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那忠仁去了南屋，見東頭房里憋氣消聲，也沒有燈光透出來，睡到半夜，忽然聽得腳踢房門的聲音，知是忠智回來了，肯定是麗反鎖了房門，不肯開門，遂起了床，打算過去勸兩句，又聽得門被踢壞的聲音，繼而是什么東西摔到地上，又聽得忠智破口大罵，何麗咆哮道：你回來做什么？只當我們娘兒倆死得的。嗚嗚地哭了起來。忠仁走到東房門口，道：深更半夜的，不要吵了。麗聽到大哥發話了，便不再吵架了，忠智脫衣服上床睡覺不提。
    幾工夫，躍進大隊的農具廠開張了。廠房是老米廠后面的一間空房子，大概十幾平方米，砌了個煤炭爐灶，招來四五個鐵匠，自帶了打鐵的一套工具。其實就是稍微大些的鐵匠鋪子。開張那，全體大隊干部都來參加慶賀。公社副書記劉長軍開爐點火。晚上忠智在廣播里號召社員們將家里的廢舊鐵器交到農具廠，需要農具的，可以兌換農具，不需要農具的，可以直接賣給農具廠。
    趙老爹一家邊吃著晚飯邊聽著廣播，老爹難得露出笑容：四子還真有能耐，把個農具廠辦就辦起來。趙媽媽道：廢鐵換東西這個主意不錯，省好多錢呢，我們家食刀火叉都要換了，正好明個拾些廢鐵去換。士英道：我們家哪有廢鐵了。趙媽媽：鍋灶門口旮旯里一堆呢。玉蓮道：放學的時候，看見四嫂拎一籃子上南頭了。趙媽媽遂問麗：舊鐵都要你拾走了？麗假裝哄大牛，未搭理趙媽媽。趙媽媽又道：明早拎過來，去換東西呢。麗嘀咕道：已經賣得了。趙媽媽有些生氣，沒好聲地道：你這么見聰的。麗道：我見有人去賣的，回家就拾些，不過就賣個塊把錢。士英道：共家的東西，也輪不到你隨便賣。麗反唇相譏：那派你賣呀。士英道：不派我賣，但也有我的份呀。趙媽媽道：賣就賣了，錢呢？麗道：錢上街花得了。士英道：我明個也找些去賣賣。何麗道：你就是把鍋拿去賣了也不關我事，放屁給誰聽呢。士英放下碗筷站起來氣呼呼地道：你罵誰放屁呢？忠仁拉了下士英的袖子，道：吵什么吵呀。士英對忠仁道：就你老實，人家才敢欺負我們的。她仗著老四的腳力，里頭橫外頭橫的。趙老爹道：為了個事情，你看看你們。士英道：他爹，你要一碗水端平了，這那是什么事？今拿了鐵去賣，明還把房子典當出去呢。麗道：房子要當什呢呀，本來就是我們的。士英道：房子怎么是你們的了？你脫過一塊土腳，還是割過一梱柴的？麗道：我不管，反正結婚前我舅媽過，南頭房歸我們的，不信你問問他爹。趙老爹愣了半，士英一再催問下，遂道：話有這話，不過……老爹還沒完，士英抱起文翠，沖著忠仁吼道：趙忠仁，我回娘家，你不把房子爭過來，我就不回來了。哭著奪門而出。忠仁慌忙攆了出來，文兵嚇得哭了起來。趙媽媽哄了文兵，趙老爹悶聲坐在桌邊，一家人晚飯吃了半著，再無心吃下去。淑芬幫趙媽媽收拾碗筷，麗若無其事地抱著大牛去了南屋。趙媽媽攙著文兵也上了鍋屋，坐在鋪邊暗自落淚，忠禮悄悄地來到鍋屋，站在媽媽旁邊，道：媽，你不要跟她們著氣。趙媽媽擤了鼻涕，道：我沒著氣。遂嘆了口氣：古話的，兒多勞命苦。忠禮還想安慰媽媽幾句，玉蓮在門口道：媽，我帶文巧去找大嫂了。媽媽道：晚上路上心點。玉蓮回道：不礙事的，有亮月子呢
    姑侄倆順著溝浜向南走著，大老遠就看見路上一群黑影。原來是士英哭哭啼啼抱著文翠氣鼓鼓地打算回娘家，路過成美家屋山頭，正巧碰上了上河邊洗碗的成美，成美見狀，問了原委，士英遂向她了個大概，成美攔住她勸了起來，前后人家的女人，聽得動靜，都過來勸士英，忠仁追了過來，抱過文翠，站在一旁不作聲，成美遂對忠仁道：你把翠先抱回去，我們再話。忠仁還未動步，文巧玉蓮便到了，文巧怯生生地拉住士英的衣角道：媽媽，回家吧。玉蓮也拉住大嫂的手。成美等壤：那就先回去吧。并向道忠仁：回去不要再吵了。士英向幾個女人打了招呼，便同忠仁一起回家。
