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陽,筑城于洛河之畔,東接洛陽,控齊國洛水口。宜陽若是失守,周國水師將長驅直入,近圍洛陽,為保證洛陽不受戰火,宜陽成為了它最重要的第一道防線,洛陽才會安全的成為提供源源不絕物資的大后方。
周國此次由柱國李穆率七萬軍先行包圍宜陽,宇文憲則率其五萬五主力軍循序推進。而己方則以定國軍一萬人為主力,尚且不能算上穆提婆的烏合之眾,加上獨孤永業帶來的五千人,以及原本守城將士五萬,總計兵力也就在六、七萬人間。
高未朝受傷不能指揮,直接導致宜陽內部分散,各懷心思,上下并不齊心。與宇文憲和李穆或是宇文護的一心滅齊,形成鮮明對比。
想想在這樣險惡的環境下,落塵哪里還有心情去和穆提婆計較。落塵看過這些各個都有身份地位的武將,完全沒有能讓他們聽命的信心,令行不能禁止,這仗還沒打就輸了第一局。
落塵下的第一道指令,就招到了多人反對。
他提議將全程糧食全部征收,再分撥一部分給宜陽百姓,每戶保證未來半年口糧,剩下糧食全部充當軍糧。征收是沒有任何問題,但要分半年口糧給城中百姓,意味著就要縮減將士的軍糧,許多將領都極其反對。
“段帥這是準備打持久戰?”斛律須達首先發問。
落塵道:“一來為了穩定民心,二來準備充分并無不妥。”
“那也不用把軍糧分給他們,還分半年!這萬一要是真打起持久戰起來,兵都沒得吃了,還管什么人。”穆提婆道。
連王琳也是點頭道:“分是可以,分一個月他們都會對你感恩戴德。”
落塵暗嘆口氣,以斛律須達為首的高門子弟將領和以王琳為首的沙場老將,紛紛對他產生質疑,令他滿腹敗周大計無從說出,甚是難過。
“那就征收全城口糧,分三月口糧給全城百姓好了。”斛律須達看似幫落塵的說話,讓落塵再嘆了口氣,他想的不是這樣,但這些高級將領的異口同聲,他不知該怎么反駁。心想這要換做高未朝,哪里還有他們說話的份,和高未朝的威信比起來,他差了十萬八千里。
“段帥是否已有對策,不妨先說與我等聽聽,末將聽聞段帥曾奇襲宇文護糧營,大破護軍,想必已有什么妙計。”落塵一震看向獨孤永業,為他在此刻力挺他這個掛名元帥。
落塵得到零星半點的支持,自然勇氣倍增道:“宜陽乃北朝重鎮,筑城千年不破,西接長安,東扼洛陽,誰占據宜陽,就是控制了河洛平原,也控制了洛河、伊水。我如果是宇文憲,必以大軍圍困孤立宜陽,施行穩扎穩打的策略,再截斷所有糧道,令城內軍民缺糧無食,那時我們將不攻自潰。”
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將領,多數人也都仔細聽來,令落塵更添信心,侃侃說道:“在正常情況下,宜陽根本是無法攻克的堅城,關鍵就在糧食。加入我們無法阻擋宇文憲大軍圍城,那么打持久戰就是必然的結果,且這個持久戰能打多久,就要看我們有多少儲糧。”
這話說的或對或不對,落塵想法正確,但卻忽略了斛律光。斛律須達便不以為然道:“我們有斛律丞相坐鎮洛陽,且有中州廣寧王呼應,宇文憲想圍我們,哪有這么容易!”
眾人紛紛贊同,落塵微微一笑,讓李寧拿來地圖,指著宜陽北邊的中州道:“中州毗鄰大河,雖可呼應宜陽,但若邵城作出躍躍欲試渡河狀,廣寧王怎敢動兵?”
“那明知邵城是假裝的,便不當真不就行了?”穆提婆謀略又在此刻顯示出他的不足。
獨孤永業略帶嘲笑道“穆郡王怎知一定是假?若是真的那豈非陷廣寧王于腹背受敵?”
穆提婆扯了扯嘴,終是不敢和老資歷的獨孤永業要強。
落塵看在眼里,當曉得獨孤永業憑著真本事,在高齊有著他的一份威嚴,反觀自己,也只不過是個初出茅廬,使得幾下鬼點子的壞鬼小兒,與獨孤永業這類實打實憑靠功勛和戰績積累起來的資歷相比,完全不是單靠一個身份地位就能使喚得動他們的。
在座的,無論官階高低,大部分都是獨孤永業這類出身底層的將領,對他落塵、穆提婆,甚至斛律須達,都不一定是打從心底里去服氣。
那高未朝呢?他們這些出身高門的子弟和高未朝又有什么不同嗎?
落塵暗自抿了抿嘴,再一次真心佩服高未朝,他落塵從不服人,但不得不服她,高未朝做的事,幾乎都是看似不可能的。
“這是必須要計算入內的可能,才能以此想出對策。”落塵提筆于中州劃了個叉,表示中州廣寧王高孝珩在最壞的情況下,是無法作為援軍的。他在斛律須達發問之前,便指向勛城防衛道:“若我們指望著段元帥遏制邵城也不可行,在沒有得到宇文護罷相的確切消息之前,勛城也無法動彈。”
斛律須達皺了皺眉頭,與落塵對視道:“說來說去,聽起來怎么像是我們被周賊牽制的無法動彈一樣?”
