蕓生醒來的時(shí)候，抬手只觸到身旁那張沾滿鮮血的頭巾，秦嘯川不見了！她跌跌撞撞站起身來，原本插在巖壁間的小火把已被他滅掉，還能嗅到一點(diǎn)淡淡的焦味。茫然無措站在四面高聳壓迫的山壁間，陰冷森寒透過滴答滴答的水聲一點(diǎn)一點(diǎn)侵占她的腳踝，蕓生顫得抱緊雙臂醒過神，耳畔隱約聽見一點(diǎn)別的動靜——是槍聲。
    這次不是零星的鞭炮聲，她凝神細(xì)聽，外面已然到了槍林彈雨的程度，像是年節(jié)前家家戶戶的祈福慶祝一般響徹山頭。可又到底不同于此。她只覺血液倒流一般充脹的血管隨著傳進(jìn)山洞的聲音炸得粉碎，下意識攥緊手，勾勒出淺淡輪廓的青筋漂浮在細(xì)白的皮膚之下。那些槍聲是誰的？他又為什么非得這個時(shí)候跑出去？不詳?shù)念A(yù)感支控著雙腳，尋聲往出口的方向走去。只是迎面，竟撞到一個人。
    “秦嘯川！”她破聲低吼，喉間帶著哽咽，看不見的目光里滿是不自覺的后怕。
    小如被喊的一愣，上前扶住蕓生的手就要領(lǐng)她往里走。蕓生捉住那人的手，便知不是他。小如見她不肯往回走，急得落淚。方才那人不要命的出去將搜山的人引開，為了誰？小如一想到這，亦要拼命擋住眼前這人：她不能讓小姐出去送死。只當(dāng)是那人欠小姐的，他是生是死如此，小如并不想關(guān)心。只是為什么，小姐剛剛叫那人的名字如此悲慟？她不懂。
    “啊，啊......”
    蕓生被小如回握住手，她不久前被秦嘯川下了藥，四肢使不上勁。兩人僵持沒多久，蕓生又被拖回了原地。
    等待，又是讓人無盡的等待......
    她無力地靠在角落，外面的聲音聽久了，竟讓人產(chǎn)生出幻境。
    算算日子，彼年陰歷，她懷著小初五個月躺在天津的醫(yī)院。一覺醒來，卻只看見一個不相干的人和一張宣判小初命運(yùn)的紙；那時(shí)，那些人也叫她等......再等等，他就得空來見她；可是，她等啊等，等來的卻是一個陌生人，那個陌生的他，竟也要送她走。
    既然如此，她已決定不覆往昔，他又為何要以命相搏......
    可偏偏如今，唯獨(dú)不想欠他。
    小如拾起地上那張帶血的頭巾，緩緩靠近蕓生。小姐！她無聲地張了張唇，旋即便將那張頭巾的一角放進(jìn)蕓生手里。她握住蕓生的手，輕輕晃著，陷落在無盡痛苦與掙扎間那人終于回過神。她是小如啊！小如即刻又拾起蕓生的手，觸上那半張傷痕累累的臉。蕓生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抽回手卻又在半途停下。
    “小如？！”小如自卑地頷首別過臉，蕓生忙按住她的肩。
    小如吸了吸鼻子，輕輕點(diǎn)頭，可她看不見。小如的眼淚灼燙的滾落在蕓生抬起的手上，燙得她攥緊手心。
    “怪我沒用，當(dāng)年沒能保護(hù)你。”丫頭比她也大不了多少，那臉上的傷......這輩子豈不是毀了。
    蕓生又氣又痛，情緒崩潰到極點(diǎn)：“小如，小如。”
    一切皆因她而起，卻害了最無辜的人。她痛恨自己。
    壓抑許久的仇恨不慎落在心底慢慢發(fā)芽，她抱緊小如的瘦小的身子，猩紅著眼：“我一定要替你討回公道，一定......”著魔一般喃喃自語，嘴里只低聲重復(fù)著這一句。
    “——二幫主。”
    站在吳世權(quán)身后的手下恭敬地喊道。
