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陳金梅已經在醫院待了十二天了。
隨著發病的人越來越多,醫院也越來越亂,就連走廊上都住滿了病人。
五天前,醫院最后一批退燒藥消耗殆盡,隨后軍隊封鎖了整個醫院,并開始全城搜捕患病的人,打這以后,醫院里所有的病人都只能進不能出。
這一舉措加重了民眾心底的恐慌,所有人都在懷疑這一次爆發的流感是不是無藥可治,國家會不會為了避免疫情更大范圍的蔓延而將這些已經患了病的人全都處理掉。
越來越多的病人家屬選擇逃離醫院,有能力的早早地就把親人弄回家里去了,沒能力的或者是擔心被傳染的也只能是把患者留在在醫院里等死。
只說陳金梅公公婆婆所在的這間病房,一共四張床位,卻住了九個人,這會兒只剩下她和另一個中年男人還堅守在親人身邊。
他們的家人有他們照顧還好,其他的被家人拋下的病人可就慘了,整天被嘔吐物和屎尿泡著,短短幾天就沒了人樣。
陳金梅和中年男人看在眼里,實在是有些不忍心,想著一只羊是趕,一群羊也是趕,便主動地承擔起了照顧這些病人的責任,只不過他們能力有限,能照顧到的也就是同病房的這幾個。
隨著最后一件衣服掛上晾衣繩,兩人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把盆子放回病床底下,中年男人給陳金梅倒了一杯水:“歇歇吧。”
“好。”陳金梅扶著墻壁,在地上隨便找了個空地坐下了。
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著她現在的模樣,整個人瘦得厲害,頭發凌亂,一臉憔悴,眼底掛著厚重的黑眼圈……
走廊上的幾個病人家屬也在這個時候聊開了。
“聽說了嗎,護士站那邊又累垮了三個。”
“何止啊,陳醫生也病倒了。”
“還剩下幾個好的了?”
“沒幾個了。”
“我早上的時候出去了一趟,現在外面的大米已經賣到四十塊錢一斤了,一盒方便面也要三十塊錢。”
“四十一斤?我和我家老頭一個月的養老金加起來才兩千塊。”
“幸好我一早就把老婆孩子都送去鄉下丈母娘家了,要不然這么高的消費,我們家還真就不一定承受得起。”
“真羨慕你家,還能去鄉下避避風頭。不像我家,想去都沒地方去。”
“以前都說城里好,誰能想到現在最安全的反而是鄉下呢。”
“對了,聽說中午的時候,樓下又抬走了五個人,這是今天第幾個了?”
“記不清了。”
醫院開始死人了,不過短短兩天的時間,就已經死了幾百個人了,死的大都是老人孩子。
“……你們說,人類真的能渡過這一關嗎?”
“誰知道呢!”
聽到這兒,陳金梅也是一臉的黯然。
沒一會兒,又有人在樓下喊道:“領物資了,出來領物資了。”
中年男人當即站起身來:“妹子你在這里守著,我去領物資。”
“好。”陳金梅點了點頭。
外面的飯店還有醫院的食堂都已經關了門了,好在國家還沒有拋棄他們,駐守在醫院的軍隊每天都會給他們提供一份簡單的食物,包括兩個饅頭,一包咸菜,一包壓縮餅干,一個雞蛋還有一小包白糖,白糖是給病人準備的,他們現在就靠這個維持生命。
中年男人前腳剛走,后腳她婆婆就醒了。
陳金梅連忙走過去,一只手抓起放在床底下的便盆,另一只手用力把她扶起來。
她婆婆對著便盆嘔了好一會兒,最終只吐出了一些酸水出來。
陳金梅把她放回到床上,端著便盆起身就要往廁所走去,然后就被她婆婆抓住了衣角。
“怎么了?”陳金梅回過身。
她婆婆迷迷糊糊地哀求道:“你也走吧,別管我們了,我們不能再拖累你了。”
陳金梅沒由來地紅了眼眶,她深吸一口氣,放下手里的便盆,拍了拍她婆婆的手,安慰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數。”
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總之,過一天算一天吧。
她婆婆顯然是不信她的話,眼淚順著她的眼角就落了下來:“你糊涂啊……咳咳咳……”
說著,許是岔了氣,她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婆婆。”陳金梅連忙把她扶起來,一只手替她舒緩著背部,另一只手拿過床頭柜上的毛巾替她擦拭著嘴角的口水。
哪知道下一刻,毛巾正中央一團鮮紅突然闖進了她的視線。
血?
陳金梅頓覺天旋地轉。
因為樓下那些被抬走的病人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臨死之前都會咳血。
老天爺這是連她最后的親人都不打算放過了嗎?
