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晉陽為黎衍做了一份詳細的北京自由行攻略,黎衍在網上查過游記，和宋晉陽討論后，刪掉了一些景點,行程變得特別簡單。</br> □□要看,故宮要去，國家博物館要參觀,還有天壇、頤和園、清華北大等景點。至于長城，黎衍決定放棄。</br> 周俏說：“不到長城非好漢哦。”</br> “我承認我不是好漢。”黎衍對著手機看游記,一臉無奈，“心疼一下你的衍衍寶寶吧,長城真的太難上了！坐纜車都不行。你要是想去就報個一日游，我在酒店里等你。”</br> “我才不要一個人去呢,那還叫度蜜月嗎？”周俏和他頭碰頭看手機上別人寫的攻略,發現黎衍看的都是美食圖片。</br> “你在找餐廳啊？”周俏問。</br> “嗯,看看有哪些好吃的。”黎衍一邊看，一邊把看中的餐廳信息在紙上寫下來，“要吃烤鴨,銅鍋涮肉,鹵煮火燒，炸醬面……有些餐廳一定要去打卡。”</br> 周俏“嘖嘖嘖”地感嘆：“豬一樣的,就知道吃。”</br> 黎衍白她一眼,把筆遞給她：“筆給你,你來,行程都你來定。”</br> “我不，上回在新加坡都是我定的了,這一回我只當甩手掌柜！”周俏起身,“我先去收拾東西,你慢慢弄。”</br> 搬到新家還沒滿一個月，兒童房現在成了儲藏室，堆滿了沒來得及收拾的行李。周俏也不急，輪到休息天時慢慢理，這事兒指望不上黎衍，他就跟大多數男人一樣，要找東西時就知道叫：</br> “老婆，我那件黑色襯衫在哪兒呢？”</br> “老婆，我要剪指甲，指甲鉗找不到了。”</br> “老婆，你看到我的面霜了嗎？我記得我帶過來了啊。”</br> ……</br> 兒童房是黃白色系，小床、小桌子和衣柜都是品牌定制，此時床板上沒有任何床上用品，周俏坐在那兒打開行李袋，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分門別類去擺好。</br> 和黎衍在一起生活四年半，她的東西也越來越多，再也不是當初搬到永新東苑時一個拉桿箱、一個行李袋就能解決的。</br> 收拾時，周俏翻到那個月餅盒子，打開盒蓋，看到里頭零零碎碎的小東西，覺得分外懷念。</br> 她拿出那張對折的紙，是黎衍寫的約法十八章，打開看時吃了一驚，發現竟不是原先那張，黎衍不知什么時候重新寫了一份放進盒子里，洋洋灑灑一整張紙，也沒和周俏說起過。</br> 周俏仔細看他寫的內容：</br> 《新約法十八章》</br> 一、黎衍愛周俏，周俏愛黎衍；</br> 二、我們要互相尊重，彼此信任，家里的大小事都要商量著來，在生活中給予對方鼓勵和關心，不要吝嗇向對方表達愛意；</br> 三、保持自信，相信自己在對方眼中是最好的，是唯一；</br> 四、偶爾可以喪，可以有負面情緒，多和對方溝通交流，不要把話憋在心里，不可以把對方當成出氣筒；</br> 五、生活是瑣碎的柴米油鹽，也該是浪漫的玫瑰和鋼琴曲，要記得對方的生日和結婚紀念日，用心過好每一天；</br> 六、沒有哪對夫妻不吵架，尤其黎先生脾氣還不太好，要懂得反省和道歉，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讓黎太太生氣；</br> 七、沒有人是完美的，所有人都有優點和缺點。愛對方的優點，也要包容對方的缺點，不要執著于讓對方改變，人生不需要完美無缺。（PS：黎太太就是完美的，零缺點^_^）</br> 八、這個家是我們兩個人的，黎先生要幫黎太太分擔家務，體貼她，心疼她，不能讓她太辛苦；</br> 九、黎先生要保持鍛煉，不能偷懶，身體好了才能陪伴黎太太走更遠的路。