    忠智廣播完了回到家里，趙媽媽已上床，在搖晃的油燈下納著鞋底。忠智問媽媽：有吃的嗎？趙媽媽放下手中的針線活，道：這么晚才回來，哪有吃的了？媽弄麥面疙頭給你吃。著便起身下床，去了堂屋，搲了半瓢面，放水和好，鍋里水燒開，用銅勺搲成疙瘩大放進熱水鍋里，鍋里放入少許油鹽，一大碗香噴噴的熱面疙頭，吃得忠智頭上冒汗。忠智放下碗，用手抹了油光光的嘴，笑道：媽煮的疙頭好吃，以后，我想吃疙頭，就等你們吃過飯再回家。趙媽媽笑道：吃出甜頭了，以后還老弄給你吃呢。娘兒倆了一會兒話，忠智問媽媽：這兩麗沒生氣吧。媽媽道：還沒生氣呢？晚上跟你大嫂吵得不輕呢。忠智道：怎么跟大嫂吵了？趙媽媽道：還不是為那幾塊廢鐵，被麗拿去農具廠賣了。忠智道：麗也是的，共家的東西也拿了賣，明個讓她把錢退給你。趙媽媽道：隨得去了，不要為這點事兩口子再去扛嗓吵架。忠智道：曉得，我不會跟她吵架的。忠智從鍋屋出來，便去了自家房里。大哥大嫂的房里已熄療，沒有動靜。自家房里的罩子燈，扭到了最，微弱的燈光透過燈罩的上方呈倒八字狀射上屋頂，麗和衣半躺在床上給大牛喂奶，大概是迷迷糊糊睡著了，忠智進房里她竟無知覺，忠智扭亮療，麗被驚醒，睜開眼。忠智道：衣裳脫了睡嘛。麗輕輕地放下大牛，自個兒脫了衣服。忠智也上了床，兩口子拱在被窩里，來了興致。完事后麗上了馬桶，發現下身見紅，遂用紅棉布墊在褲頭里，對忠智道：聽城里人用衛生帶，那玩意又干凈衛生又方便，不象這臟布，用一回要洗一回，還不敢在太陽底下曬，你什么時候進城開會，也跟我買一個。忠智道：虧你想得出的，我一個男人怎么好意思去買。麗生氣道：什么事都指望不上你，等二嫂回來，我讓二嫂帶。麗上了鋪，躺在忠智懷里，忠智道：聽媽媽，你把家里廢鐵拿去賣了？麗道：不過塊把錢的事。忠智道：那是共家的東西，貪圖那一點點利，大家會話的，明把錢交給媽，你要錢用我給你。麗起初還犟，后來經不住忠智連哄帶嚇，才勉強答應。
    第二吃中飯的時候，麗當著大伙的面，把賣鐵的一塊多錢交給了趙媽媽，嘴里道：錢給他奶奶了，有些人眼睛睜開來，以后不要再瞎話。忠智噌道：哪來的這么多廢話。老大兩口子一聲不吭地吃著飯，吃好了便離開桌子，徑自去南屋。忠智曉得大哥在生麗的氣，遂追了出去，想跟大哥個清楚，走到河浜路上忠智喊住大哥：著急有事呀。大哥低頭往前走，士英回了句：我們橫在你們眼前頭里做什么。忠智知是大哥大嫂氣一時難消，也聽不進他的解釋，自思等以后尋個適當的機會再跟大哥交交心，于是便停住腳步，正好廣后大爺上河碼頭洗菜，見了忠智便問道：大侄子，正想去找你呢，我們家食刀不快了，想去換個，多少鐵就能換到了？忠智道：新刀有價格的，你賣的鐵夠那個價錢，就換到了。廣后道：你是大隊主任，跟他們聲，我就少點能不能？忠智道：大爺，廠里有廠長會計，我了不算，您要是沒錢呢，我可以給你墊上。廣后道：墊就不要你墊了，我就問一下。遂拎著籃子回去，心中似乎怏怏不樂，冷著個臉。忠智心下不忍，喊住廣后道：你下午少拿點鐵去換一個吧，就提到我。廣后臉色立即轉了過來，笑嘻嘻地謝了忠智。
    忠智沒有回家，順勢去了農具廠，幾個鐵匠正在忙著，有拉風箱的，有往爐堂里添炭的，有把燒得通紅的鐵塊鉗出來放在鐵墩子上敲打。敲打的聲音，節奏明快，清脆悅耳。雖是春，室外窄暖還寒，然而室內鐵匠們個個滿頭大汗。忠智問道：累不累啊。一位年近花甲的老鐵匠笑道：世上三樣苦，撐船打鐵磨豆腐，能不累嗎。忠智笑道：累了就歇歇。忠智又去了廠長會計的辦公室，問問廠長具體情況，廠長喜形于色：生意還好，鄰大隊的人都過來。忠智心下自是高興，臨走的時候，對廠長：下午有個叫趙廣后年紀大的，他拿鐵來換食刀，不夠的錢，你先記個賬，我晚上來補上，那是我堂大爺。廠長曉得了，忠智又道：一定要算好多少錢。
    下午，廣后拎了幾斤鐵，去換了一把嶄新的食刀，回來見了趙老爹趙媽媽夸道：有個當干部的侄兒真好。他以為他占了集體的便宜，哪曉得忠智是自掏腰包貼了錢的。
