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君程酒店!
浴室的水聲在靜寂的夜里沖蕩著焦躁驚懼的心,花灑下,鄭元秋雙手支撐著高大強健的身軀,默默承受著水流的沖刷,半小時過去,浴室里卻毫無蒸汽,濺起的水花順著浴室的玻璃匯集成水珠,蜿蜒而下,在玻璃門上留下痕跡。
水聲戛然而止,鄭元秋光著腳邁出浴室,赤/裸著身體站在床邊,任由水珠滑落在腳下的地毯中。
他雙頰肌肉緊繃,雙眸幽深,在昏暗燈光的映襯下,整個人像剛從地獄中爬出來的修羅一般,渾身彌漫著暗黑氣息。
落地窗外,是那個張著血盆大口的城市,它用璀璨燈火和滿地繁華裝點自己,利用妖嬈的美貌作為誘餌,誘惑并吞噬貪婪的人們。
曾幾何時,他也迷醉在這種燈紅酒綠的城市生活中,在浮躁,骯臟的塵世中起起伏伏。
但是現在,既然上天垂簾,他回來了,那些欠了他的,拿了他的,統統都得還回來!
冰涼的水流驅趕不了身體上殘留的被撞時的疼痛和靈魂深處的戰栗,鄭元秋揉了揉太陽穴,狹長的眼睛閉起,他被前所未有的疲憊所侵蝕。
寬大的浴袍包裹上像是被世界上偉大的雕刻師用心刀削斧鑿出來的軀體,鄭元秋修長的手指撥通手機的通訊錄,聲音低沉,充滿磁性,“程子,把楊封凱帶上來。“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幫他洗干凈點。”
程子掛斷電話,對鄭元秋的態度感到訝異,他一向做了決定就不會隨便更改的人,這大概是他改變主意最快的一次。
沒有絲毫耽擱,直接把人拎到浴室,洗洗涮涮之后給送上了樓。
也不知這泥猴多久沒有洗過澡,洗完之后浴缸的水都渾濁不清。
送完人,回到房間,一個小崽子撲過來抓住他的大腿,沾著泥的鞋,踹向他的小腿,以小崽子的高度,能碰到的除了他的腳就是小腿了,還邊踹邊惡狠狠地問,“你把我哥哥藏到哪兒去了!”
程子覺得有趣,“嘿”了一聲,長手一伸,遠距離按住小崽子的頭,強勁的腰身一彎,另一只手從后面拖著他的屁股一提,向前一送。“走你。”小崽子就像個離地的手榴彈,縮著雙腿,在空中滑出一個小小弧度的拋物線,被丟到了柔軟的大床上。
小崽子吭哧吭哧從床上爬下來,扒拉著自己的小短腿,再次襲擊程子,“壞人,壞人,你還我哥哥!”
這個小崽子名叫楊封年,今年5歲。
本已經睡著的他,被關門聲吵醒后,便發現他哥哥不見了。
他像一只護食兒的幼狼,雖然戰斗力不強,但還是擁有狼的本能,敢于向敵人亮出剛長出來的爪子和牙齒,即便它們現在還很稚嫩。
逗弄著小崽子,程子想起楊封凱今天的表現,竟然有膽子沖到馬路中間攔車,他突然有點懷疑,元秋改變主意難道是被這種無懼無畏的勇氣驚訝到了?
再看向眼前這只更像煤球一樣的小崽子,程子覺得還是不要等元秋發話,先給洗涮了吧!
于是被小狼崽子被人提著后脖領子溜溜兒的進了浴室,開始了洗涮工程。
當然,在洗白白的過程中,小狼崽子稚嫩的小爪子和小犬齒都給程子造成了不少的困擾,程子忍了又忍,才沒直接給這熊孩子兩巴掌!
最終結局慘烈,但效果不錯,小狼崽子白嫩多了,看起來也順眼多了。
小狼崽子被裹成球塞進被子里,掙扎許久,念叨著他的哥哥,最后實在抵不住困意,蜷縮著身體睡著了。
樓上房間,鄭元秋將醒酒器里醒好的紅酒倒進玻璃酒杯,夜色中璀璨的燈光仿佛只有這濃厚的酒意相配才令人覺得相得益彰。
楊封凱進門后在門口呆站了半天,一雙眼睛緊緊的盯著背對著他坐在沙發里的男人。
他想不通,這個男人白天還將他們兄弟倆當成累贅,現在又為什么讓他們住這么好的酒店?
他涉世未深,并不太懂得隱藏自己的情緒,此刻所有的想法全部擺在臉上,卻不知鄭元秋此刻正透過落地窗的玻璃反射將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很好奇我是不是改主意了?”品了一口杯中酒,鄭元秋開口詢問道。
突然被問話的楊封凱有種上課走神被老師抓包的窘迫感,雖然實際上他已經離開學校很久了。
“嗯?嗯!”
“呵……”鄭元秋輕笑。
“你知道,你們的存在,對于我是負擔!”鄭元秋絲毫不覺得他說出這樣的話,對于一個懂事的孩子來說是多么令人難堪。
楊封凱咬了咬下唇,自尊這種東西,早在這幾日他們兄弟倆被人扔果皮,在垃圾桶里撿東西吃的時候就已經消耗殆盡了。
他好不容易找到鄭元秋,雖然他不清楚他的父親跟眼前這個男人的關系,但是他記住了父親臨走時囑咐他的那句話,“去找鄭氏集團董事長,他欠了爸爸的,記住,你一定要纏住他,讓他照顧你們,一定記住了!”
