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位于這條不太陡的無窮盡漫長坡道頂上的,就是我的目的地——京極堂。
梅雨時節即將過去的夏日陽光實在稱不上清爽宜人。坡道上連樹木之類的遮蔽物也沒有,只見整排淺褐色油土墻連綿不絕。我并不清楚墻壁背后的究竟是民宅還是寺院、療養院之類,搞不好是公園或庭園也說不定。冷靜一想,墻內的占地面積未免也太廣闊了,比較可能的應該是庭園吧。
這條坡道沒有名字。
不,說“或許有但我不知道”才正確。我每個月前往京極堂一次,不,經常到兩三次。總之自從有這習慣以來已經快要兩年了,我不知走過這條坡道多少次。
但奇怪的是,由我家到這條坡道途中的市鎮景觀與林林總總的事物,在我的記憶中總是模糊不清。別說是坡道的名字,就連這一帶的地名住址我也完全不清楚。更別說這片墻壁背后究竟為何,我壓根兒沒有興趣。
天色驟然轉陰,氣溫倒是沒變。
約來到坡道十分之七處,我稍作喘息。
快到坡道頂上時,兩旁出現小路,油土墻在此朝左右兩邊拐彎。挾著小路,兩側是一片竹林與幾戶老房子。再往前走,即可見到零星分布的雜貨店與五金行。若再繼續前行便進入了鄰町的鬧區。
這么說來,京極堂應該算是位于兩町交界處附近吧,搞不好其實住址是隸屬鄰町也說不定。我曾擔心這里位置太偏僻,沒有客人上門,這么看來或許對鄰町的居民而言反而很近。
京極堂是家舊書店。
京極堂的店主是我的老朋友,也不知他是否真有心經營,店內老是擺著一些一看就知道賣不掉的書。如前所述,這家店坐落的位置也實在稱不上良好。雖然店主自稱常客多,不勞我費心,這話是真是假我倒是頗懷疑。
據他所言,京極堂專進專業書、漢籍等這類其他舊書店惟恐避之不及的書籍,同業者若是不小心收購到這類書籍便往這里送,結果這類書籍反而變得只能在此買到。因此學者、研究者之輩便成了這里的常客,當中還有人是迢迢遠路專程跑來這兒購買。但這些都只是店主的片面之詞,真相為何則不得而知。
依我個人猜想,他的副業收入可能還比較穩定吧,但他本人對此不愿表示任何意見。
京極堂位于一片稀疏竹林圍繞的蕎麥面店旁,再往前是片小樹林,樹林里有間小小的神社。京極堂的店主原本是那間神社的神主[2]雖然這么說,至今仍然也是。聽說每逢節慶時他都會出來唱誦一兩篇祝辭[3],不過我倒是從未看過他的神主打扮。
我抬頭望了望由店主親筆寫的、不知該說字跡神妙還是拙劣的“京極堂”三個大字的匾額后,走進門戶大開的正門,立刻見到店主一如往常擺著一張如喪考妣的臭臉看著一本以和綴[4]方式裝訂的古書。
“唷。”我發出稱不上打招呼的怪聲,坐上柜臺旁的椅子,同時掃視椅子旁堆積如山未整理的書籍。
當然,我是在新進的書中尋找珍本。
“你這家伙真靜不下來。要打招呼就專心打,要坐就專心坐,要看書就專心看書。看你這樣害我也分心了。”京極堂目不轉睛地看著書說。
但我完全不在意他的話,繼續專心瀏覽那些沾滿灰塵的書的封底。“喂,有沒有什么有趣的新貨啊?”
“沒。”京極堂間不容發地接著說:“所以我才在看這個。不過我說你哪……雖說所謂有趣不有趣確實會受到個人標準影響,但大體說來這世上沒有不有趣的書,不管什么書都有趣。所以沒看過的書很有趣,若想從曾看過的書中獲得同等以上的樂趣就得多花一點時間,就只是如此罷了。這么一來,對你而言有趣的書就不僅限于那堆未整理的,也可能隱藏在那邊書架上堆放了好幾年生灰塵的書籍里。那邊的書比較好找,快快選一選就買了吧,要我算你便宜一點點也成。”
一口氣說完這一大串話后,怪脾氣的舊書店店主略抬起頭來露齒一笑。
“可是我只看能觸動我心弦的書啊。當然啦,只要肯認真讀或許什么書都有趣,但我追求的讀書之樂跟你可不同呀。”我則是一如往常東飄西晃地回避對方的話鋒。
因為不管我是否愿意,他老像個偏執狂般把話題愈扯愈大,不論談話開端是多么無聊的小事,最后他總能說到國家天下大事這類夸張的話題上去。或許是看我也樂在其中,有時他還會故意轉移話題,說出一些古怪的回答。
店主老樣子地以瞧不起人的眼神看著我,接著更以不屑的口氣說:“我從沒看過像你這樣不熱心的讀書人。會來我這兒的客人個個都對書本有非凡的熱情。可是沒想到像你這種讀書欲勝于常人數倍以上的人,居然對書本毫無執著之心。別的不說,光提你老是一一賣掉看過的書這點就很不應該。”
確實,我看過的書有八成會賣掉,每次都被這個怪脾氣的朋友嘮叨責難。但啰唆歸啰唆,最后買下書的還不是我眼前這男人。
“沒我這種人你的生意怎么做?沒人賣書的話,舊書店就像抓不到魚的漁夫。書柜上擺著的那些魚,還不都是從我們這些不遜之輩手中釣來的?”
“哪有人把書跟魚混為一談的。”
京極堂說完,一時似乎不知該接著說什么。
在這種你來我往的辯論中我大多會敗在他的手下,所以見到朋友一時想不出話來回答,心情頗是愉快。平時的話早就被他反駁了,為了不錯失好時機我趕緊開口:
“不,書跟魚都一樣。歸根究底,你就是把要拿來賣的魚在上架前全都嘗過,可說是最沒有天良的商人了。想想看,書店的老板不好好看店居然看起書來,這還像話嗎?如果剛好有客人想買這本書又該怎么辦?”
“哼,舊書店的書是店主的所有物,既不是出版社寄放在這的,也不是幫人代售的。這家店里所有的書都是我自己買來的,我想拿來看還是當枕頭,都輪不到別人插嘴吧。客人前來是想分享我的收藏,而我則是能體諒客人的心情才會大方出售。更何況,我現在看的也不是要賣的書哪。”
京極堂似乎很愉快地說著,揚起手中的日式裝訂古書,把封面朝向我這邊。
他讀的是江戶時代一個叫做鳥山石燕的畫家所寫的《畫圖百器徒然袋》。確實,這本并非要拿來賣的,而是他個人的收藏。只不過,就算現在讀的剛好不是,他把店內的書幾乎全部讀過了也仍是事實。當然這沒什么不好,只是我老會拿這件事來揶揄他。
因為,我一直都很懷疑京極堂是否真的有心經營買賣。就我所知,他批進來的書主要都是他自己想看的。但剛好他的興趣廣泛得令人咋舌,所以店內的貨色反而顯得齊全。
京極堂的表情似乎更添一層悅色地說:
“哎,上來坐吧。”
我終于獲得準許,得以入廳堂了。
“老婆不在就不請你喝咖啡了,反正你這條鈍舌頭連咖啡跟紅茶的差別也分不出來,請你喝杯淡茶充充數就好。”
主人伸手到津輕漆器[5]的桌子上,拿起肯定在我來之前就已擺放很久的茶壺,一如往常說出很失禮的話。
“說什么笑話,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光靠聞香就能分辨咖啡種類呢。”
“哼哼哼,我看在開玩笑的是你吧。之前去咖啡廳你點了杯哥倫比亞,結果女服務生弄錯了給你端來摩卡,在不知情下你大言不慚地說什么你其實比較喜歡摩卡的酸味,還講了一堆。像你這種三流文士有機會就想賣弄知識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那次實在太糗,害我這個同行者都覺得丟臉死了。”
京極堂邊說著我的糗事,還真的端出一杯淡得不能再淡的淡茶給我。
幸虧登上坡道途中流了不少汗,就算是淡茶也依然美味。
五坪大的客廳里有一整面墻壁全是書柜,感覺起來跟在店里沒什么兩樣,不過主人的房間比這還要更夸張。常聽他的夫人抱怨家里容易積灰塵,我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只是,這并不是店里的書太多了才堆進房子里,而是相反,如同先前店主自己所言,說藏書太滿了不得不擺到店里賣才是正確的。
每次只要我來拜訪,書店就形同歇業,兩人經常會聊到連晚飯都忘了。
我原本靠拿大學的研究費研究黏菌為生,但只靠微薄的薪金實在難以過活,所以現在則是靠寫寫雜文來糊口。這類工作在時間上比較有彈性,除了截稿前夕外,就算像現在這樣浪費整個白天也完全沒問題。只是京極堂好歹也是做生意的,一開始還擔心會不會妨礙到他。但就如前面不知說過多少次一般,我看他根本無心經營,于是久而久之我也變得不再在意。
只不過我眼前的這位朋友雖然愿意陪我殺殺時間,對我寫的文章卻絲毫不能諒解。我自認是文學作家,但為了生活,有時也不得不匿名給青少年閱讀的科學冒險雜志或荒誕不經的糟粕雜志[6]寫寫文章,因此被他笑作是三流文士我也百口莫辯。
“言歸正傳吧,今天又是為了什么事而來,關口大師?”
京極堂說完,叼起香煙。
與京極堂的交往可溯及學生時代,說來也有十五六年了吧。學生時代的他像個肺癆患者,氣色極不健康。一天二十四小時總是繃著一張臭臉,看著一些又硬又臭的書籍。
當時的我患有輕微的憂郁癥,性格上實在學不來硬派作風,但也無法徹底當個軟弱的文學青年,只好耍起自閉。那時與孤僻的我特別親近的,就只有這名怪脾氣的朋友。
但是本質上他與我完全不同。
比起沉默寡言又憂郁的我,他實在是非常能言善道,而且交游的范圍也意外的廣闊,害得我經常得陪著他與原本不想打交道的人來往,實在是苦不堪言。
憂郁的我不愿與這些人來往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拉著我到處跑的老兄他卻也常露骨地顯出不愉快的神情,這實在令人難以理解。既然討厭,別做不就得了,但這個奇怪的朋友卻老是邊罵著傻子笨蛋還繼續跟這些傻子笨蛋們交談,然后每次都會搞得自己怒不可遏。
我想,京極堂那時其實是在享受著憤怒行為本身吧。結果連我也因為一直配合他的步調,不知不覺間連憂郁癥都治好了。現在想來,對于情感起伏不定、不斷鉆牛角尖的憂郁癥患者而言,像這樣到處與人來往意外地很有療效也說不定。
另外,京極堂在與日常生活無關的知識上也驚人的博學。尤其從佛教、基督教、伊斯教、儒教、道教,到陰陽道、修驗道等各國各地的宗教習俗、口傳故事的知識特別豐富,令我很感興趣。而我在接受憂郁癥治療時累積的神經醫學或精神病學、心理學等等的知識則成了他求知的對象。
因此我們之間經常討論或議論。我想我們的議論與當時學生們喜好的議論在內容上有很大不同,在我們之間,不管是政治還是金魚的養殖方法,或者哪個冰果室的招牌姑娘比較可愛,都能以同樣認真的態度來討論。如今,這些青春歲月的回憶均已成了往事。
那之后又過了十幾年。
兩年前結了婚,讓我下定決心辭去自大學畢業以來持續進行的黏菌研究,專心靠原本長期當作副業的寫作來討生活,并搬來現在的住處。而京極堂也在同一時期辭去任教了有一段時間的高中講師工作。原以為他會專心于當個神主,沒想到卻改建房子,開起舊書店來了。
后來,每當我小說題材枯竭或者有什么有趣事件時,總會來此叨擾,像回到學生時代般長篇大論地閑聊起來。說來這算是寫作工作的一環,但這么一想,或許也是為了回想起在煩勞生活壓力下逐漸淡忘的學生時代心情才來拜訪的。學生時代瘦過頭的京極堂,在大學畢業的同時結了婚后稍微變胖了點,但他那張不健康又不高興的臭臉倒是與過去毫無兩樣。
“你覺得,人真有可能懷胎超過二十個月嗎?”
