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姐說你生病了,便是不能說話嗎?其實不能說話不是病,因為表達自己的方法不止說話,還有很多種方式。你的筆已經勝過一切了。”衛子熠道。</br> 杜微那沉到谷底的心突然被震了一下,她抬眸看向衛子熠,對面的臉上沒有嫌惡和同情,很尋常。</br> 身體有缺陷的人,對別人的看法很敏感,嫌惡傷人,遺憾放大她的缺陷,杜微也不喜歡同情,她只希望別人用看尋常人的目光看她,而這恰恰是最難的。</br> 杜微從決定來見飛逐的時候,心里就被一塊石頭壓著。</br> 如今,這塊石頭終于放下來了。</br> 杜微重新綻放笑容,如三月春花,明媚動人。</br> “微雨,快坐。”衛子熠連忙道。</br> 兩人在桌子的兩側,面對面坐著。</br> 衛子熠先倒好熱茶,遞給微雨:“天冷,先喝杯熱茶暖和暖和。”</br> 杜微喝了一口,暖意蔓延全身,那溫暖不止來源于熱茶,還有對面笑得溫柔的少年。</br> 衛子熠要來了紙筆,卻并沒有遞給微雨,而是放在自己的面前。</br> 衛子熠看了微雨一眼,又不太好意思,低下頭去在紙上寫字,寫完后,遞給她。</br> “微雨,你的真名是?”</br> 杜微看著問題,心中更加暖了。</br> 若是只把紙筆給她,便是照顧她,如今兩人面對面,卻用紙筆交流,卻別有一番趣味。</br> 杜微提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遞給衛子熠。</br> 衛子熠看著上面遒勁有力的字跡,和本人溫柔的形象比起來,真有很大的反差。</br> 這也是為何衛子熠一開始把她當男子的原因。m.</br> 他看著她的字,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瀟灑肆意的男人形象,執筆落墨,字若游龍。</br> 直到有一次,衛子熠送給了一壺燒刀子,覺得很配對方的時候,兩人聊起,衛子熠才知原來她是個姑娘,還與自己年歲差不多。</br> ‘杜微’。</br> 衛子熠在心中默念著兩個字,含在喉間,像是含著糖似的,甜絲絲的。</br> ‘衛子熠’。</br> 少年也寫下自己的名字,遞給杜微。</br> 杜微縱然早知道他的名字,但是還是忍不住看了兩遍。</br> 杜微執筆,再次落字。</br> “我姐姐……和你說了什么?”杜微寫下自己的疑惑。</br> 姐姐不是說冒領她的身份,與衛子熠見面嗎?</br> 她來本來是像告訴衛子熠,杜顏不是微雨,她才是微雨。</br> 但是,兩人見面,衛子熠居然直接問她是不是微雨,那就代表他并未將杜顏當微雨。</br> 所以,她覺得有些不對勁。</br> “你姐姐是來試探我對你的真心的,還說若是你生病了,我會不會介意。”衛子熠在紙上寫下答案,“微雨,無論你何等樣貌,無論你是否生病,你都是微雨。”</br> 衛子熠又在紙上補充了一句:“你姐姐很關心你。”</br> 杜微看著前面的話,臉上不自覺地帶上笑,再看到最后一句的時候,愣了一下。</br> 杜顏……姐姐很關心她嗎?</br> 趙氏將她從小帶到大,她自然是親近趙氏的。</br> 這些年,大夫人很少來看她,杜微和她接觸很少。</br> 趙氏口中,大夫人假仁假義,專給她挑一些不好婆家。</br> 再加上杜顏總是說一些讓她很不舒服的話,她和杜顏、大夫人都較疏遠。</br> 但是仔細想想,其實這些年來,大夫人從未在吃穿上虧待過她,只是不太過問。</br> 兩人又聊到其他話題。</br> 兩人以面對面寫字的聊天方式,相談甚歡,像是怎么也聊不完似的。