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br> 天未亮,顧府的下人就都起來,忙碌起來了。</br> 顧懷年也起身了。</br> 他洗漱完,在房間里走了一圈。</br> 他向來井井有條,但是這時,突然有些懵,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了。</br> “大公子,先換喜服吧。”</br> 還是仆從提醒,顧懷年才反應過來。</br> “嗯?!?lt;/br> 下人們魚貫而入,替顧懷年換上喜服。</br> 喜服是大紅的顏色,顧懷年早就試過,很合身。</br> 顧懷年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平日總著黑衣,愈加冷酷,讓人退避三舍。</br> 如今穿上紅衣,整個人明艷許多,冷酷少一些,更顯俊朗,俊逸逼人。</br> 下人看著他這副模樣,心想,其實大公子也很好看,不比二公子差。</br> 對著這樣的大公子,下人的膽子也大了一些。</br> “大公子,您真好看?!?lt;/br> 平日里,顧懷年從不在意自己的外貌,此時聽下人一說,心念一動。</br> “好看嗎?”顧懷年問道。</br> “太好看了?!毕氯说馈?lt;/br> 待喜袍換完,下人退了下去,顧懷年便在鏡子前站著。</br> 好看嗎?</br> 方妙,會喜歡嗎?</br> 顧懷年推開門,天已經亮了。</br> 外面熱熱鬧鬧的,陽光點點灑落下來,紅綢隨風飄蕩著,那微風,似乎也吹在他的心頭,令他心神蕩漾。</br> 多年以后,他始終記得這一日,這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br> ……</br> 上午。</br> 賓客們陸續而至。</br> 顧將軍和顧懷玉尚在戰場,沒回來,所以便是顧懷瑾和顧夫人的半個兒子霍駒,兩人一起站在門口,迎客。</br> 顧懷瑾和霍駒認真的時候,看起來還是挺人模狗樣的。</br> 顧懷瑾穿著白色華服,霍駒不再穿紅色,而是藍色。一白一藍的俊美青年,站在門口,便是一道美麗的風景線。</br> “恭喜恭喜!”賓客紛紛恭喜道。</br> “同喜同喜!”顧懷瑾笑著回應。</br> 霍家夫婦也來了,看著兒子在門口迎客,驚了一下。</br> 霍老爺面無表情地看著霍駒。</br> “爹,你快進去,擋著路了。”霍駒囔囔道。</br> 霍老爺下意識地抬起手,想打他。</br> 霍駒沒躲,而是抬頭挺胸:“爹,這是在顧家,你還想動手,不給顧家面子嗎?”</br> 霍夫人連忙將霍老爺拉著往前走,然后伸出手,給他順氣。</br> “別氣別氣,別和那臭小子計較。”霍夫人柔聲安慰道。</br> 霍老爺卻突然笑了。</br> 霍夫人愣了一下:“老爺……”</br> “這兒子出息了啊,居然來給顧家迎客了。”霍老爺笑著道。</br> 霍家雖是世襲的國公,但是沒落了,霍駒又是個紈绔,霍老爺真怕霍家毀在這紈绔的手中。</br> 如今,卻發現他這紈绔兒子結交的人,一個比一個厲害。</br> 先是曹紹曹將軍,如今居然替顧家來迎客了……</br> 也算是一種出息吧。</br> ……</br> 方家。</br> 方家圍著許多人。</br> 顧家派了好幾個嬤嬤和丫鬟過來,替方妙梳妝。</br> 方妙生得漂亮,還未上胭脂,臉上便泛著紅。</br> 嬤嬤一邊替她梳妝,一邊講著待會兒成親的規矩。</br> 方妙早就聽過好幾遍了,此時依舊認真地聽著。</br> 門外。</br> 好幾個婦人,伸著頭,往里面張望,臉上都帶著艷羨。</br> 這方家的女兒是真要嫁給顧家了啊。</br> 方家這么窮困,方妙還是個仵作……</br> 這命真是好啊。</br> 為什么她們女兒命就沒這么好?