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有疾 !
刺鼻的血腥味讓我皺了皺眉頭,裴錚將我攬在懷中,轉頭對外下令:“走。”
一百多人在無聲地廝殺,只聽到刀槍劍戟的碰撞聲,長劍刺進血肉,劃開衣帛,雖沒有目睹,但那細微的聲音讓人即使閉上眼睛也能想象。
一將功成萬骨枯,古來如此。
清理過戰場之后,這里什么痕跡也不會留下,那些死去的人,歷史也記不住他們的名姓,只記得或成或敗的將,還有浮華與榮光。
感覺到裴錚的掌心微微出汗,我仰頭看他,見他唇色似乎有些發白,疑惑問道:“裴錚,你不舒服嗎?”
他笑著搖了搖頭,說:“無事。”
我揶揄地看著他:“你之前還取笑我,難道你也暈車了嗎?”
裴錚點了下我的鼻尖,笑道:“你可是在幸災樂禍?”
“豈敢……”我瞥了一眼漸漸遠去的戰場,回頭看他,笑著說,“我感動呢,這算是有難同當嗎?”
“你果真希望如此?”他挑了挑眉梢,似笑非笑。
我搖頭笑道:“不要。有福我享,有難你當。”
他悠悠答道:“微臣領旨。”
我干咳一聲,低下頭,眼神閃爍著望著角落,低聲說:“從今天起,你該改口了……”
頭上傳來他一聲輕嘆,環著我的手臂慢慢收緊了,細細密密的吻落在我的耳后,不含任何欲念的輕吻。
“民間百姓,都是怎么稱呼自己的夫君的?”我把臉埋在他胸口,不敢抬頭看他的神情,只低低聲地問,“是叫相公,還是叫官人,或者其他?”
“這要分場合了,看是在床上,還是在床下。”裴錚輕笑一聲,氣息噴灑在我耳后,我覺得自己的耳根已經開始發燙了。
“你與旁人不同,在人前,自然只能喚我鳳君,人后的話……”他的唇瓣在我耳垂上廝磨,低聲說,“我的名字叫錚。”
我的聲音細如蚊鳴,心如擂鼓。
“錚……”
“乖。”他聲音含笑,輕揉了一把我的臉頰,“不想把馬車當婚房,就別再說話勾引我了。”
我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冷哼一聲推開他,別過臉看外面,強迫自己不要再轉頭看他。
連“錚兒”二字那么肉麻都叫過了,還有什么說不出口的。
寡人這是在羞澀個什么勁兒啊!
我撐著下巴心想,可能是當時喊的時候沒往心里去,存的是故意勾引他的心思,半是玩笑半是虛情假意,如今卻不一樣了……
還有幾里路就到皇宮了,拜過父親母親,我們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這幾里路很短,這十年很長,但終于還是走到了盡頭。
百官早已先到一步,迎著馬車進了皇城之后才尾隨而入。
我和裴錚下了馬車,攜手走上八十一級臺階。殿門大開,母親與二爹并肩于龍座之上,四位爹爹兩兩分坐兩側。
我是天子,跪天地,跪列祖,不跪人。
宮人膝行捧酒上前,我與裴錚一人一杯捧起,向母親緩緩一拜。
母親接過酒杯抿了一口,哽咽著說:“突然好憂傷,女兒沒了……”轉手將酒杯放到托盤上,又接過裴錚的酒,咬牙瞪著他:“養大狼崽叼走了小油雞!”