</br> 一張又一張的紙上寫滿了字。</br> 兩人在書局對面的酒樓用了午膳,又回到了書局,繼續聊。</br> 杜微那精致的臉上一直掛著笑,她好開心,從出生以來就沒這么開心過,今天是她最開心的一天了。</br> 衛子熠也很高興,少年的眉眼上都帶上了笑意。</br> 書局的門口,停著一輛馬車,上掛著‘烏’字的標識,是烏府的馬車。</br> 而另一邊,同樣停著一輛馬車,沒有標識,不知是誰家的。</br> 馬車中,一懶洋洋的少女半臥半坐,偶爾掀開簾子,朝著書局的方向看去。</br> 杜顏的眼睛微微瞇起,挺能聊的,看來有戲啊。</br> 杜微和衛子熠聊到黃昏,還覺得意猶未盡。</br> 但是,該回去了,不然就晚了。</br> 兩人一起走出了書局,衛子熠刻意擋在風來的方向,替她擋風。</br> “微雨,我送你回家吧?”衛子熠道。</br> 天快黑了,微雨一個人回家不安全。</br> “不必了。”這時,一個聲音傳來,只見不遠處的一輛馬車上走下來一個人,雙手負在身后,看著杜微,“小微,回家了。”</br> 杜微看著杜顏,心情有些復雜。</br> 她說她冒領自己的身份和飛逐見面的時候,她是恨她的。</br> 但是現在想想,不過是想推她一把,讓她和飛逐見面。</br> 杜微點了點頭,和衛子熠告別后,就上了杜家的馬車。</br> 衛子熠并未立即上馬車,而是站在原地,看著杜家的馬車遠去,直到消失不見。</br> 他勾起的嘴角一直不曾放下去。</br> 馬車上,杜顏懶洋洋的坐著,杜微坐得很端正,目光直直地盯著她。</br> 杜顏被她看得很不自在:“看我作甚?我只是恰巧經過而已,這天都快黑了,怕你回去不安全,順便搭上你。你又不會說話,走丟了都不會喊,被壞人抓走了就難辦了,還得杜家去找你。”</br> 杜微卻并不說話,依舊直直地看著她。</br> “好吧,我確實用你的名義和衛子熠見面了,不過被他識破了,我也沒胡說,他這人不錯。”杜顏說著,突然湊近杜微,“小微,要么你就考慮考慮他?”</br> 杜微這下終于移開了目光,那瑩白的耳朵,卻微微泛紅。</br> 這一路上,她想了許多事,想著衛子熠,心怦怦亂跳,又想著杜顏和大夫人。</br> 她突然想起那方家公子,是杜顏搶走了那方家公子,但是若沒有杜顏,她還會繼續被方家公子糾纏,很煩。杜顏并非搶走她的東西,而是替她解決了麻煩。</br> 還有上一次,在烏府門口,杜顏巧合地出現在那里,口口聲聲地說著怕她是不會說話被人拐走,在那不怎么動聽的話語背后,好似暗藏著關心?</br> 姐妹倆回到杜家,杜微回了自己的院子,杜顏則去找了她娘。</br> “回來了。”大夫人慢悠悠地喝著茶,看著她。</br> “娘,您在等我?”杜顏笑瞇瞇道,湊到她身邊,替她捶著肩膀。</br> 杜夫人見她不主動說,忍不住問道:“怎么樣?”</br> “都這個時候才回來,肯定是相談甚歡。”杜顏道。</br> 杜夫人揉著腦袋,杜顏的手連忙落在她腦袋上:“娘,我來,怎勞您親自動手?”</br> 杜夫人哭笑不得:“你這丫頭……”</br> 杜顏揉著她的腦袋:“娘是有什么煩心事嗎?”</br> “那個人,要被從皇陵放出來了。當初先帝忌憚他,把他送去守皇陵,當今圣上可憐他一把年紀,所以赦免了他。”杜夫人道。</br> 杜顏聽完,臉色也不太好看:“他應該不知道小微的身份吧……”</br> “希望如此。”杜夫人道。</br> 那人畢竟是王爺,有皇族血脈,他們杜家這破落戶,還真沒法和他抗衡。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