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亦琛凝視著她,盡管將姿態放得很低,身材仍然高大挺拔。</br> 明明她已經長大,怎么仍需要仰頭看他?</br> 盛思夏還在猶豫著。</br> 門口車來車往,就連隔壁的那位“傅先生”,也牽著孩子走過。</br> 她告訴自己,是因為不想被人看見,才打開門,讓傅亦琛進來。</br> 關上門,她低著頭,從鞋柜里取出一雙男式棉拖鞋,擱在地上,轉過身背對著傅亦琛。</br> 頭發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不想讓他看見此刻臉上的慘狀。</br> 他問,“你家沒人?”</br> 盛思夏回答,“小姨出去旅行,陳媽請假了,就我一個。”</br> 說完,又發覺自己話太多,好像是在變相邀請他放心待在這里,不會有人打攪一樣。</br> 趁傅亦琛換鞋的時候,盛思夏蹭蹭跑上樓,回到自己房間,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被自己扔在枕頭旁邊的口罩,重新戴好。</br> 輕手輕腳下樓,她在廚房里找到傅亦琛。</br> 傅亦琛先前來過這里,但只是做客,當然沒有踏入她家廚房,可盛思夏卻看見他輕車熟路一般,從透明碗柜里找出碗筷,然后將帶來的粥倒進碗里。</br> 他買了一大份,分裝進兩只碗里,盛思夏湊過去看,是皮蛋瘦肉粥,聞著還挺香。</br> 也可能是她現在餓了。</br> 自從昨天牙痛發作,就沒好好吃飯。</br> “買這么多?”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顯得沉悶。</br> 傅亦琛將粥端出去,說,“我剛下班,跟你一起吃。”</br> 盛思夏“哦”了一聲,在餐桌前坐下。</br> 見傅亦琛坐到她對面,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引得他疑惑地看過來。</br> “你不要坐我對面,”她指一指身邊的座位,“坐這里來。”</br> “有什么區別嗎?”</br> 她直白地說,“我臉腫了,你坐對面,會影響你食欲。”</br> “很嚴重嗎?”傅亦琛盯著她的臉。</br> 盛思夏搖搖頭,避開他的眼神,只簡短地回答,“嘴巴里在流血。”</br> 她能嘗到,嘴里淡淡的腥味,出血量不大,但看上去肯定很猙獰。</br> 傅亦琛放下筷子,“給我看看?”</br> 他用的是問句,但語氣卻不像在跟她打商量。</br> “不給,”盛思夏拒絕得也很直接,“你又不是醫生,給你看了也沒用。”</br> 他平靜地笑了笑,“我學過急救,雖然不是專業的,你要是不放心,不肯給我看,那就帶你去醫院,你自己選。”</br> 盛思夏敏銳地看他一眼。</br> 她發現,傅亦琛很喜歡給她兩個選擇,讓她二選一,這種說話方式,看似溫和客觀,實則是限制了她的選擇范圍。</br> 難道不可以,既不去醫院,也不給他看嗎?</br> 他比她印象中,要強勢許多。</br> 心里這樣想,卻不愿意和他解釋過多,她摘掉口罩,沖他張開嘴。</br> 既然要看,就看個夠,今天已經形象盡毀了。</br> 她所處的方位有些背光,傅亦琛看不清,對她說,“再張大一點。”</br> 盛思夏搖搖頭,正要將嘴合攏,傅亦琛卻在這時,站起來,傾身向她,右手捏住她的下頜,輕輕地調整著方向,使他能夠看清。</br> 她愣住,困惑地望住他,連尷尬都忘記了。</br> 他指腹溫熱,沒有粗糙感,指甲修剪得很干凈,力道溫柔,并不會給她冒犯或強迫的感覺。