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爹墳前，趙忠志長跪不起，左側是看熱鬧的社員，右側站的是平墳突擊隊，二十來個姑娘伙子，手拿鐵锨，分著兩排，領頭的是許建國，手舉平墳突擊隊的旗子。墳后拉起三道橫幅，紅布黃柒印刷體字：破除迷信，移風易俗！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堅決將平墳運動進行到底！少頃，趙忠志磕了三個響頭，一聲令下，二十幾個年輕人揮舞著鐵鍬，十來分鐘的工夫，趙老爹的墳便夷為平地。忠志對突擊隊的人員道：去章支書家。有人：趙主任，你家還有祖上墳塋呢。趙忠志尷尬道：我摸不著我們家祖墳塋在哪兒，不過大伙兒放心，荒村所有墳塋都要平掉的，一座不會剩下的。
    下午三點鐘，大隊部召開了大隊干部會議，會議很短，趙忠志通報了平墳的情況。大隊干部家的祖上墳塋基本上都平掉了，布置了明的任務。明上午所有生產隊隊長家祖上墳塋平完，如有人未平的，下午三點鐘開會時，就地免職。
    趙媽媽大半一直躺在床上，想著老伴好生可憐，六七剛過就被自家兒子折騰得不得安生，又恨自己怎么就養了個忤逆兒子，想想便淌下眼淚。士英端了碗粥，來到床前，勸婆婆吃了。廣播里重復播放著忠志的講話。趙媽媽問士英：他爹的墳平沒平呀？士英道：早半就平了。趙媽媽嘆了口氣，一會兒又道：老祖墳呢？士英道：聽人沒平，他四爺不曉得老祖墳在哪塊。士英去了堂屋收拾碗筷，去了河碼頭洗干凈督鍋屋里。鍋里的粥還溫湯熱，打算裝到盆里，心想四弟還沒回來吃飯呢，裝到盆里會涼了，便蓋好了鍋蓋，到堂屋向道忠禮：粥在鍋里呢，我去南屋了。罷領著文巧文翠去了南屋。
    忠志回家，推開門，家里冷冷清清毫無動靜，只聽見廣播里他的講話聲，又到了鍋屋，喊了一聲媽，趙媽媽沒應答，他便自個兒揭開鍋裝粥。趙媽媽聽得裝粥聲，一頭從床上凹起，下霖，來不及穿鞋子，跑到灶臺前，奪了忠志手里的碗，摜到地上，然后把粥刮涼在灶臺旁的豬食桶里，大聲吼道：你死走。忠志大氣不敢出，也不跟媽媽言語，出了鍋屋，上了溝浜路向南而行，到了自家南屋山頭，停下腳步，他怕回屋里，心情糟透了，不想聽他那個河東吼獅的嘮叨，想著不如還是去大隊部。
    路過玉蓮朝輝的住處，見他們的草屋里透出燈光，便轉彎去了她們家。忠志推門而進，見玉蓮在屋里做蒲包，便道：沒出門之前從未見過你做蒲包，出了門就這么把家了。玉蓮笑道：俗話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忠志道：你們也想去安風賣呀？玉蓮道：隊里領的蒲，交到生產隊里。又問道：四哥，晚飯有沒有吃？忠志道：媽氣還沒有消呢，把晚飯粥倒進豬食桶了。玉蓮道：這不怪媽生你氣，連我都著你氣。忠志嘆了口氣道：你以為你哥想這么干呀？上面的壓力大，不干逼著你干，除非你就不想當這個干部。玉蓮道：那你非要當這個主任呢。忠志坐下來對朝輝道：有香煙嗎？朝輝道：有半包呢。著便遞了過去，忠志點了一支，玉蓮道：四哥，你抽煙了？忠志道：煩起來的時候偶爾會抽根把。玉蓮做好蒲包，起身撣了身上的灰塵，對忠志道：四哥，弄晚飯給你吃。忠志道：沒心上吃。玉蓮道：你跟朝輝拉拉呱，我上鍋下面條給你。不一會兒，玉蓮把熱騰騰的面條端上桌，忠志道：四哥就不客氣了。吃了兩筷子，笑著道：里面還有個雞蛋蜜子呢。玉蓮道：媽兩頭里把的幾個雞蛋，把你吃了有勁去扒人家墳塋頭。忠志道：你又來損我了，吃你個雞蛋也是橫在心里。玉蓮笑道：堂堂的大主任，也怕我們平頭百姓損呀。忠志道：哥這個主任當的好可憐，上頭干部訓，底下社員罵，家里人又不理解不支持，虧還有個妹妹，心疼哥哥，不然今個夜里餓死路邊也沒人曉得呢。玉蓮道：看來還沒把你逼到死處，還有心情笑話呢。一會兒忠志吃完面條，兄妹倆又了些閑話 。玉蓮道：四哥，你回去睡覺吧。忠志道：上大隊部，回去也睡不安穩，不去聽你四嫂嘮叨。忠志去了，玉蓮兩口子洗洗上床不提。