陳金梅淚流滿面,踉蹌著向后退去,而后一個沒站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左手更是不經意間把床頭柜上的手提包掃到了地上。
啪的一聲之后,只看見一個小瓷瓶從手提包里滾了出來,最后停在了陳金梅面前。
她無意識地順著聲音看了過去。
這是?
陳金梅一愣。
這不是明所長送給她的丹藥嗎。
明所長當時是怎么說得來著?
他說:“這是……去病丹,據說能起死人肉白骨…不過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被救的人雖然能活過來,但余下的壽命不會超過十年……”
起死人肉白骨?
陳金梅神情一震。
她這會兒哪還記得什么馬克思主義,什么無神論。
她只想著,萬一這藥真的管用呢!
至于后一段話,陳金梅直接忽略了,只要能救回她公公婆婆的命就比什么都強。
這么想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陳金梅一把抓起地上的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來五顆其貌不揚的黑色藥丸,她把其中三顆倒回了瓷瓶里,剩下的兩顆則是給她公公婆婆各喂了一顆。
做完這些,她癱坐在床上,兩眼死死地盯著她公公婆婆,就連中年男人抱著物資回來和她搭話她都心不在焉。
然而結果讓人失望,一個下午過去了,她婆婆咳血的癥狀也不見半點的好轉。
果然,這世上哪有這么神奇的藥?
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陳金梅徹底地崩潰了。
她背靠在墻壁上,慢慢地滑了下去,捂著嘴,無聲地哭泣著。
中年男人隱約聽到了一些動靜,但他實在是太累了,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就又繼續睡著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大概是哭累了,陳金梅就這樣靠著墻壁,沉沉地睡了過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中年男人把她醒了。
他有點生氣:“你睡著了?”
嗅著空氣里濃郁的惡臭味,陳金梅這才想起來,昨天晚上應該是輪到她守夜才對。
她哪里還顧得上傷心,當即扶著墻壁踉蹌著站起身來:“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一晚上沒人打理,這些病人肯定都拉了和吐了一身,這無疑加重了他們的負擔。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腫得像兩個核桃一樣的眼睛上,到底是沒有把責罵的話說出口,他勉強壓下心底的怒意,好聲說道:“沒事,我知道,你也是太累了。”
他一個專門從事健身教練行業的大男人都快有些堅持不下去了,更可況是比他早來了幾天且看起來瘦瘦小小的陳金梅。
想到這里,中年男人不禁有些心灰意冷。
但日子還是要繼續熬的,他伸手拍了拍陳金梅的肩膀:“好了,別想太多了,干活吧。”
說著,他轉身向陳金梅公公的床位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伸手拉開羽絨服的拉鏈,疑惑地說道:“今天這天怎么這么熱啊?”
他家患病的是他的妻子,他和陳金梅早就商量過了,為了避免太過尷尬,除了晚上守夜的時候,男病人這邊都由他負責,女病人那邊則是歸陳金梅管。
聽見這話,陳金梅勉強打起精神來,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拖著沉重的步子向中年男人的妻子的病床走去。
也就在這時,中年男人略有些驚喜地說道:“呀,你公公昨天晚上沒吐啊!”
這意味著他們今天的工作就又輕松了一分。
中年男人的心情瞬間好了不少,他伸手拿過蓋在陳金梅公公額頭上的毛巾,打算放進水盆里過一遍涼水再敷回去,然后就在不經意間碰到了他的額頭。
中年男人愣了一瞬,而后整個手掌都貼了上去,他兩眼一瞪,下意識地拔高了聲音:“妹子,你過來摸摸看,你公公是不是退燒了。”
“什么?”陳金梅一臉恍惚。
中年男人的聲音不小,直接就傳進了樓道里的幾個病人家屬耳朵里。
很快,醫院里的醫生就聞訊趕來了……再后來,一隊軍人帶著槍沖了進來,說是為了她們的安全著想,要把她們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陳金梅這才回過神來,心底的興奮和驚喜瞬間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滿滿的惶恐不安。
窗外,太陽像火爐一樣炙烤著大地。
不過短短一夜的時間,室外的溫度已經由昨天的零下三度變成了今天的三十七度。
兩個小時之后,一場日全食將席卷全球,再過一小時,不管是躺在醫院里的還是已經死了的病患,除了一小部分幸運者之外,都將變成一具具行尸走肉。再加上氣候異常,動植物變異……
末世終于要來了。
落地窗前,明云舒穿著一身藍色拖地長裙,修長的手指尖端著一杯紅酒,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臉上寫滿了瘋狂和野望。
另一邊,孟則知抱著一碗水果窩在沙發上,墻角處空調呼呼地吹著,看著電視機里載歌載舞的歡快場景,漫不經心地想著,且享受這最后的狂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