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塵和高肅立在山寨外圍墻頭上，頭皮發麻的瞧著周軍的駭人陣容。
　　無論落塵的想象力如何豐富，親眼目睹周軍壓倒性的優勢卻是另一回事。身為周人，他本該替周軍如此軍容吶喊助威，可眼下，他只能萬般無奈的接受他是段深的現實，還要為此與自己的同袍兵刃相向。縱然對方是他深惡痛絕的宇文護，他也不愿去面對又無法不去面對，這就是他不愿意答應高未朝加入鐵甲軍的原因，現在卻泥足深陷。
　　高肅在宇文護趕來之前，與段韶合兵邵郡，于城外建立四寨，每寨立起高只兩丈的寨墻，實有不堪一擊之虞。每個寨子外面又起三重壕塹，以對方的人多勢眾，頂多個許時辰便可填平，再不成任何障礙。
　　周軍兵力在十萬人間，在城外面對的廣闊丘陵地帶遠近處遍設營地，連營數十里，旌旗似海，營帳如林，軍容之盛，直有鋪天蓋地之勢。
　　只一天一夜工夫，邵城外方圓十里的樹木給砍伐清光，以之大批制造各式各樣的攻寨工具。建成的云梯、撞車、擋箭運兵車、填壕的蝦蟆車、投石機、弩箭機等數以百千計的推到離中軍土寨二千余步遠的前線，各種攻堅器械且是陸續有來，周軍就在車陣后輪番守衛，不怕段韶軍出擊。
　　高肅嘆道：“我若不能再和宇文憲對敵，將是平生憾事。”
　　落塵愕然道：“大王何出此言？”
　　高肅揚手指著北邊黑暗之處，苦笑道：“昔年邙山之戰，我以五百騎力敵宇文護大軍救下段帥，雖然最后是我大齊取得勝利，我卻知道我輸給了宇文憲。”接著嘆氣道：“當時若非他引了三百騎抵住我軍，宇文護焉能安然撤退，先皇又與周國停戰，再無緣同宇文憲正面交鋒。”
　　落塵料不到他當此關頭憶起往昔，訝然道：“大王似乎并不看好宇文護？”
　　高肅微微一笑，接著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道：“能做我高肅對手的，周國只有宇文憲一人，宇文護算什么？”
　　落塵咧嘴一笑，深以為然，高肅雖招他回了城，卻讓他將鐵甲軍和帶去的兩千人精騎留在了城外一處密林內，以做不時之需，可見高肅早有計劃。他知道不便多問，倒也真想看看高肅如何用兵，至于段韶，卻是于昨日去了晉州布防。
　　段韶軍總計十萬人，但要防衛大河北岸三座重城，不能如宇文護般合并一處，此刻守衛邵郡的兵員只有五萬人，只要高肅用兵得當，守至段韶領軍回來，宇文護只有退兵一途。
　　落塵此刻終于明白，他們不能指望斛律光，因為斛律光必須南下對付宇文憲，這就是高肅為何放心宜陽的緣故。
　　初更的鼓聲響起。
　　落塵沉聲道：“來了。你有把握毀掉對方的木牛車嗎？”木牛車以堅木厚板為平屋，裹以生牛革，不易燃燒，下施四車輪，自內推進，其下可藏兵士五十余人。相傳為蜀漢諸葛孔明發明用以運輸糧草物資，后由前晉改進而成運輸兵員的木牛車。
　　當木牛車推進之時，火矢弓箭莫奈之何，車內兵士帶有砂石袋，將很快填平壕塹。
　　高肅搖頭，表示無能為力，沉聲道：“宇文護雖不足以與宇文憲比肩，但亦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不可小覷。你看木牛車陣之后是騎兵，若是我軍貿然出擊銷毀車陣，必也要付出慘痛代價。”
　　落塵記起高未央和宇文憲是想通過這次大戰搬倒宇文護在大周的勢力，料到宇文憲必不會輕易讓高肅輸掉此仗，他雖無心戰事，卻也很想知道宇文護是如何敗的。說到對宇文護的痛恨，不光是因他梟殺三帝把持朝政，更重要的是宇文護毀了他的一生。
　　想起前程往事，落塵狠狠道：“那你快想辦法，否則宇文護一旦發動進擊，勢將是雷霆萬鈞，晝夜不息。”
　　高肅疑惑道：“你似乎比我更想讓宇文護吃敗仗的樣子。”
　　落塵道：“我在周國沒少吃他苦頭。”又迅速道：“便是他發令搜捕于我，讓我這些年東躲西藏，有家亦不敢回。”
　　高肅釋然道：“原來如此。”然后仰首望天，緩緩道：“初冬第一場大雪即將降下，積雪的地面會對宇文護的進擊非常不利。”
　　落塵眼看護軍陣容，終于恢復一貫冷靜，環目掃視車陣形勢，微笑道：“宇文護早料到了你由此一招，故就如你說，使騎兵在陣后嚴密防守。咦——？你的弓箭如何？”
　　高肅道：“怎么？”