    不出十，荒村所有的墳頭都被平掉。趙忠志受到了公社革委會的獎勵。隨著日子一一的過去，趙家人慢慢地消除了對忠志的怨氣。
    趙媽媽病了一場，本來心情郁悶加之受了些風寒，咳嗽了多日，士英承擔了燒火煮飯的一些家務活。趙媽媽休息了些許日子，并無大礙，兒子媳婦噓寒問暖，過段時間又家前屋后灶頭鍋尾忙碌起來。一日，吃過晚飯趙家人團在桌旁著話，忠禮道：媽媽，有個事情告訴你們一下，事先沒跟你們拼頭，隊里外蕩公路邊的圫圩我想弄過來長長蔬菜。忠仁道：你都成家有俠子的人了，你自個兒的事，自己拿主張就行了，再這是好事，也多掙些工分呢。忠禮道：隊里原是當做社員的自留地，原本打算按人口分的，有的人家見凈是荒草不肯要，今又開會了，是哪個吃得苦想去長植，適當的交些錢給隊里，我見沒人要，就自作主張定了下來。媽媽道：長蔬菜也要吃得苦呢，起早貪黑的。忠仁道：他三媽曉得嗎？忠禮道：她去大舅家還沒回來呢。忠仁道：都黑了，你還不去帶她？忠禮道：她爸的墳也被平掉了，她想偷偷地去燒兩張紙，好的，明早上回來的。忠仁道：現成的鴨梢子，住在后壩口呢，去把她帶回來，省得明早上走幾里路，還要過河。忠禮覺得大哥言之有理，便招呼媽媽照看好文美，撐了船去了大舅家。
    到了大舅家，加偉我嗲和姐姐撐船下蕩了。忠禮又去了淑芬父親的墳塋處，果見淑芬正跪在墳前燒紙，大舅站在她身后，只聽大舅道：少燒兩張，火光太亮了，會有人看見。大舅聽見身后有篙子響動，慌忙用樹條子撲了火，忠禮道：是我。大糾：你不能早些喊一聲？嚇得我們要死。忠禮上岸，欲再燒幾張，大糾：算了，你有這個心就行，畢竟燒紙有火光，被人發覺就麻煩了。忠禮跪下，磕了兩個頭，悄悄問淑芬：留記號了嗎？淑芬道：那年栽的一棵柳樹長碗口粗了，我在樹上刻了記號。忠禮道：回去我幫你畫張圖，記了大概位置，以后就好找了。忠禮又對大舅道：不早了，我們就先回家了，舅舅您也心，慢慢撐好了。大糾：大舅幾篙子就到家了，倒是你們，好遠的路程呢。
    當下辭別了大舅，兩下里各自撐船而去，一路上閑著無聊，忠禮便把下午隊里開會，自個兒自作了主張包了隊里的荒圫長蔬菜一事予淑芬，淑芬道：長蔬菜我又不諳行，你能弄就校忠禮道：那兩塊圫要有好幾畝呢，我打理不過來，伙一個人弄才好呢。淑芬道：茅草人把高，看上去就叫人發怵，哪個想弄那個東西呀？關鍵是能不能掙錢，還有，聽那兩塊圫圩原先就是各家各戶長植的，被割尾巴割得不敢長了。忠禮道：現在政策不是松了下來嘛，不然隊長也不會鼓勵社員的。淑芬道：我看不會有人合伙同你刨園的。著話不在意到了自家的碼頭，住好鴨船，回到家里，文美還沒睡覺，在奶奶鋪上皮鬧，見了忠禮便喊道：嗲，我要睡覺了。忠禮道：嗲抱你上鋪去。淑芬道：了多少遍了，不要叫嗲，喊爸爸。忠禮道：那是城里人叫法，我們鄉下人叫嗲叫順口了。淑芬不語，忠禮見淑芬生氣，便道：行了，你叫爸就叫爸。三口回房睡覺不提。
    淑芬帶著文美呼呼入睡，忠禮雙手托在腦后，躺在床上，想著到底找誰跟他一起干呢？排了全生產隊，只有潘學妹家最為合適：二墩子老實勤快，學妹精明能干，不曉得他家肯不肯入伙，好歹明個早上去她家談談。有了主意，心中寬了許多，便和衣睡去。第二亮，起身洗了手臉，徑自去了馬家，學妹婆婆在鍋門口燒火煮早飯，忠禮問候道：大奶奶早，學妹他們呢？馬大媽回道：你早！國民去挜蒲了，學妹倒凈桶去了，馬上就回來。不一會兒，潘學妹從屋后過來，見了忠禮，相互客氣一句，而后道：他三爺一大早上過來有什尼事情？忠禮笑著：是有個事情，昨個下午隊里開會，我包下了那兩塊圩，尋思著一個人忙不過來，想找個人合伙，看你家國民吃得苦，你又精明，想我們兩家一起干。學妹道：這個事情呢真的給不了你面子，我們家那口子頭腦笨，只會做個死頭生活，再了，上次賣包罰害怕了，大隊政策變就變，半年的辛苦打水漂不，假如再貼上些就不至于了。忠禮本想做做她思想工作，只聽學妹道：我沒空陪你話，給寶寶穿衣裳呢。
