中：“晚輩已尋回火鳳的兩魂一魄，還請前輩讓晚輩入島拿回魂魄帶回鳳族。”</br> “原來是東華那小子的徒弟，不用這么麻煩。”梧桐樹的枝干搖了搖，像是擺手一般，“我等你很久了。”它說話的同時，一股紅光從樹心處升起，那團紅光在樹臉上輕輕蹭了蹭，然后駕輕就熟地飛入了火凰玉中。</br> 紅光一閃，又一道火凰印記刻在火凰玉上。這一魂進入后，火凰玉的靈力至少比往常強了三倍不止。顯然這縷魂魄十年來在這棵梧桐樹的蘊養下恢復得極好。</br> “前輩？您和家師相識？”</br> “不過是些陳年的故交了。”梧桐樹開口，沒有再說下去，顯然不愿多提及過去。</br> “您怎么知道晚輩會來？”古晉心底犯疑，朝梧桐樹看去。它擁有半神之力，能夠化形，自然也能離開妖界。為何它會留在狐族，不回歸梧桐島？</br> “十年前我族皇者魂魄驟然降臨時，她的魂魄里還摻雜著你的一縷仙力，數日前你入靜幽山，我觀仙力，便知道是你來了。”</br> “原來如此，多謝前輩這十年對鳳隱魂魄的蘊養。”古晉忙向梧桐樹道謝，將火凰玉別在腰間收好。</br> “不用謝我，它是我族皇者，我理應照拂。”</br> “以前輩的神力，想必不是在這靜幽山里修煉而成的，前輩為何會留在狐族圣地，不回梧桐島？”</br> 自祖神擎天開天辟地以來，梧桐樹都是伴鳳凰一族而生。這棵梧桐樹幾乎和梧桐島內的梧桐祖樹一般大小，應該是六萬年前和鳳族一起從上古界下界而來。</br> “當年我因故出走梧桐島，后遇到一些劫難，危難之時被狐族王者所救。我答應狐王留在靜幽山三萬年，以靈力蘊養幼狐，報恩于他。”</br> “原來如此，那三萬年之期……”</br> “快到了……”蒼老的聲音悠悠響起，它的枝葉晃了晃，“你們走吧。”</br> “是，前輩。”古晉忽然問：“晚輩得前輩相助，還不知前輩名諱為何？”</br> “怎么，你想為我去梧桐島說情？”</br> 古晉頷首：“想來前輩當年出走梧桐島亦事出有因，晚輩家中和鳳皇有些淵源，等晚輩重回梧桐島，想為前輩在鳳皇面前斡旋一二，讓您早日回歸族內。”</br> “你見過這一任鳳皇？”見古晉提及鳳染，古樹像是突然有了生氣，聲音微微起伏。</br> “是，當年晚輩在梧桐島上見過鳳皇一面。”</br> “她叫什么名字？”</br> 古晉一愣：“什么？”</br> “我說這一任鳳皇，她叫什么名字？”</br> “以鳳為姓，染為名。這一任鳳皇歷經坎坷，三百年前才涅槃歸位。”</br> “鳳染，原來叫鳳染……每一任鳳皇都是歷經劫難，居然已經過去三萬年了啊。”樹干上模糊的巨臉上看不清表情，只能聽見那聲音滿懷滄桑和追憶。“年輕人，不用替我求情，因果輪回，我和你一樣，做了錯事就要承擔，你們走吧。”</br> 看來這位前輩是和上一任鳳皇有故，前塵久遠，怕是幾萬年前的往事了，確實非他能插手。古晉暗暗嘆息，朝梧桐樹的方向遠遠頷首行禮，領著阿音往回走。</br> 行了幾步，身后梧桐樹的聲音再度傳來。</br> “年輕人，若你有緣，再回梧桐島，替我告訴鳳云，即使重來一次，我梧夕的選擇也還是會和六萬年前一樣。”</br> “好好珍惜身邊的人，要記住，世間萬事，皆有緣法，不破不立，死境重生。”</br> 古晉和阿音沒有轉頭，所以他們不知道，說這句話時，梧夕那雙歷經萬年滄桑的眼，望的是他們兩個。</br> “是，前輩。”待梧夕說完，古晉低低回應一聲，略一回首，點頭，然后帶著阿音離去。</br> “阿晉。”待出了靜幽湖，一直沒有出聲的阿音抓了抓古晉的袖子，仰頭問：“剛剛那位前輩說的話是什么意思啊？”</br> 古晉晃了晃肩：“我也沒聽懂，大概是梧夕前輩看見我們，想起了往事略有感慨吧。”</br> “噢。”阿音撓了撓頭，“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這位前輩挺親切熟悉的，就好像……”</br> “就好像什么？”</br> “沒什么沒什么？”阿音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腦袋，朝山外指了指，“時辰不早了，咱們見了常沁族長就出山吧。”</br> 古晉無奈地笑了笑，揉了揉阿音的頭，朝議事廳而去。</br> 這棵梧桐樹很熟悉親切，就好像……認識了很久一樣。</br> 或許是太荒謬，阿音終究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br> 所以從始至終，古晉也沒有聽到。</br> 世間事便是如此，就算重來一次，有些事注定了，就不會改變。</br> 就如六萬年前的梧夕鳳焰，六萬年后的古晉阿音。</br> 兩人回了議事廳拜別了常沁和狐族的眾位長老。</br> 望著兩人遠走的背影，常媚憂心道：“族長，他們沒有帶回少族長，卻拿走了鳳隱的魂魄，仙妖兩族水火不容，若是妖皇知道了這件事，會不會以為咱們狐族勾結仙族？”</br> 雖然森簡和常沁交好，但隨著狐族的日益壯大，妖虎一族的其他皇族已對狐族忌憚頗深，若是有人成心問罪挑撥，必會破壞兩族的關系。</br> “古晉來狐族的事瞞不過妖皇，不用擔心，明日我親自去三重天一趟，向妖皇解釋仙人入我族的緣由。常媚……”</br> “族長？”</br> “梧夕前輩對我族的承諾，只剩下一年之期了吧？”</br> “是。咱們族內的幼狐只能受前輩的靈力再蘊養一年了。”</br> “再無法誕生新的九尾狐，狐族就要在我這一代，走向沒落了。”淡淡的嘆息聲響起。</br> “族長，少族長他究竟去了哪里，干脆我們五個人再出去好好打探……”</br> “不用了，他有他的際遇，時候到了，他自然會回來。”</br> 常沁打斷常媚的話，望向兩人漸漸消失的背影道。</br> “現在還不是時候，希望他回來的那一日，能夠成為真正的王者。”</br> 妖界一重天仙妖結界處，古晉正準備牽著阿音的手帶她過界，卻沒想手一伸撲了個空。</br> “呀！阿玖，你怎么在這兒！”</br> 阿音驚喜的聲音脆生生響起，古晉轉頭一望，那只在紫月山消失不見的小狐貍蹲在阿音腳下，正仰著大眼睛扒拉著她的裙擺。</br> 小狐貍那眼神，可憐水汪得不得了，怕是只要是個女君都會受不了。</br> 古晉心里這么想著，收回自己撲空的手，垂眼看著抱起小狐稀罕得不得了的阿音，眼微微瞇起。</br> 狐族這種生物最是善媚。</br> 母神和鳳染姑姑說的果然是真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