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出去的?”海吹紗不解。</br> 小熊玩偶軟手軟腳的,推開門出去嗎?</br> 夷光笑道:“那就是說,在房間里了。”</br> 房間?</br> 五樓的病房,是特護病房,面積大,不帶洗漱間,大約十二平方,只放一張床。</br> 夷光把這里當自己的狐貍窩,陸陸續續簡裝了,雜物堆得很多,還用書做了隔斷。</br> 是,這個天才狐貍,用書架和書,在有限的空間內,做了個非常溫馨的“小書房”,小書房里用海吹紗買的收納柜做了桌子,他自己又從別的病友那里順來的軟墊變形沙發布置了一番。</br> 書房外,是衣服晾曬區,和書房共享了窗臺陽光,以及暖衣服利器——暖氣片。</br> 也就是說,狐貍這個窩,結構復雜,能藏身的地方也比較多。</br> 海吹紗:“你來找。”</br> “不行呀,答應小朋友做游戲的是你。”</br> 海吹紗白了他一眼,翻找起小熊。</br> 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沒找到。</br> “哪去了?”</br> 夷光說:“你仔細看!”</br> 他用兩條尾巴一左一右捧住海吹紗的臉頰,讓她向上望去。</br> “看到魔氣了嗎?”</br> 海吹紗愣了好一會兒,在毛絨絨的縫隙中,看到了紫色的氣流。</br> “看到了吧?”狐貍歪頭看著她的眼睛。</br> 海吹紗:“應該是……我怎么能看到?”</br> “你當然可以,海醫生的魂魄,很強大呢。”夷光仍然是這句話。</br> 海吹紗幾不可查的撇了撇嘴,她的魂魄不可能強大,只是借助了千年前夷光給的光環,才有資格站在這里,支撐這種已經瀕臨絕路的妖鬼醫療了。</br> 最上面的書架中,小熊探出半邊腦袋,嘻嘻笑了兩聲。</br> 找到了。</br> 海吹紗猶豫片刻,把小熊抱了下來。</br> 除開這毛絨絨的手感,她還能感受到他靈魂的輪廓。</br> 這個小男孩兒,真是個小瘦猴,不過……細胳膊細腿的,長長的,如果能夠長大,一定是個筆直如樹的男孩。</br> 男孩從她懷中掙扎著跳出來,帶著腦門上的符紙,往門外跑去。</br> “他沒什么惡意。”夷光也不追,笑著說,“小鬼魔,就是魔化了,本質也不壞。”</br> “那可不一定。”海吹紗相當理智,“你要是不把他從皮皮身體里揪出來,現在就沒皮皮了。”</br> 她跟著出去,見那小魔頭正扭著兩條棉花短腿下樓。</br> “繼續藏嗎?”海吹紗問。</br> 小魔頭轉過臉,露出兩排小米牙,眼睛都笑沒了。</br> 海吹紗問夷光:“魔……跟鬼,到底有什么區別?”</br> “區別很大。”夷光說,“鬼若無意愿,鬼的存在就不會傷人,因為鬼只是個靈體。魔不一樣,魔中有煞在,身邊只要有人,就會沾染魔氣,侵害身體。”</br> “……就像他的那些幼兒園同學?”海吹紗明白了。</br> “此外,鬼能通過鬼修之道,修出□□,繼續在世間生存。”夷光道,“但魔不能,魔是已經死掉的鬼,死靈化煞,即便本人無意愿,煞氣也會襲人。”</br> “那就不能讓他在醫院里亂藏了!”海吹紗道,“我把他找回來。”</br> “我建議,你可以陪他多玩一玩。”狐貍摸了摸海吹紗的頭,“魔重復最多的那句話,就是他化魔的關鍵,自然,也是驅魔的關鍵。”</br> “……他是,想要有人陪他一起玩。”海吹紗想起了在虛夢空間中,看到的畫面,那個孤獨的小孩。</br> 海吹紗陪著小魔頭玩了幾輪,小魔頭很會藏,海吹紗也在尋找中,練習了觀測魔氣走向的能力。