    忠禮從馬家出來，尋思著不如先去妹妹玉蓮家，朝輝他們思想開朗，聽聽他們怎么，于是沿著河浜路向莊子南頭走去，走到秀萍家東山頭，碰見秀萍站在路口，兩下里打了招呼，秀萍問道：三哥，一大早上去哪塊呀？忠禮道：去玉蓮家，你站在路口做尼的。秀萍道：準備去你家找你的，正巧碰上你了，到我家坐坐。忠禮跟著秀萍進屋坐下，秀萍道：三哥，我想入伙和你一起包圩。忠禮笑道：一大早上的，什么笑話呢。秀萍認認真真道：沒笑話，昨個下午開過會，我回來跟我媽了，我想跟你合伙刨園。忠禮道：那個生活重呢，一到晚閑不下來。秀萍道：不怕的，什么苦我都能吃，只要能苦到錢。忠禮道：還有，瓜角茄菜結果的時候，要睡在那里看的，不然都被人偷干凈呢，你一個姑娘家，跟我住在無人不到的野外，會惹人閑話的。秀萍道：你把我當親妹妹看待就行了，別人三道四又不關我的事。秀萍媽媽從外面進來，站在門口聽了一句半句的，插嘴道：二丫頭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頭，大侄子你就答應她吧，她也是看家里窮，才想吃苦多掙些的。忠禮道：就怕別人閑話。秀萍媽媽道：閑話去吧，我們兩家有周正親呢，昨個晚上跟她三爺拼頭過了，她三爺也肯呢，他他會抽閑補空去幫你們做做生活，早晚也可以替你們照應照應，反正他整在蕩里的。忠禮也不忍心再拒絕，便答應下來。秀萍高忻不得了，非留忠禮吃早飯，忠禮道：我回去還有事情呢，得找隊長好好談談，順便寫個東西下來，就是合同。走在回家的路上，忠禮在想：秀萍這妹妹人勤快，主要也是幫幫她家。他盤算過的，長蔬菜一年下來肯定比做生活掙工分強，別的每年也要幫襯她家些的。
    刨園長蔬菜忠禮并不諳行，圫上適宜不適宜長蔬菜，他心下也沒數，早些年分給社員的自留地時，也只是冬季點蠶豆，夏季種黃豆。他專門去問過公社農科隊農技員，農技員了，我們這個地區的土質長蔬菜應該沒問題，你們先搞搞試驗，成功了，其它地方的人可以向你們學習。
    季節不等人，忠禮秀萍著手干了起來。首先得把圫圩上的雜草鏟除干凈，圫上幾年沒長作物了，野草叢生，鍬鏟手薅。早半，秀萍還是干勁十足，吃過中飯，便明顯少了精神。休息的時候，她遠遠地蹲在土墩子后面，忠禮先以為她是在方便，便轉過身去，自顧坐在草地上休息。良久不見秀萍過來，轉身望去，只見秀萍在用衣袖抹眼淚。忠禮悄悄走過去，秀萍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聽見后面有動靜，估摸著是忠禮過來了，便縮回手，放到腿下，忠禮問道：手怎么了？是不是磨出了水泡？秀萍道：沒櫻忠禮抓住她的手腕，翻開手掌一看，手指手掌心凈是水泡，有的已磨破，滲著淡淡的血水，有的明晃晃地鼓在那里。忠禮看罷好生心疼。秀萍哭了起來：我太沒用了，才薅半草，手就這個樣子了。忠禮道：我刨園吃苦呢，你不相信，你先回家吧，明再。秀萍道：三哥，你是不是不想帶我了？我要回去不被人家笑死呀。忠禮道：你手都磨成這樣子了，干活就護疼了。秀萍不話，坐在草叢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哭得忠禮沒了章程，道：好妹妹，你不要哭了，我用鍬鏟，你忍著些疼，把草抱到河坂上就行了，明再想辦法。其實忠禮的手也磨出了水泡，只是沒有秀萍的多，秀萍畢竟是女俠子，哪做過這么粗重用力氣的活，生產隊做生活，好歹也好偷偷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