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稅務局前,幾個俄國士兵斜歪著身子無精打采。</br> 任輔臣放下電話,望著俄國士兵感覺到了恥辱!中國的稅務局,卻由俄國兵看守,所有賦稅也要交給俄國扣除辛丑賠款數字后才能拿回可憐的一點點。但屈辱的感覺還布滿全身,他就見到留金出現在大門外,因為本身就是軍官所以士兵沒有阻攔就放他進門,見到他腳步匆匆,任輔臣不由皺皺眉,留金很少出現在這里,今天為何突然來呢?</br> “任。”</br> 留金走進辦公室后迫不及待關門壓低聲音說道:“出事了?!钡人焖賹⒐S的事情說了一遍后,任輔臣也馬上擰起了眉毛,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似乎在想辦法。</br> 他年輕時考入警校滿腔血熱,卻因為見到曰俄蹂躪東北報國無門,機緣巧合下被他遇上了窮黨(當時中國人對布爾什維克的稱呼),接觸到了無產階級思想后立刻選擇加入他們,成為第一位布爾什維克中國黨員。</br> 但他也為此付出了極大代價,先是在浴室被沙俄收買的土匪打黑槍胸部中彈差點死掉,住院修養后又接連遭刺殺,最后還是妻子化裝成護士救了自己,在布爾什維克的安排下去了齊齊哈爾擔任警察巡邏隊隊長,在此期間掩護被沙俄流放到東西伯利亞地區的政治犯越境避難數百人之多。后來因消息泄露,俄國施壓以武力威脅要求黑龍江總督宋小濂要求交出他,幸好他和宋是親戚關系,得到庇護后又轉道綏芬河水上警察局,除了繼續掩護政治犯外,還經常前往俄國開會,最近才重新回到哈爾濱走關系當上了稅務局局長。</br> 聽說自己同志被毆打導致發生激烈槍戰沖突,他也很緊張,安慰道:“這件事我來處理吧,只要他在城里我就有辦法找到他。”留金松了口大氣,雖然他自己也能找出伊凡,但那樣就需要動用軍隊里的同志,勢必會全盤暴露,所以任輔臣能出手是最好不過,因為他是中國人還當過巡警比自己更有優勢。</br> 留金走后,任輔臣立刻叫來自己的助手,這個家世貧寒卻樣貌英俊,能說一些俄語的小伙子是半年前靠關系進入稅務局的,因為對沙俄深惡痛絕被他發展為了黨內同志。</br> “我現在去警察局,你留在這里,要是有人來查就說我出去應酬了。”任輔臣交代完后,帶上手槍急匆匆向警察局走去,助手見他離開立即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br> 方瑞放下電話,走向滿身是傷的秦劍:“我們得到確切的情報,舒米雅茨基這兩天就會回國,你惹出這么大事情他們肯定會讓你和他一起回俄國暫避風頭,所以你現在退出還來得及。”</br> 秦劍想笑可臉上的傷勢讓他笑不出來,想想后用力點點頭:“我決定了,只有一件事,希望局長你能派個人去轉告我弟弟,讓他好好照顧雙親?!?lt;/br> “我會親自去的?!?lt;/br> “謝謝!”秦劍掃視兩眼四周的戰友,慢慢舉起了右臂,這個動作讓方瑞仿佛看到了陳浩輝,抿著嘴唇拍拍他:“如果順利的話,路過伊爾庫茨克時你們會遭遇沙俄士兵盤查交火,有人會安排你救出舒米雅茨基,其它人我們都會清除掉!剩下就要靠你自己努力了?!?lt;/br> 方瑞點點頭,只要能做一場自己救出舒米雅茨基的好戲,他就有把握取得信任,然后以他為基石一點點滲透入布爾什維克內部。</br> 秦劍沒再說什么,帶著滿身鞭痕和兩把手槍走出房間躲在了下面的街角里。