</br> 午飯后,海吹紗忙碌了起來,就對小魔頭說:“我要工作,你等一等再玩。”</br> 小魔頭不太情愿,抱著她的腿不松手。</br> “可以去找夷光玩,就是那只狐貍,你應該能認出他吧?五樓的那個。”</br> 小魔頭點了點頭,搖搖晃晃軟綿綿的爬樓。</br> 梅封剛巧從二樓下來取藥材,小魔頭看到了,立刻抱住了他的大腿,開口道:“捉迷藏。”</br> 但梅封就跟沒聽到一樣,驚嚇道:“嚇死我了!突然抱住我……小紗,這是怎么回事?怎么放出來了?”</br> “……他說話,你沒聽到嗎?”海吹紗發現了不正常的地方。</br> 梅封:“啊?說什么了?”</br> 小魔頭再次道:“捉迷藏。”</br> 海吹紗聽得一清二楚,但梅封卻真的什么都沒聽到。</br> 海吹紗不信,又拉來護士聽。</br> 護士也搖頭。</br> “他是死靈附魔,能不能說話,看的是他寄居的宿體,這個宿體只是個玩偶熊……玩偶熊,怎么會說話?不能說話的。”</br> 海吹紗懵道:“那我為什么能聽到?”</br> 梅封嚇得不輕,護士則見怪不怪,笑道:“海醫生不一樣的,海醫生聽到的應該是魂魄的聲音。”</br> “從沒有妖對海醫生說過嗎?”護士指著梅封,“梅醫生就是正常的魂魄,所以被小魔鬼碰到,會沾上煞氣。”</br> 梅封退向墻邊,和小熊玩偶拉開距離。</br> “海醫生就不是,海醫生是繼承者,魂魄很特殊,能天然安撫非人,有治愈之光,并且被魔呀煞呀碰到,也都沒關系,因為有血脈防護。”</br> 海吹紗知道自己幾乎是行走的治愈香氛,許多來醫院就醫的小妖鬼們都會說,看到海吹紗,病就好一半,心情也會很好,會很依賴她。但自己的魂魄能抵御魔煞,她是第一次知道。</br> “這也是夷光的能力?”海吹紗自語道。</br> 護士捂著嘴笑:“啊呀,是嗎?說起來,真的很像呢,海醫生跟夷光。”</br> 梅封可沒心情閑聊:“我身上真的沾了煞嗎?”</br> 海吹紗仔細看了,仍是按照剛剛尋找小魔頭的那種感覺,將眼神放空,不帶任何目的,直接看向梅封的腿。</br> “哦,有。”</br> 淡淡的氣,一團黑,模糊了靈魂的輪廓。</br> 梅封道:“怎么辦?我下午要去接閨女放學。”</br> 他的意思是,不愿意把煞氣帶到女兒身上去。</br> 海吹紗忽然道:“梅哥,我能拿你練個手嗎?”</br> “你練手?你練手萬一練砸了,狐貍能給咱兜底嗎?”梅封問。</br> “……應該能吧,畢竟是咱們祖師爺。”</br> “祖師爺是全盛時期,他現在就是個小病狐。”梅封擺出了不可爭辯的事實。</br> 但海吹紗的罪惡之手,已經伸了過來。</br> 她靈魂出竅越發容易了,身魂磨擦一下,魂魄就能早于身體延伸出去。</br> 她觸碰到梅封腳腕上的煞氣,那東西就像冰凌一樣,是能握住的。</br> 海吹紗握住了它,輕輕一提,煞氣在她靈魂的掌心中灼燒,而后,她魂魄外的光圈滋滋作響,似乎在消耗煞氣。</br> 手中的煞氣冰凌越來越小,不久之后,從她手心消失了。</br> 海吹紗回到身體中,捂著脖子干嘔了兩聲。</br> 梅封問:“這就行了?”</br> 從他視角來看,海吹紗只是在三步以外伸出了手,然后本體就呆滯了,明顯是抽離了魂魄。</br> “你有什么感覺沒?”</br> “剛剛有些麻,現在沒感覺了。”梅封細致的給她醫療反饋。</br> “下午接孩子前,再來讓我檢查一次。”海吹紗語氣成熟帥氣。</br> 梅封這個憨憨大哥開心道:“可以啊,小紗,學會新本事了!夷光教的?”</br> “嗯,算是。”海吹紗道,“說起這個,必須要把這事告訴綜合辦。”