我緩緩地開口問道。
咚、咚……不知由何處傳來了鼓聲。
我想應是夏日慶典的練習吧。
京極堂一點也不覺得訝異,似乎也毫無興趣,只悠悠地吐出煙霧來。
“你特別跑這一趟,為的就是來問既不是接生婆也不是婦產科醫生的我這種問題?這就表示,你認為我這個人應該會知道接生婆跟醫生都想不到的奇妙解答了?”
“唔,你這樣反問我也沒辦法回答什么。我只是在想,假設有個懷胎二十月的女子,其隆起的腹部較普通孕婦大上一倍,卻一直未生產。如果這是事實,那果然是件很不尋常的事吧?你不覺得這很不可思議嗎?”
“這世上沒有什么不可思議的事哪,關口。”
京極堂說。
這句話是京極堂的口頭禪。
不,說是座右銘也無妨。
只看話語的表面,仿佛就像是近代理性主義的具體化身一般,但他想表達的似乎不是這種意義。
京極堂深深吸了一口只剩煙屁股的香煙,裝出味道很糟的表情后,繼續接著說:“說真的,這個世上只會存在應該存在的事物,只發生應該發生的事情。世人錯以為僅憑著自己所知的一點點常識與經驗的范疇就能了解宇宙的一切,所以才會一遇到稍微超乎常識與經驗的事件時,就異口同聲地喊著不可思議、千奇百怪,而騷動起來。說實在的,這些連自己的本質與來源都沒思考過的家伙,又能了解這世上的什么呢?”
“你這些話是沖著我說的?確實我不可能了解世上的一切事物,但我至少知道我自己是‘不了解的’。正因為不了解所以才會覺得不可思議,難道不是嗎?”
“我這番話也不是針對你講的……”
京極堂態度隨便地說著,拿起放置在煙灰缸旁的壺狀物,擺到自己手邊。
“……這只是一般論。”
“那就算了……”
我沒好氣地回答。
“……的確,就如你所言,我只能在陳腐的常識范圍內理解事物,所以現在才會來聽你的高見啊。”
“被你這么一說,仿佛我就只知道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我可是比你有常識得多了。也希望你別搞錯,擁有常識與文化是很重要的。只不過這些常識與文化只能在有限的范圍內產生作用而已,若誤以為能放諸四海皆準,那就是種傲慢的想法。”
“所以說,你到底又在不滿什么了?”
看來京極堂在我剛剛所說的短短一兩句話里發現了他討厭的要素。如果真是如此,今天要找他聊這話題恐怕是不可能了。京極堂只要一有興趣,要他一整天聊廁所里的木屐都行,若遇上討厭的話題,則老是習慣強行用別的話題帶過去。既然如此,看他今天會把話題帶往什么方向倒也有趣。
“哼,就當你說的那個異常狀態的孕婦存在好了,這種情形通常會請醫生治療吧。如果是罕見的癥狀,治療完畢自然會找適當場合發表,那么我就有機會聽到這件事情,但不巧的是我不知道。那么或許是正在治療中的醫生在某種因緣際會下只讓你知道這件事,可是醫生不可能讓毫無相關的旁人知道患者的個人資料,再者找連醫學的醫字也不認識的你商量這件事又未免太沒常識。就算萬一真是如此,你也不可能來找我談這件事情。因此這就表示,你的信息來源不可能是醫生本人。”
京極堂話說到此暫且停頓一下,揚起單邊眉毛看著我。
“那么情況就有可能是那個孕婦或她的家人直接來找你商量。果真如此,就表示她們有什么苦衷而無法去找醫生,或者目前就診的醫生不值得信任。可能的情況雖有很多種,但她們都沒道理來找一介寫雜文的作家商量,而依你的性格也不可能去主動刺探他人隱私。故推論此事并非只有你知情,而應該說是被不特定多數所知的消息比較妥當。我敢肯定這是傳聞,而且還是沒有任何醫學根據的下流傳聞吧。這種情況下包括你,知道這個傳聞的人肯定都會拿說書家講的什么冤冤相報、怪力亂神之類的故事來加油添醋。或說是鬼魂作祟,或說是因果報應,不,有些大笨蛋還會拿科學來這愚昧的分野里穿鑿附會,最近不是流行什么心靈科學嗎?真是可笑之至。姑且不論這些問題,你來這里找我聊這番話,還不就是想要我幫這類下流的道聽途說貢獻些像樣的解釋?八成是想拿去糟粕雜志寫你最擅長的加了一堆怪異風格的報道吧?但我可不會上鉤的。”
京極堂說畢,大大呼了一口氣后,啜飲一口涼掉的淡茶。
“你說得太過分了吧。”
我姑且做出抗議的態度,但其實他所說的雖不中亦不遠矣,所以我也不敢多說些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最討厭這些愚昧的穿鑿附會,居然還想來利用我,所以才說你過分。我的話到你筆下老是會變成什么幽靈怨念之類的鬼故事。”
“可是你自己不也很喜歡這類鬼故事嘛?”
“我并非說討厭,作為創作的鬼故事我當然喜歡。況且要談論過去人類累積而來的文化跟精神生活時,所謂的神怪故事是絕對不可或缺的。但是長年累月中,我們忘記了這些故事的本質。江戶時代山村里口耳相傳的妖怪故事與現代都市里流傳的幽靈故事,在意義上是不同的。對于現代人而言,神怪就只是一種不可理解的現象。不理解老實承認自己不理解也就罷了,偏偏現代人又愛用無聊的解釋來將之曲解成自己容易理解的概念,于是這些神怪就全被扭曲得很可笑。不管什么都當成是鬼魂作祟根本是大大錯誤,我說討厭的就是指那些會助長這類風氣的愚蠢行為。”
“可是你的副業不是專門幫人收妖嗎?我聽人說生意還蠻不錯嘛。”
京極堂的副業是專門幫人除鬼驅魔的祈禱師。若把神主當作正業的話,此份工作或可算是在其延長線上。不過他的驅魔方法與神道教的方式不同,會隨著客戶的信仰改變宗派,十分特別,因此風評相當好。不過他對于自己這個特殊職業一向不愿意多談。
瞬間的沉默。
京極堂露出厭惡的表情,不,或許該說是驚訝的表情。我的好奇心蠢動了起來。長期以來我一直打算找個時間詳細問出他那個特殊職業的真相,這次就算得冒著惹他生氣的風險,也要逼他說出實話來。
于是我以更挑釁的口吻說:
“我沒說錯吧?你另一個工作不就是幫那些被狐仙附身嬰靈作祟的民眾驅魔凈身嘛。既然如此,在立場上不該看不起相信鬼怪幽靈的人吧?”
果不其然,他臉上顯露出極端不愉快的表情。若有不悅表情的比賽,這人肯定是天下第一。
“關口,宗教跟你寫的那堆狗屁文章不同,其實是非常講究邏輯的。只不過宗教只裁取奇跡幻視之類的精華部分來宣傳,才會變得有些神秘詭異。現代人只重視自然科學式的整合性,所以在這些打從骨子里強調理性的人眼里,宗教就顯得很虛妄。話雖如此,把這些非理性的部分全當成是一種譬喻故事或教訓同樣也不正確。畢竟如果只想以譬喻故事來教誨人,有更多更好理解的故事,沒必要采用這些看起來很虛妄的故事。”
“我不懂,那又代表什么了?你根本沒回答我的問題。”
“哎,別急,耐心聽我講……”
京極堂出口制止我繼續說下去。
“……世人或者斥之為天馬行空、謊話連篇,或者將之代換為道德教訓,依舊無損于世上存在宗教此一事實,到最后無信仰者還是嘲笑信者愚昧,信者同樣譴責不信者之罪惡。我的工作不過是擔任兩者之間的橋梁。驅魔人人都會,宗教家卻不這么認為,而科學家也覺得此不屬于其范疇。所以兩者之間永遠沒有交集,彼此都不愿意正視已存在的事物,以為不看就能當作不存在。”
“為什么被你一說總是那么抽象?簡單說就是以科學的方式解開過往被視為非科學領域之謎,將之應用在傳統所謂的妖怪附身、鬼作祟癥狀的治療上面而已嘛。啰里吧唆地說一堆理論,結果你還不是跟剛剛大加撻伐的心靈科學沒兩樣?”
“當然不同。所謂的科學必須具有普遍性,在同樣的條件下實驗得到的結果必須相同才行。但是所謂的心、靈、魂、神佛之類的可就不同。就算宗派相同,在不同人的心中就是不同。所以這不是科學能探究的分野。今日連腦的作用都無法以物理理論來解釋了,自然更不可能了解心靈的奧秘。心靈是科學惟一無法探索的領域,故所謂的心靈科學在名稱上就已經出現矛盾。”
“可是你剛剛不是說你是科學與宗教的橋梁嗎?”
“所以才是橋梁。讓科學家也能在白天見到幽靈,讓宗教家不唱誦咒語也能除去幽靈。因為這類事物其實都只是大腦試圖進行自我正當化時產生的。”
不懂。
“這跟主張幽靈不存在不是一樣的嗎?”
“不,確實有幽靈。看得見,摸得著,也聽得到聲音,但不存在,所以科學才無法研究。但是只因為科學無法研究就說他們是天馬行空、是不存在的話便大錯特錯了。因為實際上就是有。”
我感到非常混亂。京極堂則是以父母守望沒用小孩般的慈愛眼神望著我,撫摩著剛剛拿過去的光滑壺蓋。
“所以說你寫的報道會對我的工作產生不好影響,因為你會在里頭胡扯什么幽靈怨靈真的存在。把科學不可能理解的事物當成奧秘已經解開似的描寫,不然就說不久的將來會解開,再不然就是寫沒想到這世上居然有科學無法解明的恐怖東西,我看上面兩者你都會寫吧。可是畢竟這是科學永遠無法解析的,總有一天科學主義的信奉者會把這些視作非科學而加以撻伐,而神秘主義者也會變得更封閉,專找像昔日貴族般的對象賣沒效的符咒法術來賺錢……”
京極堂說到此,露出真的很厭惡的表情,如此作結:
“……最后連心靈科學這種貓生蛋般的胡扯東西都跑出來。”
他的比喻總是很特別。
“原來如此,我是還沒有很理解,但大概懂你的意思了。可是如果照你的論點來看,我學過的心理學跟神經精神學又是如何?”