    秦軍領(lǐng)頭的士官像也是認(rèn)識那位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二幫主，“景云！”
    吳世權(quán)意外看向來人，卻是一位儒雅翩翩的少年郎，猶不可置信。
    李景云一身黑西服外搭了件貂毛裘衣，那張白凈到不似男人的臉隱在小路兩旁的樹蔭下。閑庭漫步間徐徐擦亮了一根火柴，修長的五指骨節(jié)分明，微曲的拇指在火光的照映下鼓出一層厚繭，該是常年握槍手不離兵器留下的痕跡。
    吳世權(quán)猜想到此，只見那人云霧吞咽間緩緩抬起了頭。
    “開火。”
    那人眉宇溫潤，五官精致的像個女人，目光卻似映著古松一般堅(jiān)韌深翠。
    士官向高勝鳴頷首示意，高勝鳴咬牙對著山上打響了第一槍，希望秦嘯川收到訊號，一行人平安無事。
    李景云發(fā)號施令的語氣不輕不重，士兵端著上膛的槍開始向山林進(jìn)攻。一切本已如愿卻在吳世權(quán)心里驚起千層浪：這人究竟是個什么來頭？！
    “你們少帥和我打了個賭，說看我一盞茶的功夫，他能不能出來。”聽著山上的鞭炮響，李景云倒像是個沒事人，端著隨從遞來的茶水抿一口又道：“咱就等著吧。”高勝鳴聞言一陣奇怪，李景云不甚在意，只意味深長地打量起刻意背過身的吳世權(quán)。
    山林。
    搜山的人帶槍的不多，肖安終于意識到不對勁。片刻前的槍林彈雨漸漸弱下，肖安站在山腰細(xì)耳聽風(fēng)。風(fēng)帶來四周山林的聲音，卻再沒有聽見過一聲狗吠。勒緊了手里的繩索，只剩腳下這只畜生涎水喘氣，似是嗅到什么，含著嗓子悶叫一聲。
    “爺！咱們的人都走散了！”身邊僅有的三名隨從亂了陣腳。
    又一陣風(fēng)起，肖安抬手示意安靜，腳邊的獵狗領(lǐng)著走了不遠(yuǎn)，卻在一棵樹下停下刨抓著樹皮。
    “有血。”黑襖中年男人蹲下身抬手摸一把狗舔不停的樹干，滿手的血還很新鮮，像是從樹上剛剛淌下來的。
    一行人謹(jǐn)慎地背對環(huán)視著四周，蹲在樹下那人下意識抬起頭望向樹梢，只見雜亂的樹干間卡著一抹黑影。
    “在樹上！”
    肖安身旁的青衣男子慌亂對著樹干就是一槍，只是子彈發(fā)出那一剎，卻是響了兩聲。這兩聲高度重合，讓人根本辨不清聲音的方向。隨著聲音落下時(shí)，樹干間撐著件血衣的一截?cái)嗄具旬?dāng)彈出，視線隨之往下，只見樹下那一人一狗，皆已斃命。子彈穿進(jìn)嘴里，一槍打斷了那人的下顎和喉管又穿透狗的脖子。
    肖安氣得大罵：“蠢貨！”
    回眸瞥見地上那件血衣的扣子泛著銀光——只有秦軍將領(lǐng)的軍服才用銀扣。
    沒了狗，肖安的聽覺依舊敏銳。不知聽到什么，他眼神狡猾一變回手便斃掉了方才慌亂開槍的人。
    肖安臨危不亂道，“肖某一時(shí)鬼迷心竅，著了奸人內(nèi)鬼的攛掇，差點(diǎn)釀下大錯。識時(shí)務(wù)者為俊杰，亦不想再誤傷了少帥，還請出來說話。”
    “死到臨頭，才想和我談條件？！”秦嘯川一身血色斑駁的米黃襯衣，腳下不慎踩斷枯枝，這聲動靜驚起他身后的士兵齊刷刷舉起了槍。
    肖安的臉色當(dāng)即灰青，見事已不成，旋即就要出賣吳世權(quán)。
    秦嘯川心里記掛著蕓生，早已不耐：“傷我事為小，傷我妻兒為大。”
    “肖幫主看，該怎么賠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