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寶麗手里提著一個袋子，帶著兒子站在門前。
聽到靜淑的聲音，她轉過身，拍拍腿邊的兒子，“飛飛，喊舅舅舅媽。”
李成飛比元寶大兩歲，上幼兒園跟鬧著玩似的，三天兩頭逃學。都說外甥像舅，但張寶麗一家在這句老話上出了岔子。李成飛只有腦袋發育得快，身板雖然厚實卻仍追不上頭圍，像顆不倫不類的豆芽菜一般頭重腳輕。他挑著父母的長相，隨了張寶麗的眼睛，他爸的鼻子，湊在一起只能讓人夸獎長得壯實。
這位豆芽菜被張寶麗戳了一手指頭，終于跟上弦似的張口問好。這項口頭任務剛完成，他轉身要抓張寶麗手中的袋子，“媽，我問完了，可以吃水果了吧？”
張寶麗“啪”地一聲拍掉李成飛的手，把手中的水果遞給元崗，“這是給你舅舅家的，想吃問你舅舅要去。”
她見元崗不接，硬要塞過去，“大姐給你賠禮道歉呢，上回是我不對，嚇著元寶了。”
“先進去吧。”靜淑側身出去，把門打開，對元崗使了一個眼色，“有什么話回家說。”
“就是就是，大門一關還是自家人。”張寶麗見到元寶，彎下腰和和氣氣地說，“還生姑姑的氣呢？姑姑給你賠不是好不好？”
元寶抱著爸爸的腿，不做聲響地躲到后邊不露面。
“這個小孩，氣性倒是挺大。”張寶麗見元崗拿著水果，終于松口氣，把兒子摟過來，招呼著往客廳走。
“上回是大姐不對，熱心幫倒忙。”張寶麗打量一圈房間，吸了一口氣，咂舌道，“我怎么覺得和上次來得時候不一樣了？你們新裝修了嗎？”
“沒有，”元崗去洗了一盤水果放在茶幾上，解釋道，“家具稍微挪動了一點地方，和之前的變化不大。”
他拍拍兒子的頭，“去喊飛飛哥哥來吃水果。”
元寶不情不愿地抱著爸爸的腿撒嬌，磨蹭了一會兒才到電視旁喊人，“飛飛哥哥……”
“你家電視怎么打不開？”李成飛伸著食指，一直猛戳電視開關，生氣地用手拍打在電視殼上。
“電視壞掉了。”元寶小聰明似的低聲說，“哥哥吃水果。”
說完轉身就跑。
“電視壞了，還沒來得及修。”靜淑說，“家里的人不常在家，所以把這件事忘記了。”
“你們還給元寶留出來一個房間？”張寶麗已經自發地參觀完整個房間，在新臥室門口停住腳。
門沒有鎖，張寶麗推門進去，“正好給我當個參考，家里還想給飛飛也留出一個房間。”
她回頭喊坐在沙發上吃桃子的李成飛，“飛飛過來看，你喜歡弟弟這樣的臥室嗎？”
靜淑愁得頭疼，不知道張寶麗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對方笑臉迎人，她不好做惡人，只能陪著對方參觀房間，隨時應付幾句。
“有玩具的我就喜歡。”李成飛啃著桃子，手里還抓著一個，他在房間里溜了半圈，一屁股坐在床上，扒拉著枕頭旁邊的小熊，“男生誰玩這個啊？元寶，我媽說你跟我一樣是男孩，是嗎？”
“我和哥哥是一樣的。”元寶走到床邊，把玩具熊抱在懷里。
李成飛以為這位哥哥是自己，他心里一向掛不住別人的事，兩口將桃子塞進嘴里，小手胡亂一抹，“我們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戲吧？我當警察，你當小偷，我數到三二一就去抓你怎么樣？”
“我不想玩。”元寶這會兒是真的餓了，渾身沒有力氣，干脆爬上床躺下，細聲細氣地商量，“我們玩過家家吧，我是正在午睡的爸爸。”
“飛飛跟弟弟玩。”張寶麗說，“媽媽去和舅舅談事情。”
有了張寶麗這句話，元崗和靜淑對視一眼，只好回到客廳。
“寶麗姐，上回那件事過去就過去了，一家人不用放在心上。”靜淑說，“你這樣賠禮道歉太重了，讓我們心里覺得不是個滋味。”
“你看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張寶麗笑道，“我有錯就要承認嘛，我好歹也是做姑姑的，要給小朋友樹立個榜樣。”
靜淑并不想要這個榜樣，只想將張寶麗這個葫蘆按下去，不再讓她浮出水面，她與對方客套地寒暄。
她想起來二樓的老張說過的話，試探地問，“寶麗姐最近忙什么呢？”
“我哪里忙啊。”張寶麗擺著手，“沒有你們忙，我這幾天想著上門道歉，但是電話打不通，只好親自過來，沒想到你們都不在家，我聽一位鄰居說，你們在飯館忙著呢，現在飯館生意不錯吧？”
元崗剛要起身去做飯，但茶幾與沙發之間的縫隙被張寶麗擋住，他只好道，“寶麗姐，在這里吃午飯吧？我去做著。”
張寶麗這才挪開腿，笑著問，“店里人手忙嗎？”
靜淑一聽話中有話，生怕元崗踩進話套里，不等她出聲截胡，元崗心直口快道，“還行，雇了一個人，能忙得過來。”