</br> 就在這時,一個青年走了過來,似有心事,他徘徊兩圈,腳步還是停住了。</br> “李從啊,方妙就要嫁給其他人了啊?!眿D人看到他,故意道。</br> 本來,李從家來提親的時候,她們還覺得是方妙高攀了,便宜了方妙。</br> 誰知道,方妙轉頭高攀上了顧家。</br> 這樣一對比,還是方妙嫁給李從,她們更能接受一些。</br> “難怪當初你來提親,她不嫁給你了,原來是有更好的選擇?!?lt;/br> “她既然有更好的選擇,為什么還吊著你啊,虧得你對她這么好?!?lt;/br> “是啊,我真替你不值?!?lt;/br> 婦人們七嘴八舌道。</br> 李從不覺得不值,他是真喜歡方妙。</br> 顧家提親后,他本來決定放手的,但是怎么也放不下。</br> 他想見方妙,想和她好好聊聊,但是她卻不肯見自己。</br> 他知道自己沒法和顧懷年比,顧懷年是大理寺卿,而他不過一個小小的木匠……</br> 但是,他真的好喜歡方妙啊。</br> 在婦人們七嘴八舌的聲音中,李從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br> “吵什么吵,吵死人了,走遠點,迎親的隊伍就要來了,別礙著路了?!痹鹤永镒叱鲆粋€婦人,扯著嗓子喊道,這才把那些婦人給趕走了。</br> 李從也走開了。</br> 李從并沒有離去,而是繞到了后院,靠著墻站著。</br>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想的都是方妙。</br> 他想到昨晚,有個人告訴他,愿意幫他。</br> 那個人說自己有能力,幫著他和方妙遠走高飛,那樣,他就能和方妙一生一世在一起了。</br> 一生一世……</br> 那人的許諾,太有誘惑力了。</br> 李從轉頭,透過后院的門縫,往里看去。</br> 只見方妙打開后門,從房間里走到了后院中。</br> 她身著紅色衣袍,臉上泛紅,艷若桃李,是毫無掩飾的欣喜與幸福。</br> 李從定定地盯著她,心砰砰亂跳。</br> 他的手放在袖子中,里面藏著一種藥,是那神秘人給他的,說只要人聞了后,就會失去意識。</br> 只要想辦法將方妙叫出來,再讓她聞一下……</br> 李從死死盯著方妙,想要敲門……</br> 他的手頓在半空中,并沒有敲下去。</br> 帶方妙走,方妙會開心嗎?</br> 她臉上的欣喜與幸福,會不會變成痛苦?</br> 他不能這么自私。</br> 李從收回了手。</br> 一切都在一念之間。</br> 李從不知道的是,這一念之間,不僅救了方妙,也救了他自己。</br> 那將藥給他,并承諾幫助他和方妙私奔的人,并非出于好意。</br> 他帶走方妙,根本出不了京城。</br> 最終的結果,只能是方妙的名聲被毀,而他入獄,生不如死。</br> ……</br> 下午。</br> 迎親的隊伍來了,浩浩蕩蕩的。</br> 新郎官騎在高頭大馬上,俊朗非凡,意氣風發。</br> 新娘子被喜婆扶著出來的時候,顧懷年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專注而溫柔。</br> 新娘子上了轎子。</br> 迎親隊伍迎到了新娘子,又浩浩蕩蕩地折返顧府。</br> 道路的兩旁,都是圍觀的人群。</br> 其中有一女子,站在人群中,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漂亮的眼睛。</br> 這女子便是錦瑟。</br> 她的眼睛微微瞇起,有些失望。</br> 那個人怎么沒用她的法子呢?</br> 她厭惡棠鯉,厭惡顧家,本來想給顧家一個小小的麻煩……</br> 看來那人是個慫的,連自己喜歡的人都不敢爭取。</br> 錦瑟嗤笑一聲,轉身離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