我從胸前口袋取出紙煙與火柴。
點火的那一瞬會傳出一股刺鼻的味道,我十分喜歡這味道。
“既然科學無法研究心靈,那么這些學問不就算是騙人把戲了?”
“神經的構造大家都一樣,要治神經病癥當然還是得靠神經學,這跟治療痔瘡是一樣道理。神經連結腦部,腦部的構造也具有普遍性。雖然目前研究尚未有重大斬獲,但我想不久之后應該就會跟痔瘡一樣能夠治療了吧。”
“口口聲聲痔瘡痔瘡的,痔瘡可也不是那么容易治療的啊。”
“別老是注意這些小細節來打斷我的話。”
京極堂說完似乎覺得很可笑似的笑了。
“也就是說,把腦或神經這類身體的器官當成是靈魂本身是錯誤的。連那位井上博士也犯了這個毛病,不管什么都想將之歸于神經的影響,結果害得自己也必須否定原本非常喜歡的妖怪的存在。”
這豈不有點可憐嘛……京極堂說。
他所說的井上博士,似乎是指明治時代的哲學博士井上圓[7]。
“可是實際上就是有人神經出問題而看到神怪啊。這樣看來,井上圓雖然是明治時代人,其見識不是很進步嗎?沒必要把他說得那么不堪吧。”
“我沒說他不好吧?我只說他可憐。誠如你所言,腦和神經與心的關系確實有緊密關聯。但這并不代表兩者是為同一物。”
京極堂在此稍作停頓,眼里閃爍著愉悅的光芒。與他交往不深的人大概看不出這人的心情吧,因為他不悅的表情總是沒變過。我也是在與他長年累月相處后才稍微判斷得出來。一旦高興起來,這位朋友會變得更加饒舌。
“心與腦之間相互扶持,要比喻的話,就像流氓與特種行業的關系一樣,任一方出了問題都會造成大麻煩,但只要彼此都獲得滿足便能相安無事。腦與神經能接受物理的治療,這也間接證明了心不等于這些器官。因為縱使這些器官恢復正常,心仍可能會產生問題。此時宗教便是有效的,因為宗教就是腦為了控制心所創造出的神圣詭辯。”
“最后的部分我聽不怎么明白。總之你的意思是神經醫學算是有效的,對吧?”
我原以為他會責罵這是無用的學問,幸好沒有,稍感安心。
“可是心理學的情形又是如何?”
“那是屬于文學的領域,只對能產生認同的人有效,是從科學里誕生的文學。”
京極堂愉快地笑著。
“比較心理學與民俗學會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心理學是從一個個的患者身上采取樣本,試圖導出普遍性的法則對吧?民俗學則是試圖由村落等共同體采取樣本探究其間的法則性。但這兩者最后都會還原到個人身上,所以才說它們是文學性的。你看柳田翁[8]的論文多么像文學啊,文筆過于優美,反而一點也不像論文了。我看心理學干脆找文學家來翻譯,當作小說來賣或許還好些。對了,就由你來翻譯吧。”
京極堂說罷……更愉快地笑了。
原想惹他生氣,看來造成反效果了。
“對了關口,記得你年輕時不是很熱衷于西格孟德先生的理論嘛?”
他說的西格孟德先生就是弗洛伊德。我在患有憂郁癥時接觸到這位異端學者,曾瘋狂也似的讀遍他的論文。當時弗洛伊德的學說在國內幾乎沒人介紹,如今已變得十分有名。
可是學生時代的京極堂對弗洛伊德的評價并不高。應該不算被他影響,但不知為何,后來連我的興趣也轉移到弗洛伊德的弟子榮格身上。而如今這兩位大師的著作我都早已不再舒卷。
“姑且算給你點面子,弗洛伊德的潛意識概念要說偉大倒也是蠻偉大的。”
京極堂仿佛獨白似的喃喃自語。
我也不是什么弗洛伊德信徒呀……我開口為自己辯護。
“……但方才你在談話中提到的‘心’與心理學中的意識、潛意識之間又有所不同了嗎?”
“意識非常重要。你能讀無聊小說,能看見這個罐子,或能看到不存在的幽靈,全是有意識才辦得到的。”
“又在說些聽不懂的話。心與腦不同以外,連意識也是另外存在的?”
“世界可分為兩種。”
“什么意思?”
每當京極堂興致一來,就變得像個新興宗教的教祖一般。他過去有幾次在外面發表起演說來,害同行的我感到很無言。只不過這種情況對他自己來說也算是非常少有的。
“亦即分為人內在的與外在的兩種世界。外在的世界完全依照自然界的物理法則而行,內在的世界則完全忽視其法則。人要活下去就必須要巧妙地調和這兩個世界才行。只要活著,就會由眼耳、手足以及身體其他部位不斷傳入大量的訊息。整理這些訊息的交通便是大腦的工作,腦負責把整理好的訊息簡單易懂地上奏給心知道。另一方面,內在世界也會發生種種事情,也必須一一處理。但由于這邊并非道理通達的世界,要由心處理并不簡單,所以這邊也會委托腦來負責處理,腦雖不太情愿,但心是主子,它的命令不聽也不成。這個腦與心的交易場所便是意識。內在世界的心在與腦交易時才能形成意識這種外在世界也能理解的形式。外在世界所發生的事情也必須透過腦形成意識后才能進入內在世界。簡言之,意識的功能與鎖國時代的出島[9]很類似。”
“雖然最后的比喻不太能接受,總之我懂你的意思了。先前也曾聽說我一個教授朋友的家里展開了一場意識究竟是腦與神經的機能還是心靈的范圍的爭論,這么聽來,你的說法作為假說還算能讓人信服的。”
不知不覺間,我的香煙沒抽到幾口便已在煙灰缸上化成灰燼,我重新取出另一根香煙點上。
“嗯……你要說是假說也算是假說吧。”
說的同時,京極堂也學我點起香煙。他今天的心情真的很好吧,意外的老實。
令我興起一股反擊的欲望。
“那潛意識在你的假說中又該如何解釋?”
京極堂在我的反擊完全說完前便不假思索地回答:
“腦子分作好幾層,就像有好幾層酥皮的豆沙餡餅一樣。越往下,形成的時間就越古老。餡料的部分是最古老的,這就是所謂的動物性腦,主要司掌本能的部分。人們常以為本能是與生俱來的,但把它想作是胎兒從父母那里掠奪來的,也就是學習來的訊息比較合理。胎兒也有大腦,也會做夢,當然會從父母的大腦那里以某種方式取得生活必需的訊息。動物的情形便是帶著這種最低限度的大腦過一生。當然,就算是這種最低限度的大腦也還是能一手擔當起實時處理訊息的職責。說夸張點,就算是這種腦,基本上也跟偉大人類的大腦沒兩樣。動物腦也有其交易對象——心,也就是自我的存在。動物的自我與人類的其實并無多大差別,其決定性的差異只在于是否有語言罷了。因此它們腦與自我的交流場所——意識也無法像人類那般明了,沒有過去未來的時間概念,所有的只是現在,因此是一團亂,但對生存并不會產生障礙。這種部分在人的頭腦之中,就像是餡料一般被包在最底層。”
“原來如此,這種古老腦子與心的交易便是潛意識對吧。雖無法明了地認識事情,但至少知道事物存在。”
“所以說動物很幸福。”
京極堂緩緩地轉頭望向檐廊。
在西曬日的強烈照射下,一只住在這里的貓窩在檐廊上呼呼地睡著。
“那家伙最近老是在睡覺。我猜你以為這只貓是日本貓吧,其實你錯了,這是在中國的金華山上抓到的大陸貨。之前聽說金華貓會作怪才想盡辦法弄到手,沒想到卻只會睡覺,真無聊。”
這人只要跟主題無關的話題總是信口開河,大體上都是想騙人上當的故事,因此貓的事究竟有多少成分是真的我也猜不著。但就算知道那是玩笑話,我常常也還是陪他聊起來。
“想要妖怪貓,去鍋島[10]找不就得了。”
“說得也是。”
京極堂笑著回答。
此時我突然了解了他的真正目的。
京極堂果然還是不想多講關于自己工作的事。
他老早就看穿我想套他話,所以才故意把話題一點一點地轉到別的方向去。
而我卻沒發現此一事實,被他牽著鼻子跑。話題越扯越遠,難怪他的心情也跟著越來越好。結果關于京極堂的副業一點具體的內容也沒套出來。我決心今天非把他的工作內容逼問出來不可,于是便強行把話題又拉了回去。
“對了京極堂,關于你的論點我姑且算是懂了,那在此前提下,你的工作又該如何解釋?”
“什么如何解釋?”
“原本我們不是在聊關于你祈禱師工作的事嗎?”
“你在說什么,原本不是從你提到孕婦的事情開始的?”
他說得確實沒錯,京極堂帶著很困惑的表情看著我。而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一臉呆相地猛抽著煙吧。
“這么說……倒也沒錯啦。不過你說幽靈,那個……總之說什么有幽靈但不存在這點,能不能更清楚地解說一下?”
每當這種時刻,我總會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什么事,問起話來變得顛三倒四的。看到我動搖的樣子,心情似乎又變得愉快起來的朋友徹底維持著他那張臭臉,覺得很可惜地說:
“怎么,我還以為你已經懂了哪。”
“若說是腦與心與意識之間的關系我倒是懂了。”
“那不就是懂了?你現在的所見所聞觸覺嗅覺,不管任何一切的知覺全都是由腦這個大盤商所供應,而且還是專賣。”
“這我已經懂了。”
“那么你要檢查買來的商品時又該怎么做?例如說你要怎么判斷我就是京極堂的主人?”
“我認識你,所以能判斷。”
“也就是對照記憶來判斷是吧?”
“嗯嗯,靠記憶,不然就靠經驗。”
“經驗也是屬于記憶的一種。總之萬一你失去記憶的話,你就再也不認識一切。只要忘了走路的方法,連挪動腿都做不到。”
“這么說是沒錯……”
我想他說得沒錯。
京極堂這次帶著挑釁的口吻繼續說:
“至于記憶是用何種方式收納在何處,以今日醫學的水平仍舊無法明確地解答這個問題。”
“沒這回事吧……”
至少我的常識告訴我沒這回事。
“……記憶不是就儲存在腦里嗎?腦不就是記憶的倉庫嗎?”
我不知此外還能有何種可能。京極堂搔了搔下巴。
“話可不能說太早。目前確定的是,腦的職責是擔任類似海關的工作。從眼睛耳朵接收來的信息,都會通過腦這個海關進行徹底地檢驗。當中就只有大腦能認同的信息才能通過,只有通過檢驗的訊息才能登上意識的舞臺。”
“通不過的會怎樣?”
“就不會登上舞臺,直接送往記憶的倉庫里。再來,這個檢驗的標準,所憑借的也還是記憶。檢驗時由記憶倉庫里挑出適宜的項目來作比對,檢驗結束后新舊記憶又一起送回倉庫里。”
“原來如此,這次的比喻就比較好理解了。”
“重點來了。當這個完美無瑕的海關,做出不法之事,輸入假貨時你猜會怎樣?你認為觀賞意識舞臺的觀眾能立刻判別出那是假貨嗎?”
“我想判斷不出來吧。可是腦又何必違法呢?沒好處啊。”
“不,當然是有的……”京極堂說。
“有什么好處?”