她氣得擰了一把元崗的胳膊。
元崗痛得倒吸一口氣，有外人在不敢喊出來聲，但媳婦太用力，他只能憋屈地咽下去。
“雇外人多花錢啊。”張寶麗一副“你不懂事”的模樣，拿出大姐的范兒教育道，“你們兩口子開了小飯館就不知道省錢了，這一筆一筆的都是賬啊。外人的心都是長偏的，哪有自家人知根知底？要我說你們就趕緊把人辭退了，省的日后被咬一口。”
靜淑氣笑了，“按照寶麗姐這么說，我們把人辭退了雇誰呢？”
“還用得著雇人嗎？大姐去幫你們。”張寶麗喜笑顏開，直覺對方終于開竅，“大姐跟你們都是自家人，這段時間閑在家里沒事做，能幫你們一把是一把。”
“小伙子挺好的，又上進又勤快，做事穩妥心地也不錯。”靜淑懶得扯皮，直接道，“我們用著放心，肯定不會辭退他的。”
說著沖廚房的元崗喊道，“你說是吧，元崗？”
“靜淑說得對，小李人不錯。”元崗手里拿著一根蘿卜正在削皮，單手推開廚房的門，附和道，“飯館畢竟小，再忙也就三雙手的事。寶麗姐，你家里事情多，我們就不麻煩你了。”
這時，臥室的門開了，元寶撲棱著小腿往門外跑，到客廳時看了一眼掛鐘，好似松口氣一般，逃命似的沖向外面，李成飛張牙舞爪地在后面追。
靜淑在后面喊了一聲，元寶已經跑得沒影，李成飛頭也不回地喊道，“舅媽，我們在玩警察抓小偷呢！”
“孩子們愛玩，就讓他們玩去唄。”張寶麗說，“我看元寶的體質不好，那都是被你們慣出來的，小孩出門多跑幾圈，身體自然就棒起來了，成天悶在家里哪能不生病？”
元崗不放心兒子，剛要把蘿卜放在案板上，就見張寶麗走進廚房，接過他手里的刀，低聲道，“元崗啊，不是姐說你，你這個大男人要有點主見，你在家不當家啊？”
她的刀工能過得去眼，不多久半根蘿卜切成薄片，“怎么樣？姐這手藝，幫你不算虧吧？”
“我跟靜淑兩人一起當家。”元崗從鼻子里哼氣，皺眉搶過張寶麗手里的菜刀，口氣極不痛快地說，“蘿卜是要切絲的，不切片。”
“你這個倔驢，不識好人心。”張寶麗被噎得胸悶，“咱就這么一門親戚，相互扶持依靠著，當姐姐的還能害你不成？姐去幫你，還能給你虧吃？”
元崗知道自己嘴皮子上的功夫一向不及格，干脆以不變應萬變，閉嘴不言。
張寶麗苦口婆心半天，見元崗不為所動，肝火直沖腦門，順著七竅迸發出來。她大喝一聲，“李成飛！回家！你舅舅舅媽不歡迎咱們，都欺負媽媽呢！”
靜淑的臉熱得發燙，她沒有想到張寶麗能當場發火，說來說去對方只是賠禮道歉，禮賠了，歉道了，可能覺得程度不夠，想進一步緩和關系才想去小飯館幫忙。
她和元崗推三阻四，反而落了下成，讓人覺得心眼如針孔，實在不夠大氣。
靜淑略帶躊躇地望向元崗，見張寶麗氣沖沖地朝門外走，只好上前阻攔。
“寶麗姐，我和元崗不會說話，你別生氣。”靜淑朝元崗擠眉弄眼，讓對方趕緊多勸幾句，“店里是真的不缺人手，不是我們故意不找你。”
她和顏悅色地拉著張寶麗的胳膊，勸阻住對方朝門外走的腳步。
“可別這樣，我去幫忙是害了你們。”張寶麗冷笑一聲，“你們家人真夠可以的，我本來好好的保姆做著，因為元寶被辭了工作。現在好心好意地上門給你們道歉，結果呢？人家不領情，還覺得我壞心腸，我丟的工作還沒找你們算賬呢，你們倒好，惡人先告狀，埋怨起我來了？”
靜淑的臉“唰”地冷下來，拉住對方胳膊的手頓時松開。她雖然進入社會早，但是年齡押在這里，氣上頭的火氣根本收不住，當即轉身就走，甩下一句話，“那你走吧，不留你。”
張寶麗氣得倒挺，粗丨喘幾口氣，惡狠道，“我今天還就不走了！我得討個說法，你們掰著手指頭算算，我那份保姆的工作是不是因為元寶丟的？這份工作，這份薪水，是不是該你們賠？！”
她掰著手指，將兩位小年輕劈頭蓋臉地數落一頓，覺得面子上終于有了光。尤其見到面前的兩個人低頭冷面，只覺得自己旗開得勝，越發得神氣。
張寶麗像一只開屏的孔雀，想要吸引全部人的眼光，來欣賞自己勝利的姿態。但是屋內只有兩個吃了敗仗的，她靈光一閃，忽然想到門外還有兩個小群眾，當即喊了一嗓子，“李成飛，媽被別人欺負了，你還不快趕緊過來？！”
人未到，門外只傳來李成飛的聲音，他沒有到變聲期，但嗓音里卻帶著一抹不知學了誰的狠厲，“媽！我給你報仇！”
房內的三個人均被這“報仇”二字嚇了一跳，一齊抬起頭來，面面相覷。
不知誰突然說了一句，“不好了！”
接著門外異常默契地響起一聲大叫，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幾秒之后又是一連串慘叫。
三個人眼神慌亂地對視幾秒，急忙向外面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