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開元只知道張寶麗是元崗這方的親戚,但個中關系與她來做保姆的真正緣由,鄭開元是隔了一層霧,當真看不清楚。
問題如劍懸在眼前,稍不留神即深淵。
正當他思忖如何開口時,懷中的小孩抽抽噎噎地說,“我和哥哥是一樣的。”
鄭開元撫拍他的后背,無聲地安慰。
張寶麗聞言擰眉,正待開口,有人在門口斥道,“這是怎么回事!”
大門敞亮地開著,小孩的哭聲、勸慰聲以及辯解聲混成一團麻,從門外丟了出去。
靜淑中午回家,剛進樓道甫聽到熟悉的聲音,匆忙地趕上去。她在小飯館里聽元崗提起張寶麗擅自登門“毛遂自薦”一事,要是對方自己找上門就算了,但她拿元崗的關系做筏子自薦,讓靜淑覺得活像一口吞了只蒼蠅,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惡心。
靜淑這次臨時起意回家,只想和鄭家通口氣,將話說清楚,以防事后她和元崗夾在中間難做人。至于元寶近幾日住在鄭家這件事,她并未往心里去。張寶麗見過元寶,馨苑應該也知會過對方家里有一大一小兩個孩子,靜淑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張寶麗竟然會欺負一個四歲大的小孩?
這一瞬間她簡直想撬開對方的腦殼,看看里面是不是混著水泥。
“大姐,你這是干什么呢?”靜淑冷著臉,聲音碎成冰渣,“動不動脫小孩的衣服是什么毛病?”
這句話像只利爪一般,直接撕下張寶麗的臉皮。對于她來說,原本稀松平常的一件事,居然攪和成燙臉的刀子,張寶麗一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弟妹你怎么說話呢?我前段時間見元寶還是個小女孩,現在說他是弟弟,我這個做姑姑的當然要了解清楚。”
下一句話掙扎著要脫口而出,張寶麗掃過鄭開元的臉色,硬生生將后半段咽下去,拐了一個急轉彎變成道歉,“是我太心急了,我要好好道歉才行。寶寶啊,是姑姑嚇著你了,原諒姑姑好不好啊?”
元寶的小手緊緊摟住鄭開元的脖子,眼淚吧嗒吧嗒往衣縫里掉,他不回答,只是重復道,“我和哥哥是一樣的。”
鄭開元摟住他的手稍稍攥緊,像是做了一個決定般,開口道,“寶寶身體不好,才一直當成女孩來養,你是做姑姑的,怎么連這個都不知道?”
對方是元崗的親戚,鄭開元不知道她對元寶了解多少,但從元寶之前的話來判斷,應當關系并不深厚,或許見面的次數也僅此一次。鄭開元說這句話多少有些冒險。
張寶麗被逼問的啞口無言。
“你總共就見過寶寶一回,也就打了個照面說幾句話的感情。”靜淑并不買道歉的賬,適時嗤道,“怎么現在這么關心了?”
這句話實在不留情面,但鄭開元總算松出一口氣。
張寶麗落了下乘,她竟不再反駁,反而張口便是聲聲道歉句句懺悔。念得靜淑頭疼不已,索性不去搭理對方。
“你看都是我不對,我這不是關心則亂嗎?”張寶麗說,“都怪我嚇著元寶,我去做些好吃的哄哄他。好不好呀寶寶?你想吃什么?”
元寶哭聲漸漸弱了,但小身子依然有些發顫。
“我不想吃飯飯。”
元寶每次哭,仿佛用盡了渾身力氣,就算哄住也要睡上一段時間恢復。別說吃飯,他現在連寫作業的興趣都沒有。
“哥哥陪你睡一會兒。”鄭開元把小孩抱起來,想著幸好之前吃了些點心牛奶,不然這一頓哭,小孩子身體估計都受不住,“爸媽中午不回來吃飯,您要是餓了就自己做一些吧,我跟寶寶下午再吃。”
不等張寶麗回音,鄭開元抱著元寶回房了。
“弟妹……”張寶麗張口,得到一枚回瞪,靜淑后腳跟前腳地去找元寶。
“這都什么事兒?當姑娘養不說一聲也就算了,莫名其妙發什么脾氣啊。小孩子光不溜秋的不是挺正常嗎?元崗怎么找了這么事兒的媳婦。”
張寶麗這一通碎念,半個小時收不住。但眼神掃過鄭開元的房門時,張寶麗登時噎住,不知為何,她竟然啞聲熄火,悶頭去了廚房。
進廚房,張寶麗拍著胸口舒緩著氣,懊喪地“唉”了一聲,輕拍了自己嘴巴一掌,“怎么就是管不住這張嘴,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活計,家里還有人伸手要錢花呢。”
鄭家這份工作,薪水算是高的,但活兒卻不多。
說是做一日三餐,但鄭鈞兩口子只見過八丨九點鐘的太陽,早飯一般是鄭開元出去鍛煉后從老劉那兒捎回來的。午飯他倆在公司湊合,保姆只需要做小朋友的營養餐。這樣滿打滿算,張寶麗能做囫圇的只有一頓晚飯,但因為不留宿,她只需要提前把晚飯做好便可以下班。這套房子面積不算大,打掃衛生頂多是個飯后消食運動。
朝九晚四的上下班時間,不用打卡,工作自由,管理松散,發薪卻從不拖延。別說現在,再過去二十年打著燈籠也難找。
***
元寶哭得一點力氣都沒了,鄭開元不過哄了幾句,小孩便闔眼睡著。長翹的睫毛上沾著淚珠,眼角泛著紅,小手攥著鄭開元的手指,又委屈又可憐的睡了。
“阿姨又要謝謝你了。”靜淑目光柔和地望著元寶,輕嘆一口氣,笑容有些酸澀,“我一直擔心別人知道元寶的事,從小就教他一定不要讓別人碰穿衣服的地方。我怕他記不住,就會用可怕的事來嚇唬他。是我沒有耐性,只覺得這個方法比講道理管用又有效,現在想想不知道他會怕成什么樣子。”
鄭開元勸解幾句,有的家長的確會用老虎或者豺狼一類的事把小朋友從彎路上嚇回來,他沒有放在心上,想著等元寶醒來時多哄哄便好了。
“以后元寶就是男孩了,這樣……可以嗎?”
靜淑擺手笑道,“沒事,當時不是說了嗎?讓元寶自己決定就好。”
“但他太小了。”鄭開元猶疑道。
鄭開元顧慮多,聽到“我和哥哥一樣”時,雖然心中被熨帖得無法言喻,但仍擔憂元寶以后會后悔。
“沒有關系。”靜淑附身低頭,輕輕地吻著元寶的前額,她將小孩額前因為哭啼時流汗濡丨濕的碎發攏到一旁,“寶寶雖然小,但心里透亮得很,我有時覺得……他活得比誰都明白,當小孩子真好啊。”
她忽然感嘆道。
“他是因為喜歡你,才想要跟你一樣。”
“他不會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