要自律，爭取不要發胖和禿頭，就算老了也得是一個帥老頭，照樣能迷倒家里的小老太太；</br> 十、我們都要努力工作，多多賺錢，爭取早日實現財務自由。在家庭財產管理上，因為黎先生學經濟，建議由他來做理財投資，日常開銷由黎太太當家；</br> 十一、黎先生要陪黎太太出去看世界，雖然他走路不太方便，但還是可以去很多地方，不要怕麻煩，有黎太太陪著呢；</br> 十二、我們會有一個孩子，要給小朋友一個溫馨的家，讓寶貝知道，就算爸爸媽媽的原生家庭不怎么好，但他們依舊愿意學習如何成為一對很棒的父母；</br> 十三、尊重和關心彼此的家人，同時保持原則，一切以小家庭的幸福為基準；</br> 十四、是個人就會老，就會生病，不管誰生病，都要不離不棄，不到最后關頭絕不能放棄，砸鍋賣鐵也要治；</br> 十五、家里最重要的人是黎太太，她是太陽，黎先生才是行星，沒有人比黎太太更溫暖更耀眼，沒有人比她更懂黎先生；</br> 十六、愛對方，也要愛自己，努力成為更好的自己，永遠不要停止前進的腳步，人生苦短，不做咸魚；</br> 十七、這是一條廢話，但還是要寫，黎先生深信不疑，我們的愛將至死不渝；</br> 十八、很多年后，不管誰先走，另一個人都要帶著回憶和思念好好活下去。只是晚幾年罷了，我們終會重逢，從此永不分離。</br> 還沒看完，周俏就忍不住抹起眼淚，心想黎衍這人真不愧是都市情感小說作者，真是太會了，太討厭了！他還在右下角煞有介事地簽過名，周俏找來一支筆，在黎衍的名字旁鄭重簽下自己的名字，拍下照片發給正在主臥做蜜月攻略的人。</br> 黎衍沒回，周俏耐心等待著，果然沒過多久，他就坐著輪椅來到兒童房。</br> “被你發現了。”黎衍臉上帶著笑，輪椅轉到周俏面前。他沒穿假肢，撐著床板把自己挪到床上和周俏并肩坐，攬過她的肩一起看她手里的紙，“以前那張寫得亂七八糟，前面都不知道是什么鬼，后面又很敷衍，所以就決定好好寫一張。”</br> 周俏問：“你什么時候寫的呀？”</br> “就那天謝總家回來以后兩三天吧。”</br> “你寫了都不打算給我看嗎？”周俏噘起嘴，“這么肉麻，我都看哭了。”</br> 黎衍歪過腦袋看她眼睛：“真哭啦？”</br> “嗯。”</br> 黎衍摸摸她的眼睛：“我本來是打算等你生日時給你的。”</br> 周俏問：“你寫的時候沒有哭嗎？”</br> “我為什么要哭啊？”黎衍覺得很奇怪，“寫的時候感覺可幸福了，別說十八條，一百零八條我都能寫出來。老婆你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相愛的另一半的，很多人的婚姻就是搭伙過日子。我以前覺得根本就不可能再有人喜歡我，要我隨便找個人搭伙結婚，那我肯定不會同意。咱倆能在一起，我說真的，感覺這輩子都值了。”</br> 啊，小黎先生現在情話技能100分，周俏自嘆不如，覺得夸夸怪這個頭銜應該轉交給他。</br> 她把這份新的約法十八章放回月餅盒子里，對黎衍說：“既然合約簽好了，那么黎先生，從現在開始我們就照著十八章來過日子吧，不能違約哦。”</br> “絕不違約，堅決貫徹執行。”黎衍看著周俏把盒蓋蓋上，這個生產日期為九年前的紅色月餅盒子，他們打算永久珍藏下去。</br> 五月上旬，黎衍和周俏一起坐高鐵去北京，買的是一等座。</br> 有周俏陪在身邊，無論遇到多麻煩的情況，黎衍都不會擔心。高鐵站的工作人員也給予他們很多幫助，兩人非常順利地抵達北京南站。</br> 打車去酒店后，租車公司的工作人員按約定上門送車，這一整趟行程他們自駕為主，打車為輔，由周俏來開車。