“說好處或許不大對,該說是想彌補自己犯下的錯誤吧。舉例來說好了,例如,當腦在記憶倉庫里找不到適當的樣本時,檢驗便無法順利進行。若只有小小差錯還能修正,但總會有進貨與樣本差異過大的時候。這時就會產生信用問題,畢竟客戶對自己抱著極大的信賴。如同剛剛所說,一旦記憶倉庫空空如也,或心對腦不再信賴時,人便會完全無法生存下去。所以絕對不能破壞信用,腦會不惜說謊來安撫客人。另一種情形就是客戶對進貨不滿意時,客戶有時會很任性,此時腦便會由記憶倉庫里挑選適當的存貨,當作剛剛輸入的來欺騙客戶,因為客人無法辨別貨品新鮮與否。但即使如此,仍舊會感到不合理,因為明明沒有進貨卻出貨了,與賬簿上的記載不合。”
“客人……心會在什么時候耍起任性?”
“例如說,想見已故之人時。”
“原來如此。”
我總算懂了。
“這就是幽靈啊。”
“當然不只如此,不過大體說來就是這么一回事。這些事物,由人心的……或者說,由內在世界的觀點看來,絕對無法與現實的事物區別,故稱為假想現實亦可。不,對個人而言,那毫無疑問地正是現實。因為現實的一切都得經過腦的把關才能進入。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一人能直接看到、聽到世界,只能靠經過腦挑選的少許訊息來認識世界而已。”
“可是,并不存在的事物卻存在著,豈不會引起更大的困惑嗎?而且真的可能這么簡單地……只因為心的期望,就能看到、聽到所謂的假想現實?我可是一次也沒瞧見過這些鬼玩意啊。”
“當然不是想看就看得到。‘想看’的瞬間這股心情便已浮現于意識表面,換句話說已經被腦所察覺。既然被察覺了,腦當然會選擇更簡單的方法來應對。只要從倉庫里搬來證據證明這種事不可能發生,不就不需要說謊了?”
“也就是說,必須是在潛意識里期望才行?”
“沒錯。而腦不得已說了謊之后,為了合理化便會篡改起賬簿,因為其自尊不容許自己出錯。但腦畢竟是存在于自然科學通用的世界里,于是這世上便誕生了名為‘神怪’的借口與名為‘宗教’的自我辯護。”
“原來如此,雖然還沒辦法確實體會,但總算是懂了。也就是說,宗教是修補腦心關系的和事佬,是吧?”
“哈,沒想到你也能說出這么巧妙的比喻。腦有時會誤會,會不小心弄錯。這時和事佬便能發揮功效。而且腦有種性質,當與心之間發生沖突時,習慣分泌麻醉劑出來逃避面對。動物這么做還無妨,但在不斷進化的人類身上,麻醉劑的影響可就變得難以收拾了。”
“腦還會分泌麻醉劑啊?”
“沒錯。我們會覺得心情愉悅快樂都是腦內麻醉劑的效果。你看,對活著有正面幫助的行為不都會伴隨著快樂嗎?這跟鴉片中毒的人渴望鴉片一樣。其實僅僅‘活著’就能帶給動物陶醉感,但當社會誕生,語言被創造出來后,只靠腦內麻醉劑已不足以使人感到幸福,于是人獲得了‘神怪’,同時為了追尋已逝的幸福,‘宗教’也誕生了。這些可說是麻醉劑的替代品。至于鴉片嗎啡之類的,就更是替代品的替代品了。記得有人曾說宗教是麻醉劑,真是高見……”
京極堂總算結束了他漫長的解說。
我感到些許亢奮。不知為何,我有種自己安心搭上的船,其實是喀喀山貍貓[11]搭乘的泥船的感覺。這令我焦躁不安……
這時,京極堂凝視著我困惑的表情,唐突地問:
“對了,你曾祖父身體還硬朗嗎?”
我大惑不解。
“突然問這做什么?想逃避話題是吧。”
“誰在逃避話題啊。總之,他過得好嗎?”
我猜不著他的用意,只能乖乖回答:
“我連看都沒看過。你不是知道嗎,連我的祖父在我五歲時就過世了,曾祖父應該在我出生很久以前就已經入了鬼籍吧。”
“也就是說,他存在與否,你并不知道,對吧。”
“沒道理不存在吧,既然他的曾孫也就是我都存在的話。”
“好,那你的祖父呢?是否存在?”
“剛不是說了?我的祖父在我五歲左右去世。關于這點,我再怎么愚蠢也還是記得,所以當然存在了。”
“萬一這個記憶是你與生俱來的呢?簡單說,假設‘你’是剛剛才誕生到這個世界,包括來這里的前一刻,你一出生便具有這之前的一切記憶的話,不就跟‘現在的你’沒有差別了?沒錯吧。”
京極堂說完,沉默了半晌。
叮的一聲,風鈴響了。
射入檐廊的斜陽早已黯淡,外頭景色變得朦朧。
連原本在那里睡覺的貓兒也在不知不覺間離開了。
我突然覺得好像被拋入海里的嬰兒一樣,開始感到恐怖。不,說是恐怖更像是寂寥或虛無感,仿佛搭乘的泥船在海中溶解了一般。
“怎么可能……不,不可能有這種事情發生,我就是我啊。”
“你怎么能知道?你無從判斷吧?說不定你的記憶,你的現在,全都是腦在前一刻才隨便編造出來的,就像上演當天才趕忙隨手寫寫的劇作家的腳本一樣。對你這個客人而言,什么時候寫成的……根本分不出來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這么虛幻,我……”
客廳突然變暗。
“關口,單憑自己是絕對無法區分假想現實與現實的。不,甚至無法保證你就是關口。圍繞在你身旁的一切世界,有如幽靈一般虛妄的可能性與非可能性的機率其實是完全相等的。”
那么一來……
“那么一來,我本身不就跟幽靈沒兩樣嗎!”
我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一般,壓倒性的不安感向我侵襲而來。與之相比,憂郁癥所帶來的孤獨感還令人感覺比較有救。連坐在我眼前的究竟是我的朋友還是別人,我也變得無從判斷。
不知過了幾分鐘。
眼前的男子忽然放聲大笑起來,我隨之恢復了知覺。
“啊哈哈哈。喂關口,你放心吧。哎,沒想到會這么有效。你就饒了我吧……”
但我卻仍還在發呆,確認眼前愉快大笑的就是京極堂本人這點已是我所能做的一切。
“好了,好了,關口,夠了。你確實是關口巽本人,這我可以保證。”
京極堂捧著肚子繼續大笑。
我總算逐漸理解了眼前狀況,同時一股怒火也油然而生。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剛剛你對我施了什么妖術?”
“我哪會用什么妖術,又不是忍者。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的生意是怎么做的,就牛刀小試了一下。沒想到對你居然這么有用……”
抱歉抱歉……京極堂說。
這個朋友完全看穿了我的想法。
而我就像是孫悟空,怎么掙扎也逃不出如來佛手掌心。
“那……剛剛所說的一切,全都是為了騙我而編造出來的謊言了?”
“不,當然不是。全都是真的,貨真價實。”
京極堂由和服襟口伸出手來搔下巴。
這是他覺得困擾時常做出的小動作。
“給我好好解釋一下吧,我還像被狐貍精捉弄了一樣,搞不清楚狀況哪。”
“記得你家是信仰日蓮宗的吧?”
“這又怎了?該不會又想對我施妖術了吧?”
“就說那不是妖術了。總之,我是在說虧你還受過折伏[12],居然毫無信仰。”
“髭題目[13]還供在我家的佛壇上呢。”
“那有啥用,我看你一個月連一次都懶得清理吧。算了,反正你本來就不是會信仰宗教的人,但也不是科學的信奉者。”
“嗯,確實如此。”
“對這種人像剛剛那樣以真實的情況來說明最有效了。”
“原來如此……啊,記得你會隨著要驅魔的對象的宗派來改變做法嘛……”
我總算想起這點,也逐漸了解他想表達的意義了。
但同時也怕他仍在話里暗藏玄機而無法安心,我可不想再重現一次剛剛的心境。
笨拙的我明顯地提高警戒心。
“哎,別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嘛。如你所言,我的驅魔方式若不先知道對手所處環境與人物的特點是沒辦法進行的。道理就如剛才所說的,而方法就是剛才對你所做的。我剛剛對你說的便是你最能理解的話語。而隨著對象不同,有時會改成經文、改成祝辭,再不然就用科學用語。總之我會先拆散一次對象的腦心間的聯系,待正常接合后,大體的癥狀都能解決。”
“為什么會用科學用語?”
“所謂的科學信奉者,表面上看來思考方式是科學的。但以腦心關系來說,其實是信仰科學,說穿了不過是拿科學來代替宗教。對其本人的心靈而言,比宗教信仰還麻煩。沒有比科學更不適合用來說明神怪的方法了,腦會因此喪失自信。”
“我的腦剛剛也被你害得喪失自信了,我的心剛剛有一瞬間對我的腦產生了不信任感,你實在太過分了。”
“但是你不也因而增長了點見識嘛,要感謝我啊。”
“是嗎?那么我以后就不會被腦所騙了?”
“不,還是一樣。只要你還活著,永遠會被腦所欺騙,只是已經能偶爾生出一點懷疑了。”
“這一點也算不上治療嘛!”
“因為你本來就很正常啊。”
京極堂說畢,又再次大笑。
不久又恢復嚴肅表情,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關于你曾祖父。”
“你的把戲我已經知道了,不會再上這招的當了。”
“不,不是要耍你。你剛剛說你從未見過曾祖父是吧。”
“沒錯。不過曾祖父不可能是我腦中創造出來的產物,因為有我這個真實的證據存在。”
我那時大概是露出“再也不想被騙”的表情。
“沒必要忙著結束話題吧。你的曾祖父確實存在過,這點沒人懷疑。曾祖父名字叫做?”
“那干嗎又那么執著于他呀?名字好像是叫做半次郎吧?聽說是某個漁村的大戶人家,權勢很大。祖父則自恃家財萬貫而把財產揮霍殆盡。結果就如你所知,落得我老爸得去鄉下當個窮苦老師的下場。”
“就是這點。”
京極堂啪地一聲拍了桌子。
“這點又怎了?”
“你為什么知道這么多?既然你并非生長于那個時代,這些事情你應該不可能知道吧?”
“愚蠢至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當然可以去問那些先我而生的人吧。故鄉的寺廟里也還留下一些記錄。戶籍或許在戰爭時燒毀了,不過記得老家好像也還留有一兩張照片。”
“我要說的就是這個。”
京極堂這次啪地拍了一下膝蓋。
“你之所以能知道實際體驗以外的事情,是因為這世上有語言、記錄保留下來。你透過這些語言記錄來吸收這些信息。”
“沒錯。”
“重點來了。雖然你的曾祖父有你這個活證人而不得不承認其存在……但德川家康呢?其存在值得信任嗎?”
京極堂上身前傾過來,我隨之后仰。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你怎么一句接一句地扯這些鬼話。首先,這座東京都不就是證據了?沒有家康說不定就不會出現江戶城了。在日本會去懷疑德川家康之存在的,恐怕只有你一個吧。”
“所以說,為何你能這么有自信?”
“可是明明就是會去懷疑的人才奇怪啊,況且家康的子孫不也滿天下?跟我一樣,他們都是活證據。”
“但你的情形不過只過了三代,認識活著的半次郎先生的人或許現在還活著。可是家康得追溯到十五六代以前哪。目睹過家康的人一個也不在了,連子孫自己也無法確信其存在的真偽吧?”