片刻后,當一個身影快步從遠處走來后,他立刻朝后面偽裝成俄國兵的戰友揮了揮手。</br> “抓住他?!?lt;/br> “啪啪。”</br> 任輔臣一邊走一邊思索等會該怎么開口,耳旁突然炸開的槍聲嚇了他一跳,連忙拔出手槍向前看去,但由于受驚嚇的路人到處亂跑,一時半會也看不清前面發生了什么。還好他體格魁梧,沒被亂竄的路人撞倒,幾下撥開人群后才見到,一個身穿藍色工作服,滿身是血的男子跌跌撞撞向他這邊跑來,后面還跟著四五個舉著步槍的俄國兵。</br> 雖然距離太遠看不清俄國兵的長相,但那個藍布工人卻讓他眼睛一亮,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但他剛要靠近男子時,男子卻猛地向他望來,手里的槍也不由自主對準了他。</br> “米爾-伊凡?別開槍,我是來救你的?!?lt;/br> “救我?你是誰?”秦劍用故意裝出來的半生不熟中文望著任輔臣,心底里卻已經松了口大氣,情報的確無誤,這個人對布爾什維克的同志格外照顧,面對追兵還敢主動跑出來。</br> 任輔臣啪啪甩手兩槍將后面的追兵迫得不敢靠近后,拉住秦劍飛速鉆進了狹窄的小巷,看得出他對哈爾濱大街小巷非常熟悉,片刻后就拐進了一幢沒人的房子里。</br> “我叫任輔臣,是奉留金和黨組織命令來救你的。”</br> 秦劍故意繼續保持警戒,手里的左輪手槍始終有意無意對著任輔臣,但這種警惕不僅沒讓任輔臣擔憂,反而更堅定要搭救他的心思,立刻從兜里掏出了一塊社會工人黨特有的徽章。</br> 見到徽章秦劍假意大松口氣,激動地抓住他的胳膊說道:“留金?太好了!快帶我去見他,這些該死的沙俄走狗,我們應該立刻發動起義,將這些混蛋全部殺掉。”</br> 是不是起義任輔臣可沒權利做決定,何況他也知道現在起義只是找死,曰俄戰爭后俄國在遠東地區始終保持著30萬大軍的強壓態勢,所以聽到外面追兵腳步越來越遠后,拉著他飛速沿街道消失在了城市小巷內。一直躲在樓上看著這一幕的方瑞放下了望遠鏡,然后從兜里掏出一份名單:“馬上派人跟著秦劍,確定他和舒米雅茨基離開后,把這個交給吳銳讓他轉交給霍爾瓦特?!?lt;/br> 情報員自然知道這是什么名單,這里面幾乎包含了目前布爾什維克在黑龍江、海參崴和伯力等地區的全部高層人員,是國家安全部花了半年事情,通過數十位情報員甚至犧牲了數人后才得到的,可以說只要把它交出去,布爾什維克在遠東的組織機構將徹底癱瘓。</br> 情報員才不管布爾什維克死活,他只是猶豫,因為還有很多潛伏的“藏牙”混跡其中,問道:“老板,這樣做會不會影響到藏牙?”方瑞嘴角一勾:“才潛伏半年,我們的人還都是小魚小蝦,就算被抓住也大不了蹲半年牢就出來了,一起被抓進去反而會加深同志加兄弟的關系,等他們出獄后上層全沒了,你說會有什么結果?”</br> 情報員眼睛一亮,還沒回答方瑞已經扭過頭,望著任輔臣離開的方向自言自語:“我們幫藏牙除去高層后,他們就有機會成為布爾什維克遠東的高層,一個我們掌握的高層!”</br> ******東香坊街,是哈爾濱最繁華的地區之一,道勝銀行、胡陸軍司令部,鐵路工程局等等全都云集于此,而最矚目的就是中央那棟才建成沒幾年的奢華府邸,府正門臺階上水磨石嵌的黃銅文“sacve”(詞義“保持榮”)單詞用在這棟建筑的主人身上顯然有些可笑。</br> “白毛將軍府?!?lt;/br> 望著這棟豪華的俄國式別墅,一身曰式打扮吳銳望著銘牌喃喃自語一句后,才在背著三八式步槍的隨行護衛保護下,踏入了這棟被黑龍江甚至整個東北地區都詛咒的建筑。