</br> 北京的景點幾乎都在市內，黎衍和周俏行程很寬松，每天除了去景點打卡，就是去各個餐廳找好吃的，在朋友圈里發美食照片和合影，饞哭一堆人。</br> 連著吃過兩天大董和四季民福的烤鴨，周俏吐槽：“我一年都不想吃烤鴨了，太膩了！好油啊！”</br> 黎衍大笑：“京菜偏甜，我媽會比較喜歡，她年輕時來過北京，下回讓她和宋叔再一塊過來玩一趟。”</br> 第一次親眼見到□□城樓，周俏萬分激動，在廣場上揮舞著小國旗讓黎衍幫她拍照片。</br> “上小學的時候我就在想，這輩子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來首都看□□！”</br> 周俏把自己小時候的事說給黎衍聽。村子里的小學簡陋破敗，每個年級就沒幾個人，像美術課和音樂課，就是混年級一起上。那時候老師教大家認國旗唱國歌，指著課本上的□□圖片告訴孩子們，北京是咱們國家的首都，是全中國最厲害的地方。</br> 小山村的孩子們沒看過電視，周俏最遠就去過鎮上，連縣里都沒去過，遑論城市。她完全無法想象大都市是什么樣，更加想象不出首都有多么繁華。</br> 雖然想象不出，但小周俏還是知道了一件事——外面的世界很大。</br> 幼小的她心里開始有出走的念頭。看到村子里那些三十多歲就生下許多孩子的女人，還有初中沒念完就被家人安排嫁人的姐姐們，周俏也不知哪里的信念，一直告訴自己，要好好讀書，不能讓自己也變成那種女人，一定要想辦法離開這里。</br> 在北海公園，看到傳說中的白塔和水面上的游船，黎衍忍不住唱起歌來：“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br> 周俏和他一起唱：“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四周環繞著綠樹紅墻……”</br> 這是他們小時候學過的歌，連周俏都會唱。</br> 黎衍說：“等以后我們有了孩子，一定要帶TA再來一次北京，看□□升旗，就是不知道現在的孩子還會不會唱這首歌。”</br> “學校不教，你自己教唄。”周俏挽著黎衍的胳膊，躲著太陽在樹蔭下看風景，不禁感嘆，“阿衍，這兒真美啊。”</br> 逛故宮時，因為很多大殿都要上高高的臺階，有工作人員看到黎衍坐輪椅，熱心地詢問是否要幫忙，說可以使用爬樓車和升降機游覽三大殿。</br> 工作人員告訴周俏，故宮中軸線也設有無障礙甬道，坡道上鋪有防滑地墊，如果碰到宮門門檻，會有工作人員幫忙拆卸，理論上來說前三殿后三殿輪椅可以暢通無阻。</br> 黎衍挺欣慰的，不過他的情況和別的輪友不太一樣，對工作人員說：“不用了，謝謝，我自己可以走。”</br> 他隨身帶著手杖，在周俏的攙扶下，挑太和殿和中和殿上階梯參觀。雖然走得比較慢，但并不吃力，上去以后，周俏一直護在黎衍身邊，生怕密集的游客不小心撞到他。</br> 年輕的小夫妻依偎在一起，倚著白玉欄桿越過太和殿前的廣場眺望太和門，這段日子北京天氣很晴朗，湛藍天空下，故宮的紅墻金瓦更顯威嚴壯觀。</br> 黎衍和周俏一樣激動，宋晉陽在這里生活了四年，黎衍卻是第一次來。這畢竟是首都啊！如今的他，還能自己走著上下臺階，和常人一樣站在高處看風景，身邊是心愛的妻子，感覺真是無比自豪。</br> 在北京玩過五天，兩人沒有回家，而是開車去了秦皇島北戴河。</br> 這也是宋晉陽建議的，說北戴河很美，既然是度蜜月嘛，在北京都市游后，不如去北戴河看看海，自駕很方便。</br> 黎衍和周俏下榻在一家海邊民宿，安頓好后，兩人便出來看海。</br> 這里的海域屬于渤海，海岸線旁有一條長長的木頭棧道，黎衍的輪椅可以在上面行進。