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有兄弟上山,每當這時,山上最積極就是晁天王、宋大哥和楊志。
晁天王拉人入伙翻來覆去就那幾招,許位子、送銀子、拜把子,吹噓一人入伙,全家光榮,忒低級!典型的腦袋被門板擠了,捧著大糞當饅頭,認不清形勢。
你看重梁山泊的位子,人家大宋朝的官吏卻不放在眼里;銀子,更不在意,當官的誰家還缺個萬兒八千的銀子;至于跟強盜拜把子,等于污了清白之軀,會耽誤前程,更沒人稀罕。
宋大哥就不同,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跟軍官在一起,探討探討報國殺敵,動情處拍案罵娘。跟官吏在一起,議論議論奸臣誤國,時不時來段官場葷段子。跟讀書人在一起,討論討論孔孟之道,謅兩句之乎者也,一席話,能跟人結成生死之交。
宋大哥今天跟人談起槍棒功夫,指手畫腳,一副內行人的鳥樣,仿佛自己是不世出的蓋世高手,把人唬的一愣一愣的,當場要拜他為師。
我心中暗笑,他要是真有這么好的功夫,也不至于跟閻婆惜一個小娘們大戰三十回合,還不分勝負,逼著用刀才解決。
不過宋大哥有這本事,謊話說的一本正經,你根本看不出一絲破綻,不由你不信,有時候連自己都信,他已經達到了說謊的最高境界,連自己都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
楊志這廝,青面獠牙,一副野豬模樣,不論見誰,三句話不到,保準就問人家祖上是干啥的。問完后,不論人家問不問他,他都要拉出他祖宗炫耀,三代將門之后,王侯楊令公嫡孫。
跟他一起喝酒忒窩火,要是比子孫,自己子孫不爭氣比輸了,還能回去抽兩巴掌解解氣,教育一番,他偏偏跟你比祖宗,你總不能把祖宗從墳里拉出來重活一次。
我祖宗沒啥吹噓的,上數八代都是清一色的窮光蛋,晁天王祖上是強盜,宋大哥祖上是地主,吳軍師祖上是農民,都沒啥好炫耀的。
有個好祖宗了不起啊?你祖宗再強,吃完飯能當銀子使嗎?你祖宗再厲害,不照樣生出你這個不成器的鳥人?
后來關勝上山后,這廝才不那么張狂。
關勝祖上不是人,是神,你祖宗再厲害,能跟神比嗎?
惹惱了關二爺,跟閻王打個招呼,把孟婆湯給你換成二鍋頭,輪回時讓你下輩子做奶牛,天天有人摸沒人騎,憋屈死你。
楊志的三代將門祖宗,沒給他帶來一丁點好運氣,他跟林沖一樣,點背到家,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林沖是,人在家中坐,沒招誰沒惹誰,橫禍從天落,最后被逼上梁山。
楊志是,人在江湖漂,大事小事最后時刻準能挨一刀。
楊志本來是高干子弟,領導高看一眼,年紀輕輕抬舉他坐到制使,下一步就是去基層歷練歷練,鍍鍍金,回頭好提拔重用。
朝廷派他押運花石綱,這可是個手到擒來的功勞,一堆破石頭,又重又不值錢,強盜都不入眼。
十艘船,浩浩蕩蕩,從太湖駛入江南運河,接著轉道長江,最后進入黃河。
朝廷公干,地方政府自然殷勤招待,一路喝喝小酒,看看美景,泡泡小妞,悠然自得。
眼看就到東京,楊志激動萬分,船一到岸,他就該官升一級成團練使了。
楊志這廝,見縫插針,抓住最后的機會,把所有人召集起來吹牛逼,當然,基本上都是他吹,別人聽。
第一百零八次吹噓他老祖宗大戰陳家峪的往事,當吹到力戰不支,楊業死節的關頭,慷慨激昂,唾沫橫飛,估計河神爺這一路也聽膩歪了,平地一陣狂風。
一船人端坐一側,本就不穩,風一吹,船翻了。
吹牛逼害死人啊!
失落生辰綱可是要治罪的,楊志欲哭無淚,沒有他祖宗死節的勇氣,拍拍屁股,溜了。
后來,大赦天下,楊志張羅了一擔財物,上東京行賄,欲見高俅,但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文書要打點,衙役要打點,管家也要打點。這廝算數沒學好,打點完時,沒了給高俅的禮,挨了一通義正言辭的臭罵,轟了出來。
楊志身無分文,流落街頭,畢竟祖宗再厲害也不能當飯吃,只好賣刀,一時興起,殺了挑釁的潑皮,最后迭配大名府充軍。
后來得到梁中書賞識,提拔他當了提轄,讓他押送生辰綱,再次回京送禮,可惜在黃泥崗,又被晁蓋等人搶了去。
這廝拍拍屁股,又溜了。
最近山寨流行收小弟,山寨頭領基本上都收了,武松除外,他獨來獨往慣了,不喜歡有人跟著。
有什么樣的大哥,就有什么樣的小弟,宋大哥的小弟比他還黑,王矮虎的小弟比他還矮,劉唐的小弟比他還猥瑣。
我也收了個小弟,名字挺怪,叫焦挺,當然,長的比我丑多了,牛頭馬面三角眼,兄弟們都說他長的像廟里的金剛。
有個小弟方便多了,省了很多尷尬。
以前,我一直以好漢自居,到處跟人搦戰,每當威風凜凜的使出三十六路地煞斧,將對手砍倒在地時,立馬就丟掉板斧去人口袋里摸銀子,一點好漢形象都沒有,忒掉價。
現在好了,摸人口袋的事自然有焦挺代勞,我只在旁邊提醒一下:戒指、手鐲。好漢形象保持住了,銀子也不少拿,一舉兩得。
以前吃飯時,一頓飯花了多少銀子我也不會算,當然,也不好意思算,強盜就是大碗喝酒,大碗吃肉,豪爽大氣,視金錢如糞土,吃完飯把大錠銀子往桌子上一“擲”,來一句:店小二,甭找了。要多威風有多威風。
你要是前腳吃飽喝足吹完牛逼,后腳再打著算盤,對著賬單一道菜一道菜的對價錢,要多丟份有多丟份!別說兄弟們瞧不起,就是店小二都瞧不起。
現在好了,有焦挺代勞,等他算完沒錯后,再板起臉來埋怨兩句:算啥算,不就那點銀子嘛,老子還沒放在眼里!