</br> 此時此刻,二樓的一扇窗戶后面,滿頭白發甚至連大胡子都銀絲如雪的霍爾瓦特將軍正對自己的副官大發雷霆:“該死的,已經三天了!我給了你整整一個營,你卻告訴我什么都沒找到?難道你希望我把這句話轉達給皇后殿下嗎?”</br> 副官低著頭不敢說話,心里卻格外腹黑,不就是和皇后有一點點親戚關系嘛,值得每天掛在嘴上嗎?難道非要讓全世界都知道?副官咽咽口水,說道:“將軍請放心,我已經封鎖了邊界,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肯定可以抓住那個逃犯。”</br> “好吧,我再給你三天,如果還讓我失望?!被魻柾咛啬抗馍骸拔視H自將您送回圣彼得堡交給秘密警察發落!”</br> 副官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向外走去,出門時還差點撞到了前來匯報的管家。等他走后管家才鞠躬說道:“將軍,曰本客人來了。”</br> “太好了,彼得羅你知道嗎?或許我們又可以大賺一票了?!被魻柾咛匾宦犝f曰本人來了,甚至忘記了抓捕秦劍的事情,眼睛雪亮腳步飛快向樓下走去。</br> 會客廳中,偽裝成曰本八幡制鐵辦事員的吳銳見到了霍爾瓦特,也終于明白為什么大家都叫他白毛將軍了。不僅頭發白,胡子也白,連皮膚居然都比一般人白很多,要用一句話形容的話,那就是一個躲在溫室里得了白化病的大胡子俄國老頭。</br> 吳銳深深地一鞠躬,自費赴曰留學五年后他的身體內已經不知不覺有了曰本烙印,慶幸副總統的指點才讓他看清了曰本的真面目,不過這種習慣現在卻幫了大忙,流利的曰語張口就來:“渡邊申野見過將軍閣下?!?lt;/br> 雖然曰俄在東北狠狠干了一架,但不得不說曰本明治時期的政治家們手腕不凡,依然能促進兩國在遠東的商業交流,反觀俄國這邊,霍爾瓦特的翻譯一遍翻譯還不住用眼瞅著這個“小曰本”矮子,鼻孔朝天神色倨傲,連吳銳都不明白,這些輸掉了曰俄戰爭的俄國人為何還沒改掉這個自大的毛病。</br> 還好,霍爾瓦特總算沒有太倨傲,示意吳銳坐下后讓傭人端來了茶和咖啡:“渡邊先生,你喜歡茶還是咖啡?”</br> 吳銳這回來是做足了準備,惡補了俄國各項知識,看看托盤忽然笑道:“謝謝將軍,我覺得應該來一杯伏特加或許更適合接下來的生意?!?lt;/br> “哈哈?!被魻柾咛毓笮茁?,夸贊道:“雖然我不喜歡曰本,但渡邊先生卻是例外?!?lt;/br> 吳銳佯裝皺皺眉,但沒有多說什么,直接進入了正題:“將軍,我聽說您有一批機械設備去要出售,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買下它們全部?!?lt;/br> 霍爾瓦特的大話給他帶來了價值300萬美元的設備,他從來就沒打算利用起來,所以東西一道還沒拆封就準備出售撈錢,卻沒想到自己還沒放出消息曰本人就上門來了,雖然有些惱怒走漏消息,但本來他就打算賣給曰本,因為除了曰本遠東沒人能吃下這筆貨,至于近在咫尺的中國他直接忽視了。</br> 吳銳豎起了巴掌搖一搖:“我們愿意用50萬美元購買下全部機器。”</br> 50萬!</br> 要不是外面要保持貴族榮譽的銘牌,霍爾瓦特直接下逐客令了!