“所以說不是有記錄可查嘛。關于家康的記錄可不是我曾祖能比的。其量之多,汗牛充棟。而且都是正式記載,連我這個不知曾祖死因的人也聽說過家康的死因哪。”
“你是說鯛魚天婦羅嘛。可是為什么你相信這說法?此外不也還存在著種種異說?況且吃鯛魚天婦羅食物中毒而死這件事可沒出現在官方文書上哦。”
“這么說是沒錯啦,總之我是因為這個說法比較膾炙人口才采用的。不過只因為眾說紛紜便懷疑其存在,豈不是太不合理了?”
“嘿嘿嘿。”
京極堂暗藏玄機似的笑了起來。
“干什么,笑得這么惡心。”
“關口,這表示你也承認大太法師[14]的存在是吧。”
“你的腦袋終于壞了嗎?大太法師不是古代故事中的巨人?那種東西怎么可能存在。”
“為何?條件跟家康不都相同?”
“完全不同吧。一方是歷史上的人物,另一方卻是童話故事里的妖怪。”
“可是大太法師也留有記錄,雙方都出現于無法直接確認的古代。況且大太法師也跟那種‘好久好久以前,某地有個……’的童話故事不同,是傳說。”
“不同嗎?”
“當然不同。其開頭像是‘上古之時,常陸國那賀郡有個……’這樣,場所明確,痕跡鮮明。而且還不只一處,全國各地都有傳說,各地傳說之間還沒有矛盾。比起有好幾個死因的家康,豈不更有真實感?”
不知京極堂是又想誑騙我,還只是想說些結局無聊透頂的故事,實在無從判斷。
“既然你因為有記錄留下而相信德川家康的存在,那么不相信大太法師的存在就說不過去了。不,不只大太法師而已。”
京極堂說著,把堆放在榻榻米上的那堆古書全搬上桌子,隨手翻了幾頁給我看。
“就連這些異形之物,也有留下記錄。而且記錄的數量也跟家康一樣眾多……”
他翻給我看的是名為《畫圖百鬼夜行》、《今昔續百鬼》的書。這一系列書籍與方才京極堂閱讀的《畫圖百器徒然袋》相同,為石燕所繪制的江戶時代的娛樂書。書中將當時街頭巷尾流傳的狐貍妖怪、魑魅魍魎之類的怪物匯聚一堂,可說是妖怪版的名人錄。共出版了十二冊,其受歡迎程度可見一斑。只是畫風較為平淡,不似后來的芳年[15]或應舉[16]的圖看了會令人心驚膽戰。
“這種說法太極端了吧?又不是隨隨便便有個記錄就好。”
“不,有記錄正是要點。”
京極堂用像是剛惡作劇完的小鬼般的眼神看了我,繼續說下去:
“實際上沒接觸過對象,只憑著記錄來認識。在這兩點上,你的曾祖父與德川家康,以及大太法師之類的異形妖怪的立場可說毫無二致。因此對你而言,既然條件相同,是否相信便聽憑你的判斷。但你認同前兩者的存在,卻判斷后者不可信。”
“沒錯,因為我有許多可供判斷的材料。”
“是嗎?”
京極堂帶著不懷好意的神情打斷我的話。
“我看不是有許多判斷材料,只不過是你缺乏解讀后者記錄真意的邏輯吧?”
“你想說我相信德川家康但不相信巨人,并非有什么了不起的根據,只不過是因為我個人的見識狹隘而已?”
“不,你有你的常識,也有主義主張,只要那合乎現今社會,便不會產生什么問題。但并非任何時代、任何狀況下這些常識都是絕對正確的。”
“這么說倒也沒錯……但我無法完全同意啊。不管是哪個時代,不存在的事物還是不存在吧?”
不存在的就是不存在。
“關口,你剛剛不是了解了幽靈出現的道理了嗎,同樣道理下也能看見巨人吧。一旦看過,你也會變得相信了。畢竟對本人而言,現實與假想現實之間是完全無法區別的。這你剛剛不也親身體驗過了?”
“這么說倒也……”
這么說倒也沒錯啦……
“……好吧,就算讓個一百步,我親身體驗過大太法師好了。相信我會囫圇吞棗地完全接受其存在。但在客觀而言,這仍是虛妄的吧?別人不會相信啊。”
“沒錯……”
京極堂奸笑了起來。
“……只有你看過的話,確實如此。可是一旦體驗化作言語,情況便又有所不同。言語,不,就算是圖畫也無妨。不管是哪一種,體驗一旦經過抽象化、符號化之后,變得任誰也能理解了。”
“原來如此。可是就算他人理解了,也只會認為那是妄想吧?”
我盡可能裝出頑固表情,盡可能裝態度高傲地還擊。
“沒錯,如你所言,這些神怪是只屬于個人的事物,只要他人一直無法理解,那便只是妄想。但,這時如果出現了能理解這些妄想的人呢?假想現實便能共有,形成所謂的共同幻想。以大太法師為例,既然現存這么多記錄傳承,就表示絕非僅有一人兩人擁有這個共同幻想而已。就算是……這些異形也一樣。”
京極堂啪啦啪啦地翻動《百鬼夜行》。
“這些妖怪背后,都存在著某些理由才會以這種形式流傳下來。若是如你所言,人們都喜歡采用膾炙人口的說法的話,我看在人類的口語傳承中,沒有比妖怪盤踞得更久的事物了吧。但包括你,現代人的常識與這些異形無法切合。閱讀這些記錄時即使能了解字面意思,也無法讀出個中真意。而德川家康比較合乎常識,因此才能在某種程度上作出比較正確的理解,所以才會相信。我們在決定是否值得信任時,依據的其實只是這么一點理由罷了。”
“那……不就意味著……記錄的客觀性或真實性并非絕對,而是相對的了?”
……這家伙。
究竟要奪走多少我信賴的事物才肯罷休?
“沒錯。對江戶時代完全沒受過歷史教育的山村村民而言,山姥[17]還比家康更具現實感。就算你對他說家康的故事,多半也只會回答你‘誰管這老頭那么多’吧。”
結果我只能接受他的說法,并保持沉默。與其說是被駁倒,更像是佩服,真糟糕。
“話說回來,言語實在很奇妙。假設產生了剛說的共同幻想好了,這個共同幻想嚴格說來雖是共同,卻非同一之物,這點很有趣。假想現實徹底是個人所有,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下與他人共有。”
“那不就奇怪了?你剛剛不是說無法共有共同幻想,假想現實就只是妄想而已?”
“所以才說這點有趣,這跟宗教之間也有相通之處。你知道沒有半個信徒的宗教家會被叫做什么?很可惜的,在今天這種人會被叫做狂人。有信徒才有宗教,只有當妄想化作體系,產生共同幻想時,才得以形成宗教。就算是同一宗派的人之間,也無法獲得完全相同的假想現實體驗。只不過宗教在此處設計得很巧妙,其機制能讓信徒們以為個別體驗到的事情其實是相同的。因此才能以相同道理,讓多數人的腦與心不再沖突,進而獲得救贖。而言語便是在這層機制里起了重要的作用。”
“太初有道,先有言語……是吧?”
“說得妙。”
京極堂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褒獎我。
“正是如此。實際存在的家康,并不等同于你所相信的家康的存在。鏈接這兩者的,是家康的記錄……亦即,語言。”
此時,京極堂咳了一下。
“腦頂多只是個體的一個器官。自己的腦只要能說服自己的心便成了,但是記憶卻會借著語言的力量跨越出個人的掌控范圍。語言不只能讓意識覺醒,還能向外發展,創造出名為共通認識的怪物。記憶一旦變換成語言,便再也不是個人所屬之物。當開始受到眾人討論時,已成為所謂的共同幻想。如同剛剛你所體驗到的,當事者自己無法判斷個人的認識……即所謂的假想現實是否為事實。那么當其離開意識化作語言時又如何呢?表面上看來,語言受到多數人的檢閱,似乎比較能放心,但其實這是錯誤的。縱使記憶暫時變化成語言這種共通的抽象物,當回到個人內部時又會再次置換成具體事物。而在這階段中受到正確的轉換與否,已是個人無法判斷的事了。”
“我懂了。”
很難得地,我在京極堂話說到一半時便了解他想說的意思。
“例如說,只言詞組里仍包含著大量的訊息。當我要向別人提及你的事情,若沒有‘京極堂主人’此一詞語的話,那就得花費一番唇舌才能傳達。但只要是略微聽說過你的事跡的人,用短短的‘京極堂’三個字便足以說明。聽到‘京極堂’三字的人自然會在其心中描繪起你的形象來。但我所描繪的‘京極堂’與對方所描繪的‘京極堂’之間恐怕會有微妙的不同,不,隨著情況搞不好還會全然不同。但兩人之間還是可以透過‘京極堂’這個共通認識來溝通,雖不知彼此腦中在想什么,但透過這個共通認識自然會認為是相同的而感到安心。”
“看來剛剛的治療很有效果嘛。正是如此。言語這種東西其實是咒術的基本。你受到‘關口巽’這個咒語,我則是受到‘京極堂’這個咒語的影響。我們都在不知不覺中使用著咒術。德川家康確實存在過,但我們所知道的是‘過去曾有個德川家康’的這個記錄,絕非真正認識德川家康本人。這正是禪宗所言之‘不立文字’的真諦。縱使家康的存在是事實,對我們而言‘家康’卻不是現實。但我們有時卻會誤以為自己認識家康,這是由于收納‘家康’這個詞的記憶倉庫與收納我們實際體驗的記憶倉庫是相同的,從而引起錯誤。當憑借語言傳遞的訊息與實際體驗都成了記憶之后,兩者之間便失去差異了。也就是說,就算是看都沒看過家康的我們,也可能見到東照神君家康大權現[18]顯靈。”
“原來如此,這算是補充說明先前那番話對吧。為了掩飾,腦這混蛋拿出來的假貨中也有可能混入這類由知識而來的事物。”
沒必要罵腦混蛋吧……京極堂說。
“……看來腦在你心目中的評價下降了不少。哎,總之在這層意義下大太法師也是相同的。當你有所需要時,便會仿佛真正存在似的顯現。”
京極堂愉快地撫摩著膝上的罐子。
我也覺得心情愉悅。
“不不,再怎么說我也不可能看見坐在富士頂峰、以琵琶湖水洗濯雙手這么不得了的怪物吧。豐富的生物學知識會妨礙我,好歹我也算是個理科出身的文學家……”
說完,我覺得總算回復平日的自我,高興地笑了起來。
可是京極堂那張刀子嘴又殺了過來。
“既然敢自稱文學家,就該有這種程度的幻視吧。你身為文士,居然沒半點想像力。更何況文士本來就是得靠語言來討生活的。”
“竟敢三番兩次說這些失禮的話,我可是想像力多如泉涌啊。”
“那敢問文學大師,可知佛舍利共有多少?”
這次的問題大概是開玩笑的吧。他平時除了把我當傻子耍以外,從不會稱呼我為大師。
“佛舍利是指釋迦遺骨的那個嘛。全國都設有佛舍利塔,不,應該不只日本有,我估算不出來。”
“聽說這些遺骨集合起來,恰好有一頭大象的分量,敢問大師聽了有何感想?”