他們沒有去沙灘，就遠遠地看海，感受海風撲面的滋味。</br> 有游客經過他們身邊時會看幾眼黎衍，現在的他已經可以完全無視這些目光，也許因為這些年他去過太多地方，發自內心地感到坦然無畏。</br> 想當初，連出門坐地鐵，他都會感到恐懼。</br>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光，不管做什么都甜蜜又悠閑。</br> 他們去到那座海邊著名的孤獨圖書館——阿那亞圖書館，空曠安靜的沙灘上，是一幢兩層樓高的灰色建筑，人在其間，會感覺自己特別渺小。</br> 圖書館不遠處是通體潔白的阿那亞禮堂，小小的，像一艘白色帆船。進到禮堂，能感受到奇妙的自然光沿著墻體之間的縫隙滲透到建筑內部，這光影之美令黎衍和周俏折服。</br> 在靠海那邊的觀景平臺上，他們倚著欄桿溫柔地接吻。</br> 陽光傾瀉而下，大海就在他們眼前，耳邊是呼嘯的海風，周俏的長發被風吹起，黎衍用手將她的發絲捋順。</br> 這時候，最適合說的就只有那句簡單的話。</br> 他說：“俏俏，我愛你。”</br> “我也愛你。”周俏仰著臉，面向太陽，肌膚被照得像這座禮堂般潔白無瑕。</br> 他們去碧螺塔海景酒吧公園玩，看熱鬧的藝人表演，吃海鮮，在酒吧里點一杯雞尾酒，頭碰著頭竊竊私語。</br> 碧螺塔又叫心愿塔，塔中墻上密密麻麻貼滿游客的心愿。塔的入口有斜坡，黎衍的輪椅可以上去，兩人也開開心心地買了兩張心愿卡，外加同心鎖，咬著筆頭在那兒寫心愿。</br> “你寫的什么？”黎衍好奇地問。</br> 周俏不給他看，黎衍皺眉：“為什么不給我看啊？”</br> “你先給我看你寫的什么？”周俏捂著自己的卡片，“別又是想做爸爸哦？”</br> 黎衍：“……”</br> 他把卡片遞給周俏，周俏一看，一排漂亮的字：</br> 我想早點兒做爸爸，想要一個可愛的貼心小棉襖！——LY</br> 周俏：“……”</br> “現在可以給我看了吧？”黎衍向周俏伸手，“我猜你許的愿要么就是我身體健康，要么就是發大財。”</br> 周俏小臉一紅，把卡片給他看，她寫的是：</br> 希望阿衍身體健康，家里可以早點還清房貸！——俏俏</br> “啊！周小花，我就知道你這個人！我太了解你了！你也太不浪漫了！”黎衍無語地轉著輪椅調了個方向，“算了算了，掛上吧，被人看到要笑死。”</br> 吐槽歸吐槽，兩人把心愿卡和同心鎖一起掛到墻上時，心里還是美美的。</br> “愿望實現了，要來還愿嗎？”周俏問。</br> 黎衍堅定地說：“要是我有了女兒，我一定要來還愿！”</br> 出來玩的這些天，他們的朋友圈就沒斷過，北戴河風景真的挺不錯，連著黎衍每天都發很多照片。在民宿里，周俏回著自己朋友圈下的評論，突然叫起來：“阿衍阿衍，你快看朋友圈，三金真的去潛水了！”</br> 黎衍打開朋友圈，看到張有鑫新發的一條九宮格照片。</br> 他和柯玉在東南亞一個海島旅游。</br> 張有鑫穿著一身黑色連體潛水服坐在輪椅上，對著鏡頭比剪刀手，笑得特別開心。有幾張照片還是水下拍攝，攝影師應該是柯玉，也不知她用了什么器材，拍得清晰又景色瑰麗。</br> 水中的張有鑫背著氧氣瓶，戴著泳鏡，嘴咬呼吸器，頭發在藍色的海水中飄舞著，身邊是與他寸步不離的潛水教練。</br> 他沒穿腳蹼，腳上穿著高幫潛水鞋，從照片中幾乎看不出他是個截癱人士，只能看出兩條腿比較細。他在水中游得怡然自得，周圍環繞著色彩斑斕的小魚，還能看到美麗的珊瑚群。</br> 有一張照片是柯玉和張有鑫在沙灘上的合影，柯玉也是一身帥氣潛水服，身材瘦削修長，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發站在張有鑫輪椅邊，微微彎腰攬著他的肩。