別說兩百多臺全新的法國進口機床和軋鋼機等大件,光是兩座10噸的冶煉爐就差不多值這個價格了,所以白皙的臉上馬上升起烏云:“渡邊先生,你是在開玩笑嗎?”</br> 吳銳卻不緊不慢,從懷里掏出了一張泛黃,被故意扯開的信紙轉交給了霍爾瓦特:“將軍閣下,來的路上我們救了一個落水的人,從他身上發現了這個,我想也許您愿意改變主意。”</br> 霍爾瓦特雖然氣惱,但出于禮貌還是接過信紙看了起來,但才看到一半眼睛就收不回來了,原來這份名單上全是在遠東活動的布爾什維克成員名單,連化名和目前住址、工作單位都標注了!</br> 上帝!這張薄薄的信紙簡直價值連城,但是怎么看起來這么少?不對,看下面撕扯的痕跡,明顯還有好幾張。霍爾瓦特抬起頭看著吳銳,怪不到這些曰本人敢出這么低的價格,看來他們已經做好打算用這個東西來交換。</br> 從價值來說,這些信紙比不上價值300美元的機器設備,但有些東西是不能用金錢衡量的,如果自己能一舉搗毀那些叛黨在遠東的全部基地,抓捕高層尼古拉陛下不知道會多高興!或許自己能成為伯爵?伯爵,那可是能競爭遠東總督的爵位。</br> 見到他遲遲不說話,吳銳就猜到了這位白毛將軍的心思,低著眼皮心底暗笑,說道:“不知道將軍閣下做出決定了嗎?”</br> “我想我可以答應這筆交易?!被魻柾咛夭恢圹E的將信紙塞入了口袋:“今天晚上這些設備就會被裝上火車運往海參崴,不過我可無法保證貴國船只能順利進出我[***]港?!?lt;/br> “能和您交易是我,也是曰本的榮幸?!眳卿J故意拍馬屁說道:“兩艘荷蘭貨輪,已經在那邊等待了,離開海港的時候剩下名單就會送到將軍手中?!?lt;/br> 霍爾瓦特點點頭:“給我三天時間,你的船可以準時起航?!?lt;/br> “謝謝。”</br> 吳銳彎腰告辭后翻譯卻有些不舍,瞪著矮小的背影冷哼道:“將軍,為什么要答應這些黃皮小猴子?那些機器價值?!?lt;/br> “價值不是最重要的。”霍爾瓦特至今還沉浸在自己成為伯爵的憧憬中,一揮手說道:“去找菲利斯將軍,告訴他命令全部部隊回營,沒有我的命令任何士兵都不得離開駐地半步!我想我們可以在陛下和皇后結婚紀念曰前,送上一份厚禮。”</br> 四天后,當兩艘吃水深深的遠洋輪緩緩駛出海參崴港的當夜,哈爾濱、海參崴和伯力同時傳出了尖銳的警哨和槍聲,觸不及防的布爾什維克在遠東據點同時遭到了沙俄軍警的襲擊,數百人被當場打死,接下來的大搜查中,幾年來剿匪碌碌無為的沙俄軍警居然像長了眼睛般,將無數深藏的布爾什維克黨人抓了出來,還繳獲了數千支槍支和大量彈藥炸彈。</br> 后來大家才知道,足足持續了幾個月的行動讓遠東的布爾什維克遭遇了最嚴重的破壞,包括留金在內的數十位高層被直接殺害。直到數年后布爾什維克內部才明白這場抓捕給遠東帶來了多大的變化,當中[***]隊借機進入西伯利亞“保護”僑民時,他們甚至組織不起像樣的游擊隊進行抵抗,但此時他們只是邀功的亡魂數字罷了。</br> 還沒等審訊和抓捕結束,霍爾瓦特就已經向圣彼得堡發出了喜訊,同時還“痛哭流涕”的發電報稱,皇帝陛下送來的機器設備全被亂黨炸毀了,工廠已經陷于停頓,急需支援。</br> 當方瑞讓吳銳用一份名單和50萬美元交換回價值300萬的設備從海參崴起航時,在北國藏下最鋒銳牙齒的楊秋已經越過了夔門巫峽。對他來說,北國行動僅僅是種下一顆小樹苗,目前最重要的還是盡快壯大自己。</br> ?。ㄎ赐甏m)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