“有何感想?這有什么好說的?肯定是寺院想增添自己威光,再不然就是分骨時有人摻水而已嘛……”
京極堂搖搖頭,打斷我的話。
“所以說你沒有想像力。怎么不想成是‘哎呀,沒想到釋迦是這么巨大的人啊’呢?”
京極堂覺得很可笑似的笑了,而我果不其然地被他給耍了,像個傻子一樣。不過一想有如巨象的佛祖向螻蟻般的弟子們說法的情景,不由得感到滑稽,結果我也笑了起來。
“話說,你從剛剛便一直摸來摸去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么?”
我對他手上的那個罐子感到好奇。
“這是骨灰罐,里面放了佛舍利。”
“笑話,你怎么可能會有釋迦骨頭。你是開書店的,而且還是個神主不是?”
“還騙你不成?”
京極堂打開壺蓋,從中取出一顆白色粒狀物。
“你要不要也來一顆?”
說完,拋入口中吃掉。
“你瘋了嗎!”
我嚇到了。
“為什么你這家伙總是那么容易上當?注意力太散漫了吧。瞧,這是甘月庵的點心哪。”
“你為什么老愛騙人,我再也不相信你說的話了,比腦還惡劣。再說哪有人會把點心收在這種罐里。”
“老婆也嫌這很低級趣味,不過最近濕氣重沒辦法,看來看去還是這個罐子最恰當。”
京極堂說完,又拿出一顆拋入嘴里,喀哩喀哩地嚼了起來。
“不過,在我打開蓋子前,這個點心也有可能是骨頭喔。”
“這次又想說什么了?不管你說什么我都不會驚訝了。”
我現在的心情真的是如此。
“哎,剛剛說的是腦心之類人類內在世界的事情所以難懂了點,這次要講的是物理學。你聽說過量子力學這門學問嗎?”
“很遺憾,沒聽說過。你是指去年還是前年……得到諾貝爾獎的湯川博士[19]的論文嗎?”
那是介子論吧……京極堂平淡地回道。
“……量子力學是近二三十年才出現的理論,原本是討論原子中的電子如何運動的學問。”
“這跟罐里裝的東西有什么關系?”
“關系可大了,因為這個理論是由測不準原理這個麻煩的理論導出的。”
“測不準是指‘確定不了’的意思?”
“對。也就是‘在被觀測前無法確定’的意思。量子這個小東西啊,要觀測其運動量時,位置就會變得無法確定,反之亦然。”
“沒辦法同時都觀測到嗎?”
“聽說就是沒辦法。一旦決定位置,運動量就會變得無限大而不正確。測量運動量時,這次則變成不知道在哪里。換句話說,即‘在觀測并決定前不具正確的形狀’之意。這就表示只有在觀測者觀測的瞬間,其觀測對象的形狀與性質才能確定。在確定之前,只能以機率方式來表現對象的存在,可說是一點也不像自然物理學的結論。根據這個道理,罐內的東西直到我打開的瞬間才具有點心的性質。”
“那真的是學者得出的結論嗎?如果真是如此,我們日常生活的一切不就充滿不確定因素了,沒看到的部分究竟是什么完全無法確定,這世界豈不是用洋菜構成的?”
“呵呵呵,的確反對的聲浪很高,但就我所知,反對者似乎也還無法推翻這個說法。連那個有名的愛因斯坦博士也覺得無法接受,不過相信這個理論將來應該會發展成重要的領域。”
“既然連愛因斯坦都反對,肯定是錯了,那我就安心了。如果不只腦子不能相信,連這個自然科學通用的世界都無法相信的話,真的沒有任何能依靠的事物了呀。”
“愛因斯坦博士并非否定,而是說無法接受。大概是因為這個理論違反了他的美學所以才覺得很困擾。總之量子力學讓我們不得不懷疑起笛卡兒以來提倡的本體論(主體與客體可以完全分割),因為測不準理論告訴我們觀測行為本身會帶給對象影響,而且這么一思考,還覺得理所當然。也就是真正正確的觀測結果只能在不進行觀測的狀態中獲得。另外,量子力學也提示了我們一個極端的可能性……這個世界包含的過去,是在觀測者觀測的瞬間才溯及既往創造而成的……”
“喂喂,你現在討論的真的是科學嗎?”
我怎么覺得他還在延續著剛剛的討論。
這,不是該歸為知識論或宗教類的話題嗎?
當然是科學……京極堂回答。
“……我們透過科學所得知的宇宙,其恰恰適合人類生存的程度實在令人贊嘆。只要太陽與地球再靠近一點,我們便成了黑炭,只要月亮再靠近一點就會撞上地球,遠離一點便會脫離,這未免太巧合了點。”
“沒辦法,事實就是如此啊。”
“事實在觀測之前也只是機率問題。”
“是沒錯。”
“至于為何能形成得這么剛好,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觀測者是人類。如果這世界沒有任何人類存在,那么就算永遠不知道地球的壽命有多長、太陽與地球的距離有多遠都無妨啊。我們內在的世界憑借言語這個咒術而覺醒,而外在的世界也因科學這個咒術覺醒了。沒有人類,世界就只是一團混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個觀點如今也已逐漸為科學所證明。”
京極堂稍微慵懶地呼了一口氣。
“量子力學所推測出的結論在要‘將人類視為宇宙的一部分’,還是要‘將宇宙視為人類的一部分’上產生分歧。我想,在極微小的世界里,內在世界與外在世界的界線將會變得曖昧不明吧。”
京極堂說完,喀的一聲蓋上蓋子。
我想像著在罐里點心變成白骨的情況。
“你是說,那個什么量子力學……將會跨越科學的藩籬……是嗎?”
說什么傻話……朋友說。
“……跨越藩籬的話,其科學性崩毀,不就再也不是科學了?連觀測者本身、觀測對象兩者都無法信賴的話,就再也算不上科學了……”
叮的一聲,風鈴又響了。
我的心境越來越復雜。
果然因果報應、佛之懲罰這類胡扯下流的主題只有在“絕對可以放心”、“肯定不是真的”之類的大前提下才能通用。我原本細心呵護的世界觀與價值觀如今已像棉花糖一般脆弱不堪。
撰寫這類老套報道的心情,早已不知飛往何方。
但是無視于我內心的靦腆羞愧,造成這般心境的朋友其心情卻是愉快至極。或許對他而言,現實本來就是這么一回事,所以根本就覺得沒什么吧。
“沒想到時間這么晚了,你肚子也餓了吧?我去關上店門,順便到隔壁叫外賣。你就吃貍貓蕎麥好了,我點狐貍烏龍[20]。”
京極堂擅自決定后,便快步走進書店。每遇這種情形,他總是隨便幫我做主。我的性格優柔寡斷,他則一向很強勢。
只剩我一個。
剛才全然沒注意到,原來客廳里已經點上電燈。
津輕漆器的桌子上擺著丟了四五根香煙的煙灰缸,以及裝了量子力學點心的白色骨灰罐。此外還隨意亂放著數本我讀不出真意的妖怪記錄。
茶壺里的淡茶已全部喝光。
我忽然覺得莫名口渴,便起身泡茶。在剛剛京極堂坐的坐墊旁找到茶盆與茶壺,但卻找不到必要的茶葉罐與熱水。
就在此時。
我的視線恰巧停在桌上翻開的書上。
上頭繪著一個下半身或許是因血而染紅的半裸女子,懷里抱著同樣染著血的嬰兒。
周遭乃是荒野。
傾盆大雨下個不停。
女子一手遮著額前,另一手似乎不甚在意似的摟著嬰兒。
仿佛待會兒便要將其送人。
女子的表情陰沉,但倒也不像是痛苦、悲傷或怨恨。
而像是……困惑。
如果她表情充滿怨恨,或許會令人覺得相當恐怖。但她的表情卻是那樣地困惑,與其說恐怖,更讓人覺得……
非常不祥。
圖畫上頭寫著“姑獲鳥”。
不久,京極堂提著箱子回來了。
身穿簡便和服、面無血色的男子提外賣箱子的樣子意外地可笑。
“真討厭,隔壁的老爺子說什么‘馬上就好,看你肚子很餓的樣子,稍等一下’。表面上很親切,其實還不是嫌外送麻煩。聽了雖不爽,不過還是自己提過來了。這是你的貍貓蕎麥。”
什么“你的”,還不是京極堂擅自決定的。我只是隨便都好,所以才沒多說什么。
“雖說面店有自由販賣權[21],不過這鬼地方真的會有客人來嗎?連價錢也敢一樣收二十圓。”
“要說地點不好,你的書店還不是一樣。記得隔壁好像從戰前就開始營業了嘛?”
我想起學生時代,來這里玩要回去時曾到隔壁面店吃過竹簍涼面。記得那時一份是十五圓。
“隔壁是家在大地震[22]時燒掉了才搬過來的。這一帶沒受到什么震災,很多災戶搬來這里。”
京極堂吃著炸豆腐皮,看了桌上的書一眼。
“對了,我回來時,瞧你盯著這本書看,怎么回事?”
“其實沒什么。這個念作‘kokakuchou’嗎?沒聽過這種妖怪。”
“不,那念作‘ubume’。”
京極堂邊吃烏龍面邊回答。
“喔,原來是‘ubume’,那我聽說過,抱孩子送人的妖怪對吧。原來‘姑獲鳥’要念作‘ubume’啊。”
“當然不這么念。所謂的姑獲鳥原本是中國的惡鬼,別名夜行游女或天帝少女,披上羽毛便化作鳥,脫下羽毛就成女妖,典出于《本草綱目》等書。沒記錯的話,《和漢三才圖會》中的記載也把她與產女混同了,石燕想必是根據這個而畫的吧。但我所不能理解的是,在中國,原本的姑獲鳥具有抓走他人女兒當養女之特性,但這與產女的特性相差甚遠,應不至于混淆才是。而且‘ubume’通常會寫作‘產女’。”
京極堂嫻熟地邊吃著烏龍面邊侃侃而談,而我只要一開口便會停下筷子,害得蕎麥面都泡軟了。
“我記得產女是難產而死的女人化成的幽靈嘛。”
“錯了,不是幽靈。這其實是難產而死的女性,其遺憾具體化而成的形象。不管是鄉下地方山田先生家的女兒,還是貴族家的大小姐,只要因難產而死便會以這種形式出現來表現遺憾。反過來說即表示只要產女出現,就是有孕婦因難產而死。說她不是幽靈的證據就是她不會對人作怪,且你看她的表情,一點也不怨恨,對吧?”
的確,我也這么覺得。
“現在的我們已經失去正確理解這形象的能力了。例如說,嘴上說這是難產而死女人的遺憾,但若問及其具體形象為何,恐怕答不出來吧?”
“因為那本來就沒具體形象,當然沒辦法回答啊。”
“但我們卻能用心形記號來表達‘心’。不管其起源是心臟還是杯子,總之我們一看便知道那代表心的概念。心不也沒有具體形象嗎?”