</br> 張三金小朋友笑得那叫一個甜，黎衍給他留言。</br> 【有只刺猬】：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三金了，你膨脹了，我們絕交吧！</br> 張有鑫秒回。</br> 【三金是個乖孩子】：衍哥別這樣，我吃你狗糧這么多年，你就吃一頓我的又怎么了呢？</br> 黎衍笑個不停，周俏也看到了，趕緊留言。</br> 【我愛刺猬】：三金你別理黎衍，狗糧我吃，你隨便撒，撒多少我吃多少！</br> 【三金是個乖孩子】：還是周俏人美心善，知道心疼三金哥哥。</br> 【有只刺猬】：滾你丫蛋！</br> 【三金是個乖孩子】：骨碌骨碌骨碌……</br> 【KK】：拜托你們成熟一點吧！</br> ——</br> 很多年后，七歲的黎遠致小朋友放暑假，唱著“我愛北京□□”快快樂樂地跟著爸爸媽媽去北京旅游，三歲的妹妹黎遠意坐著童車一塊兒去。</br> 開學后柚子即將升上小學二年級，已經是個有文化的人。家里的照片墻上貼著幾張父母在北京拍的合影，他上幼兒園時曾問過黎衍：“爸爸，為什么你和媽媽去北京玩，不帶上我呀？”</br> 黎衍說：“因為那個時候你還沒來咱們家呢。”</br> ——并沒有太歡迎你好嗎！是你自己不請自來的！</br> 這一趟去北京，依舊租車自駕，兩個孩子乖乖坐在后排兒童座椅上，黎衍坐副駕，一路和開車的周俏聊天。</br> “你帶柚子去爬長城吧，上回來都沒去玩，葡萄交給我，我在酒店等你們。”黎衍說，“酒店里有兒童室內游樂場，上午我帶葡萄去玩，下午陪她午睡，晚飯前你倆應該就能回來了。”</br> “你一個人搞得定她嗎？”周俏說，“你讓葡萄一個人進游樂場啊？她太小了，萬一被人欺負怎么辦？”</br> 黎衍想了想：“那我也沒法陪她跑來跑去啊，我又追不上她，就坐邊上看著她吧，放心，保證不玩手機。”</br> 周俏倒不擔心黎衍管葡萄時會玩手機，對于這個寶貝女兒，他比誰都上心，純粹就是覺得葡萄太小了，一個人在游樂場跑會不安全。</br> 柚子插嘴：“為什么爸爸和妹妹不去長城啊？”</br> 黎衍回頭看他：“長城上都是很陡的樓梯，爸爸的腿不好走，而且妹妹太小了，媽媽一個人帶不了你們兩個。去的時候你要聽媽媽話，別淘氣，你是小男子漢了，要保護媽媽。”</br> 柚子似懂非懂地點頭：“我會保護媽媽的！”</br> 游玩過市里的幾個著名景點，這天早上，一家四口吃過早餐，周俏開車帶柚子去慕田峪長城游玩，黎衍如約在酒店里帶女兒。</br> 他把葡萄抱到自己膝蓋上讓她坐穩，轉著輪椅去酒店里的兒童游樂場，游樂場很大，又因為是暑假，早餐后玩耍的孩子特別多。</br> 黎衍填寫房間信息時，轉頭看了眼女兒，小葡萄有些興奮又有些緊張地望著場內，小手揪著他的T恤下擺。</br> 女兒的性格和兒子不太一樣，葡萄要文靜乖巧許多，膽子也偏小，出門很黏人。平時她去游樂場都有媽媽和哥哥陪著，柚子又是護妹狂魔一個，沒人能欺負到葡萄。</br> “想去玩嗎？”黎衍問女兒。</br> “想。”葡萄嗲嗲地說，“爸爸陪我。”</br> “爸爸就坐在那兒看著你，好嗎？”黎衍指指游樂場護欄外一排座椅，已經坐著幾位家長，“葡萄，你知道的，爸爸是用機器腿走路，這里面小朋友太多了，爸爸要是進去很容易摔跤的。”</br> 葡萄開學才上幼兒園小班，有點不開心：“媽媽都陪我的。”</br> 黎衍耐心地說：“乖寶，今天媽媽不在，你自己去玩。實在不想玩，爸爸就帶你回房間，陪你講故事畫畫，好不好？”