因為這句話,楊封凱記住了,這個男人現在是他和弟弟唯一的希望。
他不想承認自己和弟弟被拋棄了,可事實就是如此。他們不僅被拋棄了,第一次找到鄭元秋之后,這家伙竟然把他和弟弟送進了孤兒院!
從孤兒院逃出來后,他們在外流浪了許久,將人情冷暖,人間百態全部體驗了一遍,好幾次他都快要撐不下去了。
“你的父親,偷了我的公司,嗯……最機密的東西并且利用里面的東西賺了很多的錢,被我發現之后,他逃走了。”
“你胡說!我爸爸不是這樣的人!”騙子!大騙子!他爸爸不可能干出這種事情來,他在說謊!
楊封凱握緊拳頭,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鄭元秋依舊背對著他,但是他的目光透過落地窗的玻璃像射線一樣直直的射進楊封凱的心里,讓他四肢僵硬,動彈不得。
“我有沒有胡說,你爸爸最清楚,你最好祈禱他別被我找到!”鄭元秋喝光酒杯里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從沙發上起身,走向門口。
幽深的眼眸蕩起漣漪,在鄭元秋狹長的眼中翻滾,即將掀起滔天的巨浪。
楊封凱后退一步,正好撞上背對著的門板。“你胡說,我不相信,我爸爸臨走的時候,讓我來找你,我不信,你在撒謊!”
鄭元秋一步步向他逼近,厚重的地毯隱藏了腳步聲,可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楊封凱的心頭上,無聲卻又氣勢驚人!
“是啊,我也不相信,原來世界上還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明明偷了我的東西,讓我承受了不計其數的損失,還妄想讓我幫他養孩子!”
無視楊封凱臉上即將崩潰的表情,鄭元秋繼續打擊道,“也是,說到底,你們倆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累贅,包括……你那個無恥的爸爸!”
眼圈紅紅,胸腔不斷起伏,像極了受到驚嚇逃跑中的兔子。
鄭元秋悠閑的把人孩子欺負了,還在一旁施施然欣賞著兔子即將炸毛咬人的前兆景象。
“你……你有什么條件?”出乎意料,小兔子沒有跳起來咬人,眼圈紅著接受了他的說法。
竟然知道談判,還挺聰明,鄭元秋覺得自己的牙有點癢。
“養著你們我有什么好處?”鄭元秋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反問道。
楊封凱迷茫了,如果真的如他所說,他和爸爸根本不是好朋友,甚至是爸爸背叛了這個男人,那他絲毫沒有理由請求這個男人照顧弟弟和他。
“我替我爸爸跟你道歉,他欠你多少錢,我可以替他還給你,但是請求你,照顧……我弟弟。”
小兔子開始發抖,兔子耳朵無力的慫搭下來,鄭元秋懷著一種看好戲的惡劣心態盯著他。
“他給我造成的損失少說也有幾千萬,虧了這么多錢,我為什么要照顧你弟弟?”
“我求你照顧他,他還小,我會出去打工還你錢。”
“恐怕你對錢還沒有概念,幾千萬,把你拆了賣也還不上。其實你自己應該也知道,你爸爸為什么讓你來找我,那是因為……你們是被他抵押給我的……東西。”
鄭元秋仿佛沒有看見楊封凱此刻的表情,繼續說道,“原本想要放過你們的,可惜,你不老老實實的在孤兒院待著,竟然還敢跑到馬路上攔我的車?”
楊封凱瞪大眼睛,他和弟弟……被爸爸抵押給這個男人了?而且他竟然傻傻的自己帶著弟弟自己送上門的!
16歲的楊封凱從未如此感到絕望過,他再一次被自己的親生父親當成了累贅,還被當成物品抵押給另外一個人!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楊封凱瞬間失了神。
這種名為絕望的情緒猶如跗骨之蛆,一點點蠶食著他的理智,心臟逐漸麻痹,所有的聲音都漸漸被他驅趕出腦海,他的世界突然變得寂靜無聲。
直至視線快速從落地窗滑到天花板,再到看見鄭元秋臉上驚慌失落的表情和不斷開合的嘴,楊封凱失去意識之前,痛恨的想,就這樣一睡不醒吧,再也不用被人當成皮球一樣踢來踢去,遠離這個可恨可悲的世界。
程子從門口沖進來,鄭元秋正打橫抱起暈倒的楊封凱大步向門外走去,低沉的音調中充滿了焦急,“程子,打電話叫救護車。”
快速掏出手機撥打120,程子腹誹,早知道這樣,何苦對人家孩子那么兇,再嚇出點毛病來。
上帝總是喜歡在人枯燥無味的生活中惡作劇。
于是,程子的腹誹有了結果。
楊封凱被嚇得失了魂,從清醒之后就不吃不喝,眼神發呆直愣。無論楊封年怎么喊他,他都不理,嚇得小狼崽子趴在他的病床上嗷嗷的哭,哭的嗓子都啞了,也引不起他的半分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