“這么講是沒錯啦……”
“產女也是相同道理,只不過在現代無法通用罷了。除了生產時的風險已經降低,現代人對妖怪的感覺也消失了。神怪不斷被剔除出社會的共通認識項目,轉而成為單屬個人的事物。不管是幽靈還是怨靈,原本還不都是人類,其怨恨的對象也是限于個人。現代人的產女已經轉變為因醫療過失而死的山田花子,每天半夜站在主治醫師什么野某某兵衛的枕邊哭泣這種程度的無聊東西了。”
“說得倒是,古代人生產像是在拼命一樣,難產死了誰也不能怪誰吧。就算會覺得遺憾,確實也與怨恨痛苦不同。”
現在的我,聊起這類話題已經變得自然而然能接受了。
京極堂喝完面湯后,隨口回應著我的話,起身去廚房倒了兩杯冰涼麥茶回來請我喝。
接著喃喃自語道:
“但是,為什么會把姑獲鳥跟產女混在一起,抓走小孩跟送人小孩不是完全相反嗎?”
我總算吃完蕎麥面,為了撫慰從剛才一直口渴到現在的喉嚨,一口氣喝光麥茶。真甘潤。
“產女把小孩送人之后會怎樣?”
“不怎樣。有人說送來的孩子會變重,也有人說會害人生病,但這些都是為了加強怪奇性,后來穿鑿附會的說法。也有人說產女會授予人怪力,這大概是與豪杰譚結合,變成恐怖故事類的結構了。所以產女對今日的我們而言一點也不可怕。”
“只是啊……”
京極堂側著頭,看他身后的書架一眼。
但似乎沒有他要的書,于是又立刻轉回面對我。
“石燕的時代是安永年間(公元一七七二~一七八〇),在其百年前的時代,產女還能帶給世人恐怖。記得是貞享三年(公元一六八六年),幾乎恰是石燕卒年的一百年前,這年發行的《百物語評判》里有段記載很有意思。”
說著,他盯著眼前三寸高的虛空,開始念起不存在于那里的《百物語評判》內容:
“……其原形乃懷胎有子而身殞之女,以其執念變成。其形,腰下染血。其聲,似‘惡巴流、惡巴流’……如何?比直接看圖還可怕吧?雖說《百物語評判》這本書采取的是反對怪力亂神的立場就是了。”
“你居然還一一背誦這種記載,真受不了你啊。”
京極堂從桌上拿起書晃了幾下。
“況且在民間傳說里,某些地方則是把產女念作‘ugume’,而其造型有些像剛剛念的一樣,下半身染血,有些則說已經腐爛,總之比這個還要更恐怖一點。這張圖看起來,簡直就像去玩水的途中碰上下雨而已,不知石燕是否故意這么畫的。”
“咦?”
我覺得很奇妙。
“這張圖不也是下半身被血染紅嗎?”
記得剛剛……
記得剛剛看的時候確實如此。
“你還沒睡醒嗎?這是單色印刷的書哪。”
京極堂把書遞給我。
遞過來的圖畫確實與剛剛所見的相同,但女子腰上纏著布。
嬰兒仔細看也頗肥胖,似乎很健康。
到處都沒有染血。
只是……女子困擾的表情,仍然令我覺得很不祥。
京極堂瞇起眼睛。
“關口,或許你還擁有如今已經失去的、用來解讀產女的邏輯吧。”
風鈴又響了。
京極堂收拾完大碗,打開蓋子請我吃點心。
“來顆佛舍利怎樣?”
“凈說些遭天譴的話,你肯定會受到佛祖懲罰下地獄。”
說完,我也抓了一顆點心。
那股奇妙感已經淡化,剛剛大概是因為光線的問題才會看錯了吧。
京極堂也抓了顆點心送進嘴里,說:
“呵呵呵,豈會遭譴,吃這個還能積功德呢。”
他接著說:
“聽說這個點心生前,也就是悉達多太子是在異常的生產下誕生的。”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他在說什么。
“拿釋迦佛祖來做例子似乎不太好……那個情況有點不同。對了,就先從平將門[23]說起好了?根據《法華經直談鈔》的記載,他在母親體內的時間長達三十又三個月。”
仿佛奇跡一般,話題居然又繞回來了。
京極堂總算開始談起我原本的來訪原因——過久的懷孕。
“還有其他著名例子。《義經記》里說武藏坊弁慶[24]是十八個月,《弁慶物語》則驚人地記載說是三年三個月,換算起來便是懷胎三十九個月才生下。據說生下的是長齊頭發牙齒的鬼子[25]。而《慶長見聞錄》里也提到一個名叫大鳥一兵衛的粗暴漢子被關入獄時,曾大喊自己是懷胎十八個月才出生的。只不過這是自己講的,比較可疑。”
“怎么除了釋迦以外全是壞人啊?”
“弁慶法師不算壞人吧?不過是喜歡大鬧一番罷了。不過你提到壞人,觀察力倒是不錯。將門新皇在不久前還被當作天下第一大惡人[26]呢。”
當然是壞人吧……我不甚了了地應和。
“對了,說到壞人,伊吹山的酒吞童子[27]也很不得了。”
“酒吞童子是大江山的吧?”
“那只是那邊比較有名罷了。算了,哪邊都一樣,總之是個鬼將軍。御伽草子中的《伊吹童子》說他三十三個月才出生,而《前太平記》則說他十六個月才出生。”
“喂,京極堂,十六、十八、三十三、三年三個月,這么一排起來一點可信度也沒有嘛。怎么看都像后人加上的數字。”
“當然是后來加上的。在他們成為暴虐無道的鬼、成為大惡人或大豪杰的時候,才溯及既往形成過去的。”
“這不就跟量子力學一樣了?”
“沒錯。因為過去人具有‘鬼是在異常的出生下誕生的’這種民俗社會里的強烈共通認識,這個共通認識在我們這個日本國里滲透得非常徹底。反過來講,這個共通認識也就等于‘在異常的情況下誕生者會成為鬼’。因此實際上的鬼或大惡人必須是在異常出生下誕生,才會具有說服力。這算是因果關系的顛倒,當觀測到他是鬼的瞬間,便形成了異常出生的過去。但是真正異常出生的小孩并無任何證據顯示他們一定會成為鬼或惡人。”
“難道沒有異常出生,卻能過著普通人生的例子嗎?”
“沒有。因為異常出生的鬼子,其將來已經被決定了。他們的下場肯定會被殺死。”
“可是酒吞童子不是活下來了?如果確實會被殺死,這世上不就沒有鬼跟惡人了?”
“我不是說了,酒吞童子的出生是在被烙印上鬼之印記后才溯及既往決定過去的。那時自然會補充為何當初只被拋棄沒被殺死的理由。就算真的鬼子有能存活下來并過著普通人生好了,這時就會溯及既往抹消掉異常的誕生記錄。”
我總算理解到為何京極堂要發表那么長的演說來破壞我的常識。現在的我已經能清楚理解這個異常生產的特殊結構。如果是剛來此的我聽到這番話會如何?恐怕不只不能理解,還會妄加解釋……懷胎二十個月的孕婦,會生下鬼與惡人,接著加以平庸的科學知識與可笑至極的鄙俗揣測作裝飾,寫成一篇煞有其事的報道吧。而且想都沒想過這種報道,甚至可能會破壞異常出生,原本能過著平凡生活的小孩之一生。
“看來大師已經能認同我的觀點了。今日的我們無法理解民俗社會里的共同幻想。但就算無法理解,也不該隨意曲解,裝出一副已經完全了解的樣子。現在的社會并不理解鬼子的概念,單不能理解也就罷了,鬼子在現代卻被誤解成別種意義。我就是無法接受這種情況。要寫報道是你的自由,但寫成報道后這些妄語便會脫離你的控制,開始在別處作怪起來了。希望你能有點責任感,盡量別害那些毫無罪過的嬰兒在將來被人當作鬼怪。”
京極堂仿佛看穿我的心思般地說完這些話后,喝了一口麥茶。
“唉,我早就失去寫這篇報道的興趣了。誠如你所言,這比這個點心罐還低級。”
我是真心這么認為。見到我羞愧的模樣,朋友或許是覺得下藥太重了,也搔著下巴,感到不好意思起來了。接著他問我:
“這件事,你是從哪聽來的?”
“不是別人,就是你妹啊。”
我沒作多想便隨口回答,沒想到京極堂聞言,立即露出仿佛吃了苦瓜似的苦悶表情,罵說——這個瘋婆子,真拿她沒轍。想到妹妹也同樣是說他瘋子,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這一點也不好笑啊……”
說完,京極堂顯得更失意。這令我這個做哥哥的很擔心……他嘴里嘟囔著,而表情也變得更復雜了。我這位凡事說理的朋友,一提到妹妹總是欠缺冷靜。
京極堂的妹妹名叫敦子。與不健康的哥哥大不相同,是位健康好動的女孩。相貌也與貌似死神的哥哥毫不相像,英氣煥發,十分美麗。不知內情的人十之八九會以為她是京極堂夫人的妹妹。她與京極堂的年紀差了有十歲之多,所以今年約是二十出頭吧。女子高中畢業后便宣布要離家靠自己過活,靠著自己賺取學費,無師自通地考上大學,后來又說無趣立刻主動退學。由這個部分看來,她確實繼承了老哥的血統。如今在位于神田的出版社工作,已是個能獨當一面的記者。事實上,我現在的工作也是請她幫我介紹得來的。當然我絕非因受過她照顧才幫忙說好話,敦子實在是個近來少見的能干女孩。
“為了敦子的名譽我必須澄清一下,你妹妹想采訪的不是孕婦,而是她的丈夫。你妹妹不會寫這種怪奇又低級趣味的報道。”
我連忙辯解。
相信這個怪脾氣的哥哥也是以自己的方式來關心妹妹,到時候肯定會對妹妹說些什么,要是害他們兄妹吵架總讓人心里不舒服。
“她丈夫怎么了?”
京極堂訝異地問。
“聽說他在一年半前消失了。”
“這種事在今天一點也不稀奇吧?為什么她會特別想去采訪?”
“別急,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我故作神秘地回答。
“聽說她丈夫啊,居然從密室里如煙一般地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簡直是推理小說的劇情,很值得采訪吧?”
“哼!”
京極堂揚起單邊眉毛,做出完全瞧不起人的表情看著我。
接著罵了句……愚蠢至極。
“……還以為有什么了不起的,原來是三流偵探小說的劇情。又是些說什么有密道,或說用細繩作機關溜出去的故事吧。”
“不不,縱使這些事小說里常有,現實中卻從未聽說呀。所以不管是多么無聊的詭計,只要現實中真的有人用了,照樣能當作報道的好題材。總之大概因為我曾寫過類似偵探小說的報道,所以令妹才會來征詢我的意見吧。但等聽完詳情,我反而覺得妻子更奇怪,所以我才好奇地拿這件事去問兩三個朋友,沒想到早就廣為流傳……”
“因為這種低級趣味觸動了你的心弦吧,不必辯解。只是敦子居然會向你征詢意見,肯定是狗急跳墻了,我看去問淺草[28]變戲法的意見還比較有用哪。不過這樣一來我就懂了,丈夫失蹤一年半以上的話,沒懷孕二十個月也說不通。”
京極堂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麥茶,擺出很難喝的表情,接著說:
“只是關口啊,假設這個老婆在丈夫失蹤后偷漢子,不小心懷孕了才扯謊來隱瞞的話,豈不更合理?”
