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鄭曉婉回營，忙召集王敬寶等一眾將領聚在了落塵的帥帳中，鄭曉婉在蹲在地上，用木棍沾了墨汁畫著圖說道：“二郎的計策果然奏效，先有箭書傳訊，再有援軍惑敵，此刻沙軍已有人心浮動的跡象。竇志成的宅邸在這里?！彼钢嫼玫囊惶幍溃骸拔疫€仔細觀察過，他的隔壁就是勛城糧庫，想來竇志成是沙彥斌的得力干將，負責守護糧倉的任務也是交給他的。”
　　王敬寶也蹲了下來，說道：“那我們要如何叫竇志成倒戈？光是釋放他的家眷應該也起不了決定性作用。”
　　鄭曉婉瞟了一眼落塵，輕松笑道：“若是我們散布流言說這邊已經放了竇志成家眷，并且給他升了官呢？”
　　王敬寶點了點頭，問出擔憂道：“若是沙老賊不上當怎么辦？”
　　鄭曉婉胸有成足道：“我會派人把糧倉給它燒了，同時再行攻城，由不得沙老賊不上當！”
　　王敬寶眼睛一亮，知道鄭曉婉的提議相當可行，大手朝她肩膀上一拍，贊道：“好！都虞候的本事王某總算見識了，你倒是把他娘的糧食都給燒個干凈才叫好。”
　　鄭曉婉被他一掌拍的差點摔在一側，手捂著肩膀，痛苦的扯著嘴道：“你想拍死我呀！”
　　靠在鋪子上的落塵一下子躥起來道：“你受傷了？”
　　王敬寶見鄭曉婉臉色慘白，這才反應過來，忙道：“快叫軍醫來?！崩顚幉淮愿溃褌鲉纠钏卣鋪怼?br />　　落塵訝然看著李素珍替鄭曉婉清理肩膀上的傷口，皺著眉頭道：“你有傷不先治，這么急著開什么會?！?br />　　鄭曉婉笑道：“一點小傷打什么緊，這都過了五日，你不急，我急行了吧。”
　　王敬寶道：“這一定是翻城墻時造成的?！?br />　　不用他說大家也猜到，如今大軍圍城，想要進出勛城談何容易。即便北門今日撤兵，防守一定也不松懈，鄭曉婉想必已使盡渾身解數才從北門進出，她帶進去的人，一個也沒帶回來，全都留在城里做內應。
　　落塵是最能理解鄭曉婉的，只因曾經他和她都是同一類的人?？v然上一次去救援高未朝時鄭曉婉的話讓落塵感到她的不懷好意，但也不能否認她是個在關鍵時刻能分輕重，有擔當的。
　　落塵默然無語片刻，道：“接下來讓我去做，把你的聯絡手法告訴我，你就好好休息養傷?！?br />　　鄭曉婉叫道：“憑什么？這是我的任務，可不是你的。”
　　王敬寶等人心知她的大小姐脾氣，安撫她養傷，鄭曉婉撇嘴道：“這是機密，我才不會告訴你?！?br />　　李寧道：“主帥又不是要搶你的人，套你斥候訊息?！?br />　　鄭曉婉嘟著嘴不肯受，落塵自知她并非是因此不肯，無奈道：“你看連你都受傷了，太危險，你就別操心了，剩下的事交給王敬寶他們去做?！?br />　　鄭曉婉道：“那可不行，王敬寶他們會么？”
　　王敬寶與眾人相視一眼，都“嘿嘿”一笑。鄭曉婉又道：“總之就是不行，你是主帥，萬一有個什么，誰來主持這里？”
　　如此一來，眾人都明白了，紛紛一笑，不再多言。倒是李素珍，不咸不淡的說了句：“段將軍本事大著呢，還懂得憐香惜玉?！?br />　　這話要從高未朝口里出來，落塵倒不敢再提，偏是從李素珍嘴里冒出來，本來還猶豫不決的，當下冷然道：“就這么定了，老實養著，養好了再說?！?br />　　鄭曉婉還想抗辯，但首次見到落塵上火的時候，若有所思片刻，便把高齊都虞衛的聯絡方式私下教給了落塵。
　　眾人再擬訂好計劃，落塵卻開始心神不定起來，秘衛曾多番想要套取高齊都虞衛的聯絡手段不得其法，此刻卻無心插柳的被他獲悉，縱然明知日后鄭曉婉會按照慣例更換，但總算有了規律可行，不過他現在有了，當真就要利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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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朝歷代的傳統，手握軍權的重臣，家眷多半皆在鄴京、晉陽兩城，高齊東境主要將領的家眷便在晉陽城中。給他們風光體面的府邸，優渥的生活，表面上說是皇恩浩蕩，實質上是用家眷做為人質。而士卒多從當地征兵，家眷自然也在該城，用意顯然是叫士卒以保衛家園多盡心力。