</br> 因此,她只是乖乖地看著他,眼神在暖黃燈光下,顯得很柔軟,毫無攻擊性。</br> 傅亦琛不想被她的眼神影響,別過目光稍稍調整片刻,才看向她牙床深處。</br> 盡管燈光不太明亮,還是能看出傷口處正在往外滲血,還好,出血量并不大,比他以為的情況要好很多。</br> 他收回手,將盛思夏面前的粥收回來,說,“現在不能吃熱的,會加速流血,冰箱里有冰塊嗎?”</br> 盛思夏搖頭,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br> 看她的樣子,也不像是會進廚房的人,傅亦琛起身自行去冰箱查看,盛思夏想到什么,用手機點開微信,點開最上方和姚佳婷的聊天對話框,輸入一行字,拿去給傅亦琛看。</br> 他正彎腰,從冰箱下方翻找冰塊,忽然后背被人戳了戳,回頭去看,盛思夏的手機屏幕差點懟到他臉上。</br> 輸入欄里寫著:沒有冰塊,我可以吃雪糕。</br> “誰說可以吃雪糕?”傅亦琛一邊回答,眼神往上,昵稱是“情感專家姚老師”,他一眼便掃清這一頁的聊天內容,是盛思夏在和她傾訴拔牙的痛苦。</br> 牙齒實在太痛,每說一句話,都感覺要血流成河。</br> 盛思夏選擇繼續打字:醫生說的!</br> 為了證明她不是在信口胡謅,她將手機隨意放到桌面上,快步上樓,從房間里拿出那張術后須知,回到傅亦琛身邊。</br> 她拿給他看,卻發現傅亦琛的注意力,集中在她的手機屏幕上。</br> 是“情感專家姚老師”發來的一條新消息:牙齒疼,找你的秦銳小可愛撒嬌哇,親親就不疼了。</br> 還附上一張表情包:我嘴軟,你要親嗎.jpg</br> 盛思夏冷汗冒出來,急忙奪回手機,還要假裝淡定地,迎接傅亦琛審視的目光。</br> 好在,傅亦琛沒說什么,他抽出她手里那張紙,從上往下看,那一句“如果出血可以吃適量雪糕緩解”,被她用紅筆圈出來,打上三個感嘆號。</br> 他忽然就笑了。</br> 為盛思夏多此一舉,卻莫名很可愛的行為。</br> 當著傅亦琛的面,盛思夏點開外賣app,打算買些雪糕,無奈,附近有賣雪糕的便利店都在幾公里以外,現在點餐高峰期,送過來,顯示至少要一小時以后。</br> “我去買吧,你要吃什么口味?”傅亦琛走到門口,換好鞋,又問,“水蜜桃?”</br> “如果有的話。”盛思夏捂著一邊臉,心中卻想,原來他還記得她的偏好。</br> “我多看幾家,如果沒有,我再買別的,”傅亦琛說著,從口袋里拿出手機,“加一下微信?”</br> 盛思夏微微怔住,“為什么加微信?”</br> “方便及時溝通,我打你電話,你從來也不接,微信卻用得很勤,”他挑眉,“怎么,不可以加嗎?”</br> 她不傻,聽得出他話里的不滿。</br> 門都讓他進來了,此時要是再說絕交那一套,未免太虛偽。</br> 盛思夏對今天傅亦琛的表現十足意外。</br> 面前的人是她認識多年的傅亦琛,如從前一樣高大英朗,五官輪廓都沒有多大變化,卻讓她產生陌生感。</br> 她頭一回發現,原來在他平日進退自如的風度之下,也會有棱角,平靜的深藍海面之下,只有潛進去,才能觸碰到那些暗礁。</br> 有點新鮮。</br> 這份好奇,加上牙齒的疼痛,讓她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好加上微信。</br> 順便,設置不讓傅亦琛看她的朋友圈。</br> 本著心虛的想法,盛思夏主動上前,為他開門,甚至對他露出一絲笑意。</br> 賣萌可恥,但很有必要。</br> 但太過殷勤,也會起到反效果。</br> 她難得的笑容,引起傅亦琛的警惕,他倪著她,問,“我待會兒回來,你會給我開門嗎?”