</br> 葡萄思考了一下，還是無法抵擋游樂場的誘惑，黎衍幫她脫掉鞋子，看著小姑娘邁動小腳丫進到場館里。</br> 他轉動輪椅去護欄外停下，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隨著女兒的身影。可是游樂場里有滑梯、海洋球池、全封閉爬架和小房子，黎衍不能總是看到女兒，無時無刻不在搜尋那個穿著黃色小T恤、灰色褲子的小女孩，神情有些擔憂。</br> 邊上坐著一個年輕爸爸，打量黎衍一會兒后，問：“兄弟，你這是……怎么了？”</br> 黎衍知道他問的是自己的身體情況，回答說：“我腿不好，能走路，但容易摔跤。”</br> 年輕爸爸指著從小房子鉆出來的葡萄問：“那個扎兩個小辮的是你女兒嗎？”</br> “對。”看到葡萄，黎衍就笑起來，“才三歲多，只能讓她一個人進去玩，她膽子有點小。”</br> “長得真漂亮，我一直想要一個女兒，結果得了個皮小子。這樣，我喊我兒子照看她一下吧，我兒子七歲了，挺會照顧人的。”年輕爸爸對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喊：“冬冬！你過來！”</br> 冬冬聽話地跑過來。</br> “看到那個穿黃衣服的小妹妹了嗎？”年輕爸爸說，“她一個人在里頭玩不安全，你去陪陪她保護她，可以嗎？”</br> “可以！”冬冬跑走了，黎衍看到他跑到葡萄身邊，說了幾句話后，葡萄就牽住了他的手。</br> “你女兒不怕生啊。”年輕爸爸說。</br> 黎衍笑：“我家有兩個，她有個哥哥和你兒子一樣大，今天我老婆帶兒子去爬長城了，我女兒對這么大的男孩子可能比較信任。”</br> “有兒有女，幸福啊兄弟。”年輕爸爸一臉羨慕，“我和我老婆說好了不要二寶，唉……這輩子沒有女兒命啊。”</br> 有了冬冬的陪伴，葡萄的膽子大了許多，像個跟屁蟲似的跟著冬冬滿場跑。當她跑過黎衍面前時，黎衍叫住她：“葡萄！過來。”</br> 葡萄乖乖過來了，黎衍站起身，隔著護欄彎腰幫女兒擦汗，喂她喝水：“瞧你玩得一頭汗，好玩嗎？”</br> “好玩！”葡萄眼睛又黑又亮，笑得露出一排雪白的小牙，喝完水，她遠遠看到冬冬，水壺往爸爸手里一塞，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跑了，“冬冬哥哥等等我！”</br> 黎衍手里拿著一個水壺，心里很失落：“……”</br> 年輕爸爸在旁邊哈哈大笑：“以后總有這一天的，等你寶貝女兒出嫁時，你得哭死。”</br> ——啊！葡萄會嫁人嗎？哪個臭小子能娶到我的寶貝女兒啊！</br> 黎衍想到這一幕，心都揪起來，覺得自己真的會哭暈在婚禮上。</br> 葡萄足足玩了兩個小時，黎衍叫都叫不動她，還是年輕爸爸命令冬冬把妹妹帶出來。黎衍給葡萄穿鞋時，小姑娘看冬冬哥哥還在里頭玩，“哇——”一聲就哭起來，“我還要玩！我還想玩！我不要回家！”</br> 最后，黎衍強行把女兒抱上膝蓋，帶她回房。</br> 上午玩得累，黎衍叫了酒店的送餐服務，父女兩個在房間里吃午飯。</br> 葡萄會自己吃飯，但吃到后來總會不耐煩，黎衍沒辦法，只能一勺一勺喂她吃，邊喂邊說：“你哥哥剛上幼兒園時吃飯可好了，你可怎么辦？到時候吃不飽還得餓肚子。”</br> 葡萄眨巴著大眼睛看他，對于幼兒園還沒概念。黎衍光用想的就知道，女兒入園后一定會哭鬧，想想就很可憐啊，這么小的小寶貝，才滿三周歲沒多久，居然就要去上學了。</br> 吃過飯，黎衍幫女兒擦干凈小臉和小手，拉上窗簾，兩人上床午睡。</br> 他脫掉假肢換上籃球褲，葡萄貼在他身邊，要爸爸講故事。</br> “你想聽什么故事呀？”黎衍溫柔地問。