　　此法無論大周高齊及南朝一貫使用，沙彥斌則是其中罕有例外，他正妻早逝，兒子從征并無家室，所剩的所謂家眷，不過幾房侍妾，留之也毫無意義，所以沙彥斌敢投向周國。
　　落塵乘一場大雪之夜，自北墻偷入勛城，以他的身手，自是比鄭曉婉更勝一籌。很快照都虞衛聯絡手法聯系上了城內的都虞衛，鄭曉婉所率都虞衛若是出征在外，則為軍中斥候、偵查，但卻是獨立成軍的高齊密探，在遵守軍規之外，擁有自己的做事方法，而如段韶等人皆不能過問。
　　這也是高齊皇室放在主帥身邊的監察使，鄭曉婉的官職為虞侯都督，比起大周的秘衛而言，都虞衛更光明，不過雖叫法不同，作用與秘衛如出一轍。
　　城里都虞衛大多隨落塵奇襲過宇文護大營，見主帥親來，都躍躍欲試，聽聞要火燒糧倉，更是迫不及待。勛城糧倉分在全城四處，落塵了解情況了，心下對鄭曉婉更是贊賞，因他們人手不足，所以鄭曉婉才選擇了最適合的西門糧庫。
　　落塵吩咐都虞衛找來一頭死豬，叫房長的都虞衛奇怪的問道：“主帥要這死豬做什么？我們要給竇志成擺宴席么？”
　　落塵一邊叫人宰豬，一邊笑罵道：“去你娘的，老子有這閑功夫不如給自己添點葷腥?！彼腥税言紫聛淼呢i頭用布包起來，交給房長道：“把這個給那竇志成送去?！?br />　　房長提著血淋淋的死豬頭，尚在納悶，落塵沒好氣道：“早晨起來發現身邊有個死豬頭，你猜竇志成的臉色會怎樣？我說你身手行不行，要不要換個人去？”
　　眾人大笑，房長臉色一正道：“當然行，你們看好吧?！庇谑菢泛呛堑娜チ?。
　　翌日，在眾人猜想竇志成臉色如何時，落塵又送了四條腿放在竇志成書房里。
　　隔日，豬身不但沒腐爛，還凍成冰豬，落塵使人挖了內臟，扔進了竇志成院里的井中。
　　到了第四日，落塵乘著夜色潛入竇志成宅邸，自書房后窗翻入，室內寂靜無聲，人沒有回來。他轉身在案前坐下，避開正門光影可及處，靜候竇志成大駕光臨。
　　不多時，門外傳來一把雄厚的聲音道：“都給我盯緊點，今夜再有差池，提頭來見！”接著有人推門入內。
　　此人一進來，先是借著月色停一停，再回身關門。
　　落塵心知此人正是竇志成，看他如此小心謹慎的樣子，只在心里偷笑，輕輕點起案上的燭燈。
　　只這么個輕微的動作，竇志成已生反應，正待喝退，脖子上一涼，耳邊已傳來淡淡的話：“別動?！?br />　　室中這才漸漸亮開，微明的火光下竇志成抬頭，猛地見落塵坐在光影深淺處，冷冷的看著他，一柄長劍在手，直抵其咽喉。
　　竇志成感到他帶來的寒意，開口道：“都虞衛？”
　　落塵含笑搖頭，竇志成一驚，思索片刻，驚疑道：“你是！……”
　　落塵并不給他答案，從懷里摸出一卷紙扔給他。竇志成遲疑半晌，迫于長劍威逼，只得展開來看，看不過兩眼，大驚抬頭。落塵大方的收起劍，示意他坐下，這才開口道：“想必竇將軍已知我非是沒有能耐殺你的吧？”
　　竇志成本為連續幾日的死豬弄的心驚膽寒，這一日又是謠言四起，累的他剛向沙彥斌再次表明心跡及商議對策回來。他聽聞這次主帥的是段家二郎，年輕將軍，便一直不大看得起，才更鐵心隨沙彥斌干，這回見落塵身為主帥有膽子以身犯險，不由得驚疑不定。
　　落塵好整以暇道：“竇將軍放心，上面寫的句句是真，下面有殿下印璽為證，你的家眷已平安接到邵城。”
　　竇志成“哼”了一聲，傲然道：“你以為憑此就可以要挾竇某？勛城城高糧足，你們便是派十萬兵亦是無用，勛城一日不破，你們就寢食難安，開春之后，憲公攻拔宜陽，段帥腹背受敵，勛城就是憲公的前線根基?！?br />　　落塵嗤鼻道：“周賊打宜陽自有斛律丞相伺候，你以為鄴京就不會派兵來么？”
　　竇志成冷笑道：“高齊還有能打勛城的主帥嗎？哈哈！你以為就憑一頭死豬就能嚇唬得了我了么？我擒了你，便是大功一件，縱然給你跑掉，你功敗垂成之后，勛城上下更為一心！”
　　落塵從他的話里聽出別樣的意味，故意嘆了口氣道：“我還以為竇將軍追隨沙老賊是為了兄弟義氣，這么一說，倒是為了在宇文憲那里謀個高官厚祿。哎！我也不知高齊怎么虧待了竇將軍你，不過竇將軍英雄蓋世，竟然從此就要一直屈從沙彥斌這種小人之下，實在叫人唏噓?！?br />　　“哼！挑撥離間，你也就這點本事了?！备]志成嗤之以鼻，說著赫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