落塵嘆道:“事實就是如此。”其實早在他煽動周人殺孔城守將開始,高齊就是被動的在打著這場仗。只是連高未朝都不知道,這是宇文憲和高未央早已安排好的大仗。
獨孤永業等人紛紛隨之陷入沉思之中,落塵說的不錯,齊軍每每贏得一場勝利,都會很快就被宇文憲不廢吹灰之力收沒戰果,仿佛總是差那一步就可以贏了,但永遠都會出現一個宇文憲,現在回想起來,似乎真如落塵所言,他們都被宇文憲在牽著鼻子走。
“那也不盡然,殿下在虞州之戰時便算準宇文憲,甚在上河口滅掉了他的飛羽騎。宇文憲絕非殿下對手。”王琳顯然對高未朝有著無比信服之心。
落塵暗嘆了口氣,王琳所言屬實,沒什么好反駁的,高未朝的連環計,連他都給算計了,還有什么好解釋的呢。
也許王琳說的不錯,能對付宇文憲的,在宜陽的也許只有高未朝吧。可是她卻傷重未愈,把這一攤的難題全丟給了他。
落塵額間已隱隱有了汗珠,硬撐著繼續在勛城上畫了個叉,道:“能救宜陽的,是洛陽的斛律丞相。”
“我爹十萬大軍,有五萬在此駐守,余下五萬守衛洛陽。”斛律須達遲疑道。
任誰都能聽得出來斛律光即便救援,也不能全數,結果宜陽的守衛戰,還是得靠自己。這才是落塵最憂心的地方,一群各懷心思的將領,一幫不屬同一陣營的將士,這得多大的能耐才能將他們擰到一股繩上去?
落塵強笑道:“有這些,就已足夠。”接著肅然道:“想要贏宜陽之戰,我們必須上下齊心,一起團結使力,我段深沒有別的能耐,但說到打仗,那絕對是第一個沖在前頭。若我死了,你們誰都可以來做主帥,我若沒有死,我希望大家都能積極配合。我坐在這個位置上,既吃力又不討好,我不是為別的,我只為了河洛千萬百姓,為我大齊國安危,若你們誰認為可以擔當,我拱手讓位,不然,只要我不死,你們就得聽我的。贏了是大家的功勞,輸了是我的失策。”話都說到這份上,他只求在上了戰場后不被人給扯后腿就行。
斛律須達和王琳共視一眼,齊齊拜道:“一切聽段帥吩咐。”
雖言不由衷,無法盡信,但落塵是知道暫時在沒有活馬的時候就把他這個死馬當活馬醫了。
落塵再度下令,收集宜陽各州縣糧草,所有村落和沒有強力防御的縣城的百姓全部遷往宜陽城內。在獨孤永業的提議下,城內設置八個粥點,每日三次放粥,采取分熟食而不分米糧的策略,可有效的管控糧草。
立西新安、東亭、甘棠、昌洛四縣,每縣配兩千人馬,宛如一彎星月,將宜陽城護在中央,擋住來自西面的全部壓力。河洛之地剩下的縣城一律廢止,鍋碗瓢盆沒一個給周賊留下。宇文憲想要在這種情況之下圍困宜陽,只有筑城圍闕。
落塵此法,大大拖慢了宇文憲進軍步伐,不可謂不是一招好棋,讓斛律須達和王琳對他大為改觀,落塵暗嘆果然還是需要實際的東西才能讓人心服呀。
落塵立在墻頭,看著腳下源源不絕開出城的隊伍,深深的嘆了口氣,人到用時方恨少,整個定國軍,能用的,信任的將軍,差不多都派了出去鎮守四大縣,反之他的身邊卻沒了幾個,但是他又不敢將第一戰線這樣要緊的環節交給穆提婆他們。
“段帥是在擔心宇文憲兵臨城下時,不知該派誰去打這頭一仗嗎?”落塵聞言回頭,見獨孤永業走了上來,聽出他委婉的用心,莞爾笑道:“獨孤將軍乃是守城大家,縱然我不派人出去迎戰,相信你也能守住宜陽。”
獨孤永業遙看城外的四條火龍蔓延平原,轉頭問道:“段帥可知守城最要緊的是什么嗎?”
落塵聽這經驗豐富的大齊國第一守將發問,當下收斂神色,不敢張狂,虛心求教。獨孤永業欣賞他這個謙虛的態度,微笑道:“守城最要緊的就是不讓敵人挨近城下。越是不守不牢固的城池,就越是要阻止敵人圍城。”
落塵遲疑道:“我只是想宜陽城高堅厚,憑穩固的城池和它的防守力也可削弱損耗周軍的力量。”
獨孤永業笑道:“段帥這是在贊成穆郡王封鎖全城的提議咯?”
落塵一愣,知道不是如此,但要如何說呢?正思索著,獨孤永業已替他道:“段帥是見我軍將士上下并不齊心,兼且為殿下傷勢影響,故此信心不足,而采取保守姿態。”頓了頓,續道:“但段帥應該深知,若叫李穆圍城大軍動員完成,我們將只能據四縣壕城固守,平白失去城外會戰的時機。”
落塵眼睛一亮,怎會聽不出獨孤永業實則看出他想要主動出兵的打算。穆提婆膽小,斛律須達不愿擔責,但他落塵絕不會為此龜縮城內等待周軍來攻,這不是他一貫作風,且若連他都失去斗志,此仗必敗無疑。
獨孤永業又再笑道:“段帥還需安排可靠的人進行分糧重任。”
落塵挑了挑眉,這個好看的男人想法和自己倒是一樣嘛,但說到可靠的人,不由嘆了口氣。他明白獨孤永業的意思,掌握了糧草,就掌握了全軍生命,這個任務誰都可以做,但并非任何人都可信。
可是,究竟還有誰可以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