    一連幾，忠仁兩口子都是黙不作聲，見了忠智麗更是正眼都不瞧一下，住在一個屋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難免尷尬。有兩回忠智主動喊了大哥，忠仁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不肯搭腔。本想去找三哥談談心，可三哥對自己逼他退了教師的事一直耿耿于懷，交心不起來，遂自作罷。趙老爹趙媽媽心里也是一肚子數，曉得大房四房在憋著氣，了誰的不是都不好，只好由得他們去，反正也沒明里吵吵喊喊的。
    麥子漸漸的黃了，眼看著大忙就要到了，生產隊的活多了起來，趙家人除了一日三餐吃飯的時候才團在一起，白各自做各自的農活兒，也很難照面，兄弟倆也一直沒有工夫坐下來交交心。
    農歷四月上中旬，氣干燥無雨，田里的麥子在初夏的陽光烤曬下，遠遠的望去，茫茫的麥田象在燃燒似的，閃動著淡藍色的火苗。然而四月二十剛過，卻變了臉，四五日的連綿陰雨，把個麥粒都漲了出來，焦煞了社員們的心，如果這樣子再過三五日，麥子定是爛在田里。陰雨的日子人們上不了工，窩在家里，用陳隊長的話快窩出病來了。好在終于放晴了，陳隊長一大清早便挨家挨戶通知，用笆斗將鍋堂里的干草灰裝好送到隊場上。整個爛泥場上灑滿了厚厚的一層草灰。然后趙廣發用牛拉著平磙子，將場練平練實。下午，男女勞力全部下田揮鐮割麥。忠智通過有線廣播動員廣大社員利用晴好氣，搶收麥子，打好四夏戰役頭一仗。
    白搶收，晚上搶脫，社員們挑燈夜戰。因只有一臺脫粒機，只好息人不息機器，加之剛下過雨，場面上不起硬，牛拉石磙沒法打場，全靠機器加大馬力了，不想脫到半夜，就要吃夜飯的時候，柴油機壞了，生產隊的機師大略地檢查一下，搖搖頭。這可急壞了隊長，他讓大伙兒把場上的麥子清理干凈，先回去吃了夜飯再。陳隊長問機師：你有把握嗎？機師沾滿油污的雙手一擺：修不好。隊長急了猴子似的亂轉：那怎么辦呀？機師道：我師傅能修好。陳隊長道：那你去請呀。機師道：我請不來，你也請不來。隊長道：你師傅是哪個？機師道：二隊的馮士元。隊長道：不是趙忠仁的叔伯大舅子嗎？機師道：就他，他一般人請不動，不過只要忠仁大哥去，十有八九請得來。隊長道：行，我曉得了，你洗了手先去吃夜飯。隊長無心吃飯，想著農機壞了也是大事，得去大隊匯報一下情況，再來定奪。他向保管員吳文喜交待幾句，便去了大隊部。
    忠智吃過晚飯，去幾個生產隊的田頭場頭轉了一圈，回到大隊部辦公室剛坐下來，陳隊長就進來了。忠智問陳隊長：大半夜了，有什么要緊事？陳隊長如此這般了大概。忠智道：行呀，我和你一起去找下我大哥，然后一道去請馮師傅，務必連夜修好。忠智關好門，和隊長一起去找忠仁。
    忠仁吃過夜飯，見隊長沒有催上工，便去河碼頭洗了個涼水澡，剛熄燈睡下，便聽得有人敲門，起身點亮油燈，開了門，見是忠智和隊長，忙問有什么事，隊長：柴油機壞了，得請你大舅老爺幫忙過來修一修。忠智道：所以想讓你跟我們去一趟，你面子大。忠仁道：一個是隊長，一個是大隊主任，還我面子大呢。忠智道：大哥，你是不是還在著我氣呢，都這節骨眼上了，還記著那事。忠仁道：我哪還生你氣呀，大忙早忙忘了。隊長道：昆玉倆什么呢，一頭霧水的。忠智笑道：大忙結束后，你請我們兄弟倆吃兩盅，再告訴你怎么回事。話間，忠仁去房里披了件外套，士英拽住忠仁衣袖道：照理就不給老四面子，不過，這大忙生產隊就指望那臺機呢，你到了大哥家，就跟他，我想來請他的，他保證跟你們來。忠仁笑道：我曉得了，肯定得扛你大牌子了。完出了房門，三個人一同投身夜幕之鄭到底請沒清動馮士元，下回接著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