“不,是在丈夫……他是入贅的,在他失蹤后不久立刻發現懷孕,那時已經有三個月了。”
“原來如此,難怪是二十個月。不過怎么聽怎么奇怪啊。”
京極堂暫不答腔,看著檐廊。
我略感困惑,不過還是把聽來的小道消息全部說給他聽。
“確實如你所想像,傳聞全是些很扯的故事,但傳聞真的流傳很廣。”
“越扯的故事大眾越喜歡。算了,也算是增長點知識,就請大師為我開示大眾的想像力到什么地步吧。”
沒想到京極堂也會有興趣,或許是提到妹妹產生效果了。
“大部分都是你討厭的因果報應故事。說什么好幾代前的祖先殺嬰榨油,現在得到報應了。不然就說是幾代前的媳婦因不能生育慘遭虐待而死,鬼魂出來作祟。另外實際上也有你剛剛提到的老婆偷漢子的說法,說丈夫失蹤的原因正是在此。說什么丈夫其實不是失蹤,而是被奸夫殺死,其怨念作祟而使得孩子遲遲生不下來,此說法下的孩子父親則不是丈夫而是奸夫。另外也有人說不對,丈夫其實還活著,只是因某些理由而不得不躲起來。此說法下孩子是妻子被人強奸而懷下的,妻子希望不知情的丈夫早日歸來,但又害怕孩子生下的話,父親的身份會公之于世,所以才……”
“忍著不生下來?分娩還能忍啊?又不是在放屁!”
“傳聞啊,道聽途說而已嘛,本來就沒有任何道理可言了。還有更可笑的呢,說什么孩子的父親是猴子,萬一生出毛茸茸的孩子來可不得了,所以……”
“才會忍著不生下來?到這種地步,已經超過常識范圍了,完全是個狗屁流言。原以為沒那么糟,沒想到低級到這個地步。這連拿去當喜劇電影的題材也沒人想看。沒品沒格,一點教養也沒有。”
“不過當中也有個傳聞還挺有意思的。失蹤的丈夫戰時曾于德國納粹的研究所開發秘密藥品,戰后帶回國內,拿自己妻子的身體來做人體實驗……”
“做什么鬼實驗?延后生產能有什么好處?一點也不有趣嘛。”
“你對我生氣也沒用吧,聽說不是讓生產延緩的實驗,而是培養人的細胞創造復制人的實驗。這個就有可能了吧。”
“理論上是有可能,但現在的技術做不到吧,我看得等個百年才能達成。”
“先說,這不是事實,是愚蠢的愚民的玩笑話。玩笑話曰:在妻子胎中日漸茁壯的……就是那位阿道夫·希特勒總統閣下。”
京極堂翻起白眼,抬頭仰望天花板后,大大嘆了一口氣,接著以覺得非常可恥的表情無力地笑了。
“若是我打一開始就聽你說這些話,我現在早就關起店門蒙頭大睡了吧。一想到街上往來的民眾原來心里都想著這些無聊事,還不如早點死了算了。”
這些由自己口中轉述出來的流言蜚語,現在聽來確實無可救藥的鄙俗下流,完全是毫無根據的傳聞,不,說是中傷亦無妨。但自己一開始聽到這些傳聞時,甚至還覺得很有趣。突然覺得有這種感受的自己有點可恥。
“對了,那個被人中傷的可憐婦人究竟是誰啊?”
這位朋友似乎也忍不住好奇。
“如你一開始推理的,是個想看名醫也辦不到的可憐婦人,因為她自己家就是開婦產科醫院的,而且還是江戶時代以來的老字號。”
“喂,江戶時代可沒婦產科吧?況且說醫院是老字號也很奇怪。”
“不,據說該家族在江戶時代是四國諸侯的專任醫師,也就是所謂的御殿醫。明治維新時跟著諸侯上東京來,趁著世局混亂開起大醫院,所以才說是老字號。昭和初期以前好像是以內科和外科聞名,求診病人絡繹不絕。但到了中日戰爭時不知為何變得不景氣,如今只剩婦產科還在開業。看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醫,大概只會過去那套把脈或什么半符咒式的診療方式,才會跟不上時代進步吧,這些技術今日已經行不通了。如你所言,醫學日新月異。其實只要聘請有才能的新醫師即可,但這點似乎也有困難。同時為了不能讓御殿醫的家系斷絕,于是便找來一個大學出身的精英作為女婿入贅。”
“然后他失蹤了?”
“沒錯。而且女兒也患了原因不明的怪病生不出孩子。何況流言四起,有權威的老字號也不可能帶女兒去別的醫院看病,這畢竟關系到信譽問題。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前山有狼后山有虎,就是指這種情形吧……”
沒有回應。
京極堂噤口不語。
看來我太多話了點。
喉嚨也干渴得難受。但麥茶已經一飲而盡,眼前的杯子早就空了。一番思索,決定懇請再賜一杯的時候——
京極堂開口了。
“關口,這家醫院,該不會是……雜司谷的久遠寺醫院吧?而失蹤的女婿名字叫牧朗……”
正是如此。
“什么,原來你早就知道啦?性格真惡劣,虧我還講得那么起勁呢,這下我不就像個傻瓜一樣了……”
此時,我感覺到一道討厭的視線。
京極堂又以他經常瞧不起人的目光看著我。
朋友瞪著我。
“你……真的什么也沒感覺地說這些事、聽這些話嗎?如果真是如此,你還是別相信你腦袋所說的一切比較好,你的大腦似乎完全記不得一切事情……”
我完全不懂他為何如此說。
“怎么了?什么意思?你生什么氣啊?”
“久遠寺牧朗,舊姓藤野牧朗,綽號藤牧。你不記得了?”
“啊……”
頭腦的角落里朦朧地映出一個模糊形象,轉眼間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個戴著厚厚眼鏡,看起來像個好好先生,同時性格又非常優柔寡斷,總是令旁人著急的人。是我那個矢志從醫的學長。
“……原來是那個藤牧學長啊。不對,不是聽說他后來去德國了?記得他……”
“你以為他戰時戰后都一直安居在德國嗎?你想想我們的世代里,有人沒從過軍的嗎?連你這個理科的,原本能憑‘在學征召延期臨時特例辦理’緩征,卻因程序出問題結果還不是上戰場去了?”
“話雖如此,京極堂,你不是就沒去嗎?”
“現在不是在討論我吧?”
京極堂嘴型抿成“ㄟ”字,喝干杯子里僅存的麥茶。
“藤牧去德國是事實,他怎么去的,又為什么選德國我不知道。但根據我的記憶,他在開戰的來年便已回國……開戰是年末的事,所以該說開戰不久才對。之后進入原本該進的帝大醫學部就讀。只是隨著戰局的惡化,三年后還是被征召了。只不過幸運的是,在被送往西伯利亞戰線的前夕,戰爭接近尾聲,奇跡似的得以復員,并且復學順利修得原本擱置的學位,取得醫師執照……”
“之后入贅到久遠寺家……嗎?這樣啊,原來是這么一回事。”
“納粹的那個傳聞大概是基于他的經歷而來的吧。才想說這陣子怎么沒聽到他的消息,沒想到卻失蹤了……”
京極堂說完這句便又噤口不語。
藤野牧朗是舊制高中時代比我們大一年級的學長。記得他是個以醫學為志、有點膽小、總是很安靜的人。我一直到剛剛全然沒注意到傳聞中心人物原來是朋友。雖說這是因為我在戰后已經沒聽過他的消息,但叫慣了的藤牧這個綽號與久遠寺牧朗結合不起來也是原因。
我的腦海里逐漸浮現關于他的記憶。
“不是記得很清楚,藤牧在學生時代好像有個傾慕的對象,是嗎?記得她也是醫院的……呃,想不太起來……好像也是醫生的女兒……”
“沒錯。昭和十四年的夏天,鬼子母神節慶那天大家相邀出外的時候,他對久遠寺家的女兒一見鐘情。大家不是一起取笑純情的他嗎?但他一點也不死心,看來他復員之后學位與戀愛都雙雙入手了。”
由先前他背誦古書也看得出來,京極堂擁有超乎常人的記憶力。
我因事情意想不到的發展而變得啞口無言。京極堂一開始是搔著下巴,后來逐漸手往上摸,最后開始搔起那頭長發來了。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件事情?我就是討厭這類事情才隱居起來的。”
說完,他又再次以手托著下巴,俯視下方,看起來就跟照片里的芥川龍之介沒兩樣。他暫時保持這個姿勢,突然——
“要是知道熟人……”
小聲說了這句,抬頭看了我一眼,這樣看起來就更像芥川了。
“……要是知道熟人卷入事件中心的話,不就沒辦法裝作毫不知情地不管了……”
說完,京極堂又再次低頭。
“但,這件事……輪不到我出馬。”
接著以芥川的模樣思索了一番后,說:
“關口,反正你明天閑著也是閑著,去跑一趟神保町找偵探商量商量吧。他比我們大一歲,跟藤牧同一年級,與藤牧的交情也應該比我們深,或許會知道一些內情。既然得知這件事了,不能放著不管。”
然后,以令人難以理解的表情,如此作結:
“你要負起責任。”
結果我離開京極堂時已是晚上十點左右。外頭一片漆黑,氣溫倒是沒怎么變。京極堂看時候晚了,說我肯定會在坡上跌倒,執意要我提燈籠回去。我說都什么時代了,要我拿手電筒還可以,提燈籠已經落伍了,而且月光明亮,不勞費心……回絕了他的好意。于是他說:
“那么盡量看著腳邊,小心走。”
這條不太陡的無窮盡漫長坡道一到晚上真的什么也沒有,連路燈也無。
只見連綿不絕的油土墻白晃晃地反射著月光。
前方……什么也看不清。
感覺變得很奇妙。
我回想今日的對話內容。想依序回想出來,卻覺模糊不明。最早聊的是我們無法判別現在所體驗的世界,究竟是現實還是假想現實的話題?還是先講保存在記錄中的過去只是相對性的存在?
不對,那是結論吧?
似乎提到量子力學這個學問。
似乎是說在看不到的地方,世界是什么樣子我們無法判別。
那么,這道墻壁背后又如何?或許什么也沒有吧?不,道路前方又如何呢?
我忽然產生錯覺,腳踩的地面似乎變得柔軟。
腳步踉蹌,腳邊的空氣似乎帶著黏性,與地面的界線變得曖昧不清。
沒錯,太黑暗了,腳邊一帶模糊難辨。
……看不到,所以也無法知道實際情形如何。
……不管變得怎樣都不奇怪。
我背后的那片黑暗里,就算站了個下半身染血的產女……
也沒什么好奇怪的。
該不會真的有吧?
瞬間,全身雞皮疙瘩不斷冒出來。
只要回頭看就沒事了。只要確認什么都沒有,沒半個人就沒事了。但——
……觀測的當下便會決定性質。
京極堂的話語片段地蘇醒過來。
那么現在的情況如何?沒進行觀測所以也有存在的可能性嗎?
……觀測前只能以機率方式來表現世界。
這么說來產女存在的機率也不是零。
我加快腳步。
越急腳步越踉蹌。
……圍繞在你身旁的一切世界,有如幽靈一般虛妄的可能性與非可能性的機率其實是完全相等的。
剛才以來不知趕了多少路,風景卻一點也改變。這道墻究竟會延伸到哪里,墻里究竟又有什么,我現在所見的世界是否真是虛妄的?
汗如雨下,喉頭干渴。
這世界不管發生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也沒什么好不可思議的。
……這世上沒有什么不可思議的事哪,關口。
是嗎,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我背后大概真的站了個表情困惑的產女吧。
而她手上抱著的嬰兒的臉是——
藤牧學長……
我在坡道約十分之七處,感到強烈的暈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