</br> “小豬佩奇。”葡萄學了幾聲豬叫，嗲嗲的童音聽得黎衍想笑。</br> 他清清嗓子：“我是佩奇，這是我的弟弟喬治。”</br> 葡萄糾正：“是哥哥喬治。”</br> “哦？”黎衍改口，“這是我的哥哥喬治。”</br> 葡萄咯咯咯地笑了。</br> “這是我的爸爸，這是我的媽媽。”</br> “小豬佩奇！”葡萄總結，還不忘說，“爸爸，你還沒學豬叫呢！”</br> “……”黎衍沒辦法，只能用鼻音哼哼幾聲，葡萄表示很滿意。</br> 黎衍開始講故事，小姑娘聽著聽著，眼皮子就開始打架，沒多久就陷入甜甜夢鄉。她的小短腿貼著黎衍的大腿殘肢，和柚子小時候一樣，小葡萄也對爸爸的腿感到好奇，有時候看到殘肢，會去摸摸，不明白爸爸為什么會和大家不一樣。</br> 柚子已經懂事許多，知道爸爸是因為出事故而失去雙腿，也知道這是一件傷心事，不能老問。聽到葡萄問起后，柚子會幫黎衍回答：“爸爸有腿，爸爸用的是機器腿！機器腿也可以走路的！”</br> 小孩子有自己理解事物的一套邏輯，也有說服自己接受這件事的本領。至少，柚子從來沒有因為黎衍的身體情況而感到自卑，他原本就是個活潑外向的小男孩，在班級里還很驕傲地告訴大家：我的爸爸坐輪椅，走路要靠機器腿，但他就是最厲害最厲害的爸爸！</br> 黎衍和周俏相信，等葡萄再長大一些，她也會明白的。</br> 旅途的最后一站，依舊是秦皇島北戴河，黎衍說，他要去心愿塔還愿，感謝老天送給他和周俏兩個健康可愛的孩子。</br> 在心愿塔里，黎衍買到四張卡片，讓柚子和葡萄也一人寫一張。</br> 柚子會寫不少字了，還比一般小朋友寫得漂亮，因為他一直跟著三金叔叔學硬筆書法！</br> 周俏問柚子想寫什么，柚子說：“我要寫我愛爸爸媽媽，愛妹妹，愛爺爺奶奶，愛伯伯嬸嬸，愛皓皓哥哥，愛舅舅……”</br> 黎衍喊他：“打住打住，你是不是還要寫愛三金叔叔柯玉阿姨？這是許愿，不是表白，懂嗎？許愿就是你現在最想實現什么夢想。”</br> 柚子開動小腦筋想了半天，鄭重其事地寫：我希望開學后能和程夢婷同桌。</br> 黎衍：“？？？”</br> 他揉揉兒子的小腦瓜：“程夢婷是你們班那個每次考試都考第一的小姑娘嗎？”</br> 周俏說：“對，小姑娘還會跳舞、彈鋼琴，長得特別漂亮，大眼睛水汪汪的。”</br> 黎衍：“……”</br> 柚子感到難為情，害羞地問：“不能寫嗎？”</br> 黎衍說：“能寫，這真是一個偉大的夢想。”</br> 葡萄不會寫字，就在心愿卡上畫畫，黎衍問她畫的是什么，她說：“我畫的是爸爸！”</br> 黎衍看著那個勉強能看出鼻子眼睛嘴的“人”，腦門上頂著稻草，火柴棍身子底下還有幾個奇怪的圈圈，他問：“這是什么呀？”</br> “是爸爸的車車！”葡萄指指黎衍坐著的輪椅，大聲回答。</br> 周俏安慰黎衍：“女兒就畫你一個哦，說明她最愛你了。”</br> 黎衍茫然地眨眨眼睛，心想，行吧。</br> 回民宿的路上，四人并肩而行。</br> 黎衍沒有自己轉輪椅，左手拉著周俏，右手牽著柚子，周俏的另一只手又拉著葡萄，和兒子兩人一起拖著黎衍的輪椅往前走。</br> 一邊走，周俏一邊開嗓：“我牽著你的手，預備——唱！”</br> 兩個小朋友立刻跟著唱起來，連葡萄都唱得很溜，這是他們家的保留曲目。</br> “我牽著你的手，就像牽著一條狗！</br> 就這樣陪你走，不希望路會有盡頭！”</br> 聽著兒子女兒稚氣跑調的歌聲，黎衍哈哈大笑。</br> 狗就狗吧，他愿意一輩子都做他們牽著的這條狗。</br> 番外五、蜜月【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