　　落塵“嘻嘻”一笑，道：“我見過高未朝的箭術，當真是嘆為觀止，不知大王比之如何？”
　　高肅很認真的思索答道：“不相伯仲。”
　　落塵拊掌道：“那便成了，你敢不敢與我出擊，把火油袋縛在箭上點燃后以強弓射出，來個遠距離破敵如何？”
　　高肅露出笑意，道：“好計！不過要我陪你瘋，這還真是新鮮。”
　　落塵笑罵道：“奶奶的，你堂堂一個大王，竟然說是陪我瘋，不過你這個沒架子的大王，讓我對你好感倍增。”
　　高肅啞然失笑道：“難怪未朝會打你三十軍棍，果然是沒大沒小。不過即然我們是并肩作戰，鐵甲軍又由你統領，我和你就是兄弟。”
　　封太此時來到兩人旁，道：“大王，屬下有事稟告。”
　　高肅忙虛手相扶，道：“封兄不必如此，此刻大家生死與共，何來這多虛禮，有什么事直說便是。”
　　落塵此刻對高肅真是大感嘆服，不單是他沒有架子的問題，而是他這副稱兄道弟的模樣，怎能不讓出身草芥的軍士為他效死命。
　　果然封太只是虛禮一記，就憂心忡忡的目掃寨外軍勢鼎盛的敵人，答道：“我怕敵人用火攻。“
　　落塵和高肅面面相覷，均摸不著頭腦，破寨容易燒寨難，均不明白封太為何有此恐懼。
　　封太解釋道：“嚴格來說應該是煙攻，這天氣吹得是北風，只要敵人在近處燃燒木材，濃煙會隨風勢送入寨內，那時我們只有退守邵城，盡失辛苦建立起來城外防御。”
　　高肅倒抽一口涼氣，道：“你的擔心不無道理。”
　　落塵道：“不過我們有四寨，難不成每一寨都會受煙攻？”
　　封太道：“若在燃燒的火堆倒入毒物又如何？“
　　高肅一震道：“封兄能想到此法，宇文護當然不會忽略，這確是令人非常頭痛的問題。”
　　封太恭敬謙虛道：“非是我想出來的，大王忘了當年斛律金老將軍大破宇文泰嗎？”
　　高肅點頭道：“不錯，是我一時大意。”
　　落塵目光投往寨外連綿數里的車陣防線，回復冷靜，從容道：“若宇文護用火攻，先決條件當是守緊他的車陣前線，若我們能大破他這道防線，煙攻的殺招就必須押后。”
　　封太訝道：“如何破他們的車陣？”
　　落塵笑而不語，道：“事不宜遲，封兄立即去挑選一批精銳箭手，為我和大王作掩護，入黑后我們立即行動，燒他娘的一個痛快。哼哼，就讓我給宇文護一個下馬威，好叫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高肅笑道：“看形勢宇文護當于明早開始攻城，所以今晚是我們最后的機會。“
　　封太撓撓頭，領命去了，高肅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笑言道：“封太是個人才，難怪未朝要提拔他做副將。”
　　落塵奇道：“封太出身不好么？”
　　在北朝里，出身是很重要的升階條件。高肅點頭道：“他是趙郡李氏的家奴，若沒有未朝的提攜，一輩子都只能是一個奴才。”
　　落塵更加好奇，追問道：“話說鐵甲軍是個什么來頭？怎么封太、李寧兩個副將都是李氏的人？”
　　高肅奇怪道：“趙郡李氏乃我大齊國第一世家，比之滎陽鄭家還要風光，難道你不知道嗎？”
　　趙郡李氏如何風光，落塵如何不知？惜他李家兩女，大女李娥姿嫁與周帝宇文邕為妃，雖后來被宇文護陷害，卻也造就了高未央借她身份重新回宮。而李家二女李祖娥，則是大齊國文宣皇帝高洋皇后，雖為齊國先皇高湛侮辱，卻生了高未央、高未朝兩姐妹。趙郡李氏正因為李娥姿和李祖娥的不幸，致使齊皇不愿對李氏再下狠手，反而給予李氏“應有“的回報來掩蓋丑陋的真相，只看如今高未朝依然保有高湛嫡女的名分，皇帝高緯又如此信任于她，便知一二。
　　落塵尷尬道：“這個我自然曉得，只是鐵甲軍……”
　　高肅笑道：“鐵甲軍是文宣皇帝做大王時李家提供的親兵衛隊，后來傳到高濟手中，未朝滅高濟得鐵甲軍幫助，陛下便將之許給了未朝。”
　　落塵思付著會否是因高未朝故意為之，除高濟只為得鐵甲軍。
　　高肅自然不知他的心思，遲疑著道：“不若我們大舉出擊，以挫宇文護的銳氣？”于是如是這般。
　　落塵連忙收回思緒，大訝道：“想不到你比我還大膽，不過此計可行，哈哈，就讓宇文護曉得咱們的厲害。我親愛的大王，這仗若是成功，你可得多給我上報功勛，老子做這個縣公做的屁股疼，縣公，縣公，現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