注意,上文說的是“擲”,不是“遞”,也不是“拍”。
別看這輕輕一擲,學問大著那,要眼觀六路,不能擲湯碗里,不然濺大家一身湯水,忒不好看;力道也不能大了,萬一滾桌子底下,剛剛還豪氣十足,轉眼再縮頭撅屁股鉆到桌底下滿地亂摸,氣氛就全沒了。
為了練這一擲,我在家足足練了一個多月,打碎了幾十只粗瓷大碗,才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這可是我的拿手絕活,山上兄弟掌握的不多,武松那么牛逼,結賬時也只敢拿銀子往桌子上一拍,也不敢亂擲。
曹正把朱武的書童打了。
曹正是林沖的徒弟,武功一般,但殺豬宰羊別有一套,手藝純熟,取豬命從來只用一刀,豬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外號操刀鬼,我們都叫他曹一刀。
其實殺豬比殺人難多了,殺人很快當,照頭一鳥斧,立馬死翹翹,殺豬就沒那么輕快。
上次我閑的無聊,去幫曹正殺豬,挑了頭最大的,站定,提氣,凝神,照著脖艮猛一板斧,這是我平生絕學,本以為十拿九穩。
沒想到,這廝頭都砍掉一半,在脖子下面耷拉著,血蹭蹭亂噴,竟然還沒死,沖我猛沖過來
俄的娘哎!忒嚇人了,我調頭就逃,板斧也扔了,鞋子也丟了,不知摔了多少跤,這廝還不依不饒,一路狂追。
兩條腿的怎么能跑過四條腿的,眼瞅著就要追上,我急中生智,想去騎馬,沒想到馬群往這邊一瞥,立馬炸了群,四散逃命,馬棚都被拽塌了。
最后沒轍,只好爬上聚義廳前的“替天行道”大旗,這廝在下面轉悠了一炷香時間,才血盡而亡。
太丟人了,在江州殺的血流成河,眼睛眨都沒眨一下,打祝家莊時殺的遍身血污,也沒害怕過,竟然被一頭豬追著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哎!從那之后,在酒桌上一吹牛逼,兄弟們就拿這事擠兌我,說我在牲畜界給人丟臉了。
曹正雖然殺豬很有一套,但辦事不靠譜,交給他的事沒有辦不錯的時候。
魯智深和楊志取二龍山時,攻打數天,毫無進展,倒不是二人武藝不濟,而是鄧龍那廝嚇破了膽,任你在山下問候他八輩祖宗,壓根就不敢下來交戰,二龍山易守難攻,急的兩人團團轉。
曹正獻計,把魯智深綁起來,做個活死扣,就說喝醉了抓住的,要獻給大王,賺開山隘,送上山去,等見到鄧龍時,把活扣打開,趁其不備,襲殺鄧龍,奪取山寨。
魯智深和楊志欣然同意,曹正和自己小舅子押著魯智深,楊志拿著戒刀和魯智深的禪杖,一行人上了山,一切順利。
其實計是好計,沒啥破綻,但有個最關鍵環節,那就是,曹正一定要在第一時間解開活扣。
我想,如果魯智深和楊志了解曹正的話,打死都不會讓他去解扣。
關鍵時刻,曹正大喊一聲,動手,同時伸手去拽活扣。魯智深大罵一聲,“兀那挫鳥,哪里跑”,騰地從地下跳起來,楊志也大喝一聲,把禪杖扔向魯智深,抽刀戰鄧龍。
但接下來,跟預想的截然不同,魯智深站是站起來了,但掙了兩下,繩索卻沒解開,曹正拽錯了,他拽的是,死扣。
魯智深騰不出手去接禪杖,楊志又扔的太正,“梆”的一下,腦袋上被砸了個偌大血窟窿
形勢急轉直下,楊志獨虎難敵群狼,曹正和他小舅子武藝泛泛,眼看一行人就命喪于此,關鍵時刻,曹小舅掏出殺豬刀三下五除二割斷繩索,魯智深拾起禪杖奮力打死鄧龍,才救了眾人一命。
魯智深擦著臉上的冷汗,問曹小舅怎么會隨身帶著殺豬刀,曹小舅淡然的說,我姐夫拽錯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早有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