</br> 告訴他們,夷光就是四大家族能力來源,是給了他們治愈能力的祖師爺。</br> 這不就是他人畜無害的最有力證據嗎?</br> 海吹紗打給了王浣,王浣聽完后,很聰明的作出了規劃:“這樣,海醫生向辦公室總臺打個電話,告訴他們。然后再讓梅院長打個電話,也說同樣的事,再然后……如果龍之子梅承能親自告知他們的話,效果會更好。”</br> “之后,我這邊會找個機會把這個調查接過來。”王浣說,“目前,您是人證對吧,除了你自己看到,還有沒有更確切有力的證據?因為你只是口頭說的話,效果可能會不理想。”</br> 證據,證據,還是證據。</br> 能讓他們心服口服的證據。</br> 海吹紗懊惱道:“這事就跟上天要作弄他一樣,如果特殊醫療的那些古籍資料,都還在的話,肯定會找到證據,我們四大家族,不至于連傳道受業的祖師爺名字都不記!”</br> 如果那些資料,沒有在戰火中消失的話……</br> 王浣說道:“沒關系,方向有了,我給你找!我最擅長從邊角中找文獻資料了。”</br> 海吹紗掛了電話,心事重重去坐診,等坐在會診室,她才突然想起,小魔頭跑了!</br> 她給梅封治療時,靈魂的目光,掃到了小魔頭。他沒有到五樓去找夷光,而是跟著護士姐姐走了。</br> 海吹紗怕他亂跑出事,匆匆到護士站翻找。</br> 沒有!</br> 海吹紗吸了口氣,靜下心來,又將眼神放空。</br> 煞氣如煙,已經快要從護士站消失了,一道長長的,蜿蜒的紫色煙痕,仿佛飛機在天空中留下的痕跡,飄出護士站,向一樓的太平間延伸而去。</br> 海吹紗蹙眉。</br> 太平間她倒是沒什么忌諱,畢竟昆西的太平間,基本用不上。妖逝后,遺體會隨著魂魄的消散慢慢消失,只留一抹輪廓痕跡。鬼逝如風,更是連痕都不留。</br> 海吹紗追著那道煞氣紫煙,推開了太平間的門。</br> “這不是什么好地方,出來吧。”海吹紗道。</br> 太平間內,入目的不是小熊玩偶,而是小魔頭的人形影子。</br> 他蜷縮在墻角,似是在哭泣。</br> “怎么了?”海吹紗走過去,彎下腰問他。</br> 小魔頭抬起頭,臉瘦如骷髏,漆黑渾圓的眼洞中,血淚四溢。</br> “想媽媽了。”他說。</br> “想媽媽了。”他接著說。</br> “想媽媽了。”他聲音變粗了,一遍又一遍飛快地說著。</br> 海吹紗心知不好,想跑,但回過神,地面已經消失,雙腳似陷在血泥中,無法動彈。</br> 她的喉嚨像是被誰扼住了,發不出聲音。</br> “媽媽。”</br> “我要媽媽,我想回家。”小魔頭扒拉著自己的臉皮,粗聲粗氣嚎叫著,聲音痛苦,“游戲結束了,不玩了不玩了,天黑了,我要回家!”</br> 忽然,陰風和潮濕的霉味飄來,海吹紗脊背一抖,直覺到,有什么東西,推開了她身后太平間的門。</br> 吱呀——門開了。</br> 那個東西,那個散發著腐臭和霉味的東西,一步一步走來。</br> 它的腳步,也異常沉重,敲的地面悶響。</br> “我的……孩子。”一道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慢慢飄來,“我的……孩子……我要,找到……我的,孩子。”</br> 它比小魔頭的魔氣強烈數倍。</br> 海吹紗的魂魄如同被釘在地面上,她在極度驚恐中,悄悄斜眼看過去。</br> “你在看什么?”一個蒼白的臉出現在她的肩頭,凌亂的黑發,似要掉出來的眼球,和夸張裂開的黑色薄唇。</br> 海吹紗咬住了唇,屏住了呼吸。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