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本半尺多厚的說明書,堆在操控臺旁邊的辦公桌上。
D國文字,清一色的專業名詞。
對于周洪喜叔侄倆來說,簡直比天書還要天書。但是到了丁禹眼里,不過是幫助他快速解決問題的工具而已。
沒用到一個半小時,故障原因找出來了。進紙膠輥走紙不到位,導致取紙夾頭誤判,進而供墨傳感器接受不到指令,整臺機組停工。
越是自動化程度高的設備,越是依賴傳感器。在行家眼里算不上什么大問題,遇到不懂的人,那可要了命了。
當時我國工業還在起步階段,大家的意識普遍停留在純機械運作領域,對自動化控制沒有概念。
“能修是能修,不過我把丑話說在前面。修好了我要八百五十塊錢,這是給我女兒治病的救命錢,動手之前必須到位?!?/p>
“八百五?”
“這不是訛人嗎?修理費用得著這么多?”
“我的娘,不吃不喝,頂我兩年工資。”
工人立馬嚷嚷開了,糊盒子的女人們紛紛圍了上來。
八十年代初,八百五十塊錢可以買九百斤豬肉,如果糧票充足的話,能買一萬斤大米。
這貨財迷心竅,整批訂單才多少錢?這不是坐地起價,把人往死里坑嗎?
“小伙子,擔心不給錢是不是?你放心,我周洪喜用鴻興印刷廠的聲譽擔保,只要你能修好印刷機,明天早上九點鐘肯定把錢給你。”
“丁禹,沒這么黑心的。你女兒的醫藥費怎么可能用得了這么多?”
就連周建軍也跳了起來,是他帶過來的人,丟不起這張臉。
丁禹的嘴角邊泛起一絲苦笑,他把說明書推到邊上,嘆了口氣說:“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我也犯不著多這檔子事。剛滿月的孩子生病住院,只有進口藥才能消除后遺癥。這么著吧,這錢算我問你們借的,半個月之內還給你們。”
“半個月?怎么可能?”
“不怕風大閃了舌頭?!?/p>
“別說了,都給我糊盒子去!”周洪喜是個暴脾氣,大手一擺,趕鴨子似的喝退眾人,他盯住丁禹的眼睛說:“你要的錢一分不會少?,F在銀行沒開門,天亮取完錢立馬給你送過去?!?/p>
吩咐周建軍拿紙筆來,周洪喜準備寫欠條。
“謝謝周廠長,故障不嚴重,等我修好你們就知道了?!?/p>
怎么能真讓他寫欠條?
攔住周洪喜,丁禹找了兩張廢紙板鋪在地上,打開進紙單元控制箱鉆了進去。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著他在控制柜里搗鼓。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丁禹從控制箱里鉆出來,讓機長試機。
“這就好了?”
周建軍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里跳出來。
“大膽開,速度打到百分之九十。”
“這是進口機,平時我們最多開到六千五。”
機長是個四十多歲的黑瘦男人,周洪喜花了大價錢,特地從省城請過來的大師傅。
“廢什么話?九千張每小時,讓你開你就開。凱德堡本來就是高速膠印機,六千五百張每小時,你想拆機器啊?”
總工的威嚴自然流露,機長不敢怠慢。
工人們早就驚呆了,罷工一晚上的機器突然恢復生產,而且速度比之前快了將近一倍。
耳朵里盡是“唰噠唰噠”的進紙聲,一眨眼的功夫,收紙架上印好了一大疊。
“區區印刷機,不過舉手之勞而已?!苯o自己倒了杯茶,丁禹喝了口水繼續說:“我看那幾張工作臺,太原始了,以這種龜速,一天能糊多少盒子?”
“你有好辦法?”
不虧聰明絕頂,周洪喜聽出丁禹話里有話,擼著禿腦門樂呵呵地迎了上來。
“今天來不及,我得馬上回醫院。等女兒病好了,想辦法幫你們改造幾臺自動糊盒機?!?/p>
“盒子還能自動糊?”周建軍屁顛屁顛跑過來,拉著丁禹的胳膊問。
他是徹底服了,萬萬沒有想到,大雨天撿了個大貴人。
“建軍,開摩托車送小丁去醫院。這些錢你先拿著,銀行八點鐘開門,九點之前一準給你送過去?!?/p>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半沓大團結,塞到丁禹手里。
總算解了燃眉之急,周洪喜打量著丁禹,老頭心中暗想:這個年輕人有點水平,得想辦法留住才行。
折騰一宿,已經早上六點多鐘,急匆匆趕到醫院,梁倩菱捉著豆豆的小手,趴在孩子身邊睡著了。
望著女兒紅撲撲的小臉,丁禹忍不住親了一口。
就在他父愛泛濫的同時,豆豆小嘴一咧哭了起來。
嚇得丁禹手足無措,伸手去摸女兒的額頭,被梁倩菱一巴掌拍開:“寶寶餓了,要吃奶?!?/p>
抱起豆豆,直接解扣子喂奶。
“燒退啦?進口針打了沒?”丁禹樂呵呵湊過去,輕輕撥弄著豆豆的小嘴。
“幸虧人家俞醫生,要不是他,寶寶不知道受多大罪呢。可是八百塊錢怎么補呀?你沒有工作,外發加工的錢要到月底才能結。”
一句話說得丁禹鼻子泛酸,老婆成了家里頂梁柱,剛出月子就要跟著他擔驚受怕,前世的自己還是個男人嗎?
好在老天爺給了重新來過的機會,這輩子再也不能讓她們母女倆受一丁點苦。
“錢的事不用擔心,再有兩三個小時就能到位?!?/p>
“對對對,我二叔親口說的,銀行一開門,立馬取了錢送過來?!?/p>
周建軍從丁禹身后湊過來,盯住豆豆的小嘴傻呵呵地笑。
“賊眼珠往哪里看?”
冷不丁一聲大吼,羞得梁倩菱趕緊背過身去。
“我不是稀罕小寶寶嗎?看把你急的?!敝芙ㄜ妼擂蔚負现^皮,他清了清嗓子接著說:“大妹子放心。你們家丁禹本事大著呢,區區八百塊錢沒放在眼里。”
他把丁禹修印刷機的事情說了一遍,這家伙真能擺活,添油加醋,恨不得將丁禹吹成天上的神仙。
“還以為他跑出去做壞事了呢。”梁倩菱掩住衣襟,她笑吟吟地望著丁禹,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本以為她會大驚失色,沒料想古井不波,隨口一句話,尷尬的氣氛立馬緩解。
順著妻子的語氣,丁禹擼了擼她的腦袋笑著說:“你丈夫是那種人嗎?等著享福就行,我一定會讓你和寶寶過上好日子。”
看著兩個人打情罵俏,周建軍裝作非禮勿視的樣子,把手甩得跟撥浪鼓似的說:“好了好了,這種肉麻話留到回家說吧,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不打攪你們膩歪。”
送走周建軍,梁倩菱把豆豆放回小床,她一邊給女兒蓋毯子一邊嘮叨:“什么時候學會修機器了?丁禹我跟你說,嫁給你我不圖錢財,只想一家三口太太平平過日子,每年能在父親墳頭上添把新土?!?/p>
“倩菱你怎么了?”
“我和女兒不需要來歷不明的錢財,俞醫生的恩情我會想辦法報答。把東西給人家送回去,總不能讓我抱著孩子,去監獄給她爸爸送牢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