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東函谷城一年當中最美麗的季節。
留王府后院的花開了大半,一個估摸著只有五六歲的女孩在丫鬟的簇擁下,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尖,把矮枝上的一朵淡粉色的花朵輕輕摘下,挽在自己的鬢間,歡欣地原地轉了三圈。
“晴兒姐姐,我這樣好看嗎?”
“郡主真是出水芙蓉,美若天仙?!苯凶銮鐑旱氖膛s忙低頭奉承,小心翼翼地幫眼前的小女孩挽緊頭發,撣去了她發梢之上的露珠。
“晴兒姐姐,你說,父王他會喜歡嗎?”
晴兒不引人注意地皺了下眉,有些猶豫地答道:“那是當然,留王殿下最疼愛郡主了。”
“可父王為什么這幾天總不來看我,而且我們也好久沒有離開這里,去川京看望皇爺爺了?!笨ぶ麟p手托著下巴,一屁股坐在有些濕漉漉地草地上,眨巴著眼睛。
晴兒趕緊輕輕扶起郡主,柔聲說道:“留王殿下自有道理,還請郡主快快起來,這剛剛下過雨的草地上都是水,若是淋濕感冒了,讓奴婢如何向留王殿下交代?!?br/>
郡主倒也并不任性,搖了搖頭便從草地上站了起來。圍在她身邊的幾十個丫鬟侍女都在慶幸自己跟了個好主子。據傳在對門的刺史府中的七歲的小少爺仗著刺史大人的寵溺,把一個做錯事的丫鬟活活打死的喱。
郡主是留王周順昌的親女兒,喚名梓鳶,一般也稱為梓鳶郡主。留王周順昌不近女色,府中也只有一位正妃,只育有梓鳶一女,故而疼愛萬分,像是明珠般捧在手心。梓鳶郡主不喜花鳥女紅,反樂得在留王的書房中翻閱些書籍,仗著自己父王的寵愛,也沒人敢對郡主這怪異的表現有多少非議。
留王周順昌是個隨和的人,雖貴為二皇子,卻從未將這些虛名掛在嘴邊。他平日里除了行軍打仗,便是回府中陪女兒玩耍。周順昌不僅打仗是把好手,文學功底也是深不見底,這王府中最令人動容的圖景,便是周順昌拿著本書,給梓鳶郡主講述書中的內容,逗得郡主“咯咯”地笑。
周順昌最疼梓鳶郡主,這是整個東函谷城公認的死理。若不是天生無條件的寵愛,一個手握重兵,殺人如麻,敵人談之色變的邊關死神,又怎會耐著性子逗郡主玩呢?
“父王已經連著三天沒有給我講故事了?!?br/>
梓鳶郡主知道自己若是著涼了,受罰的必定是身邊的丫鬟。她是個心軟的小姑娘,平日里見到動物的尸體都要難過好久,更不用說見到自己身邊的丫鬟姐姐們受責罰,她乖乖地回到了書房中,努力踩上椅子,有些納悶地自言自語。
“這幾天,父王與城中的各個叔叔伯伯們,都不太正常。”
梓鳶郡主冰雪聰明,知道平日里父王最疼自己,如今卻呆在將營中三日都未曾回府,必定是有要事。
那三日之前發生了什么事呢?是東邊的南梁人又要打過來了嗎?不可能吧,據那個黑衣服的大哥哥所說,現在有一個叫紫微閣的東西,能夠保證天下的和平。
想來也是,東函谷這里已經有好久好久沒有打過仗了。
父王一直呆在將營,好像是那個西邊的使者來了之后發生的事吧……
……
周順昌這幾日確實是呆在將營里,一步也沒有出去過。因為那個從西邊來的使者,并不是領著圣旨來的,而是自己的恩師蕭澤派來的。
對于蕭澤,周順昌是無比地尊敬。十數年前,他曾經在蕭澤帶領的征西軍中呆過一陣子,那時他還是個年輕的毛頭小子,是個喜歡輕騎沖鋒,在戰場上大出風頭的浮躁先鋒官。如果說那時的周順昌是塊璞玉,那蕭澤便是技術精湛的玉匠,將他雕琢成了一枚價值連城的珍寶。在蕭澤的言傳身教下,周順昌慢慢理解了戰爭,知曉了真正的勝利并非一營一寨的得失,并非單槍匹馬的孤高情懷,而是真正一步一步地堅定向前。
從征西軍中回到東函谷后,周順昌放棄了他所堅持的輕騎沖鋒,讀起了兵書,研究起了軍甲,選擇更加穩重堅韌的重甲騎兵作為主要戰力。所以當征西軍全軍覆沒,蕭澤被罷黜回鄉后,周順昌帶著西商第一強大的重甲騎兵安然處于東函谷城,挺過了這場政治風波。
從某些方面來說,這個時候的他或多或少地超越了自己的老師。
然而老師終究是老師,蕭澤在錦城隱忍六年,磨礪了自己的心志與權謀手段,當他再次出山時,第一拳便扳倒了如日中天的成卯日,威震天下。
周順昌得知老師起復的消息,自然是萬分驚喜,甚至打算結束和朝廷六年的冷戰,主動回到川京去會見蕭澤。然而蕭澤起復的第一天,周順昌就在東函谷見到了蕭澤派來的第一個黑衣使者。
如果蕭澤在殿前對峙之后,再向東函谷方向派出使者,這使者絕不會到的如此的迅速。如此說來,蕭澤早在殿前對峙之前,便早已預料到自己能夠做到。
如今來的黑衣使者,已經是第三個了。周順昌難得對著蕭澤派來的使者皺了皺眉,問道:
“老師真的是這么想的?”
“是的?!焙谝率拐咻p輕鞠躬,畢恭畢敬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