</br> 盛思夏愣住,然后點點頭。</br> “我不太相信,萬一你待會兒不給我開門怎么辦?”他平靜地看著她,目光卻深沉得,仿佛能洞悉一切。</br> 顧不得牙疼,盛思夏扁著嘴,心虛地開口,“我怎么會不開門?”</br> 他搖頭,“畢竟你的生日愿望,就是和我斷絕往來,誰知道是不是故意騙我出門?”</br> 她急了,“什么騙,明明是你自愿的!”</br> 傅亦琛忽然笑起來,他停頓片刻,才說,“對,都是我自愿的。”</br> 一定是那晚的月光太柔和,暫時消弭了盛思夏耿耿于懷的那些不愉快,她不情不愿地交出自家門的密碼,嘴也扁著,卻因為一邊臉頰腫起,顯得相當委屈。</br> 讓他很想,動手捏捏她鼓起的臉頰。</br> 必須立刻離開才好。</br> “那我出門了,你如果不舒服,就去樓上躺著休息,我很快回來。”</br> 盛思夏點頭,目送他離開。</br> 傅亦琛開車,跟著導航地圖,找到最近的一間便利店,沒有找到水蜜桃口味。</br> 他沒有放棄,又找了好幾家,終于讓他找到。</br> 雪糕的包裝上,印著粉粉嫩嫩的的字體,看上去十足幼稚,傅亦琛無論是對雪糕,還是這副包裝,都敬而遠之。</br> 卻很像是盛思夏會喜歡的東西。</br> 經過零食貨架,考慮到盛思夏現在什么也不能吃,只好作罷,</br> 他拿了兩支雪糕,加上一盒水蜜桃汁,迅速結完賬,駕車原路返回。</br> 在不超速的情況下,他盡量開快些,不想讓雪糕融化。</br> 在盛思夏家門口停好車,還未走出來,就看見一個陌生男人,正在盛思夏門口徘徊。</br> 傅亦琛坐在車內,打量著他。</br> 秦銳并未察覺到,他抬頭看著二樓窗戶,那是盛思夏的臥室。</br> 昨天她因為牙疼,取消和他約會,他因為臨時有工作,不能過來探望,于是今天一下班,就趕到她家。</br> 可無論是打電話,還是發微信,她都沒有回應。</br> 傅亦琛拿上雪糕,熄火下車,越過他身邊,目不斜視地朝盛思夏家走去,站在門前,按下密碼,門應聲而開。</br> 他甚至都沒有看秦銳一眼。</br> 秦銳主動叫住他,“等等!”</br> 傅亦琛回頭,漠然看著他,“什么事?”</br> “你好,我叫秦銳,是夏夏的朋友,知道她不舒服,特意過來看看她。”秦銳看他直接按密碼開門,還以為是盛思夏的家人,但傅亦琛容貌太過年輕,且是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臉,秦銳忽然意識到他的身份。</br> 是那張照片上的模特。</br> 盛思夏口中,“朋友”喜歡的人。</br> 也是那個為她請心理醫生,讓她在感到脆弱時,下意識尋求幫助的男人。</br> 秦銳是個理性的人,從不會死纏爛打,他的確對盛思夏很有好感,但目前仍維持著可進亦可退的階段。</br> 然而雄性之間的敵意,在一瞬間占據上風,他不能違背本能,無法控制地生出幼稚的勝負欲。</br> “方便嗎?我很想見她。”</br> 能感覺到,秦銳身上氣場的轉換,傅亦琛能分辨出,他眼中的占有欲,以及蓬勃的野心。</br> 如果是在職場中,傅亦琛一定會重用這樣的下屬,他很欣賞這種勇于挑戰,野心勃勃的人,要想事業成功,這是必備的素質。</br> 可惜,傅亦琛也有他的野心。</br> 雪糕開始融化,他聞到清新的水蜜桃味道,提醒著他,越美好的東西往往越脆弱,不及時留住,拖延猶豫,就會化成一灘無用的過往。</br> 傅亦琛面上淡淡的,毫不客氣地下著逐客令,“她睡著了,不方便見客。”</br> 作者有話要說:傅總不屑臉:有大門密碼的感覺,你不懂。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