我抽了抽嘴角,說:“母親,你喝酒吧。”
母親仰頭灌下,嚶嚶哭泣。“女兒大了,胳膊肘都往外拐,還沒拜完呢就幫女婿說話了……”
二爹一臉復雜地看著裴錚,勉強咽下了酒,看著手中空杯,一副不勝唏噓的模樣,抬頭看了看我,看了看裴錚,又是低頭一嘆。他抬起右手在我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笑道:“豆豆好像是一夜之間長大了……”
昨日還是他捧在掌心里的小豆豆,今日便要嫁作人婦了。
我自小聽著二爹的傳說長大,他是陳國的英雄,是母親的英雄,也是我心中不會老去的神話。他御下嚴厲,恩威并施,對我卻只有無奈和寵溺。我想學劍,他便讓人尋來武林至寶繞指柔。我想學琴,他抓來江湖第一的造琴師傅砸了萬金做成名器。我什么都不想學了,他也只有無奈一嘆,揉揉我的腦袋說:“好,豆豆不想學就別學了……”名劍名琴,從此擺在內府庫里積灰。
文不成武不就,父君很是憂傷,母親幸災樂禍,捏著我的鼻子說:“看你這慫包樣,什么都不會,以后怎么振朝綱。”
二爹淡淡道:“她不會,別人會就可以了。我的女兒,生來就是要讓人伺候的。”
我抱著二爹大腿撒嬌:“還是二爹好……”
小時候仰斷脖子都看不到他的眼睛,他便拎著我坐在他手臂上,一轉眼,我已到了他胸口,一抬頭,依稀可見他眼角的細紋。縱然他俊美威嚴依舊,甚至魅力更勝從前,但終究是老了。
尤其是在此刻……
我忍著鼻酸,沖他傻笑。
二爹說:“他若欺負你,我定不饒他。”
裴錚笑著答道:“不敢,不會,不能。”
父君沾酒必醉,一醉臉必紅,漆黑的雙眸仿佛漾著柔柔水光,唇畔含笑,微微點頭。
對我的態度,父君比二爹糾結得多。二爹想讓我萬事順心如意,當個昏君還是淫君他并不在乎,只要我快活就好。父君想讓我當明君,又狠不下心訓導我,想教我讀書識字,我又扶不上墻。他高高拿著戒尺,我眼淚汪汪望著他,他便打不下去,最后一聲長嘆,扔了戒尺俯下身抱我,喃喃說:“豆豆還小,不急不急……”這句話一說就是幾年,直到最后沒辦法了,把我扔去太學府交給別人教導,他又放心不下,便三天兩頭地去太學府傳道授業,順便看我罰站。我在屋外,他在屋內,透過窗委屈地看著他,看得他分心,一堂課講得斷斷續續,最后被母親拉回了宮。
“慈父多敗兒。你們五個當爹,一個比一個寵得不像話,早晚豆豆要當個荒淫無道的暴君。”
五個爹爹想了一番,攤手道:“沒辦法了,那就當吧。”
大不了,他們就一輩子給姓劉的母女當牛做馬,鞠躬盡瘁了。
結果姓劉的老女人吃醋了,把他們全拐走了,連小阿緒都沒給我留下……
想到這里,我恨恨地回頭瞪那個老女人一眼,看到她眼眶發紅,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雖然她沒少折騰我,但也算疼我了……
不等我和裴錚敬酒,三爹和四爹已經自己喝上了,沒什么惆悵情緒,打了個酒嗝,臉上微紅,笑呵呵地摸摸我的腦袋,說:“再來一杯……”
三爹是個簡單的人,自己沒辦法變得復雜,就把別人想得跟他一樣簡單,永遠直來直去,簡單快活。我童年時常隨他闖蕩江湖,幾個爹爹里與他相處便像忘年好友一般。不過他總是會不小心害我摔傷、擦傷、磕傷,然后被四爹削……
母親說,他們幾人,三爹負責和豆豆玩,四爹負責被豆豆玩,她負責玩豆豆。這般不負責任的話她都說得出來,我真替她感到害臊。
四爹就算喝得微醺也和平時沒什么不同,他不怎么會笑,是不會,而不是不笑,但是他的眼神能清楚地傳達他的情緒,幽深而溫柔。
五爹接過裴錚的酒杯時,動作微頓了一下,眉頭一皺,抬眼看向他。五爹素來愛整人,尤其是母親,尤其是拿著我當借口理直氣壯地整母親,有時候幾個爹爹也會倒霉,除了二爹。
我看他望著裴錚的眼神,心頭咯噔一聲:難道以后輪到裴錚倒霉了?
裴錚笑容不減地接受五爹審視,五爹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隨即也釋然了,飲下兩杯酒,然后交給我一個綠色瓷瓶,說:“助興用的。”
我手一抖,險些把瓶子砸了。
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唉……這一家人,沒一個靠譜著調的。
裴錚笑而不語,拉了下我的手,引著我向外走去,在八十一級臺階之上,俯瞰天下。
文武百官徐徐拜倒,聲音在崇德殿前回響。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鳳君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話其實不怎么動聽。我若萬歲他千歲,那之后的九千歲,我豈不是真的孤家寡人了?
正是七月七日,百官拜完之后,夕陽已斜,明月初升,掛在崇德殿邊上,拉長了影子。
“我累了……”我長長嘆了口氣,說,“這一天好長。”
還要夜宴群臣,還要登樓賞煙火,與民同慶。只有現在得一炷香時間喘口氣。
裴錚笑道:“皇帝便是這般不好當,處處要讓人看著。”
我在躺椅上一座,已經昏昏欲睡了,無力道:“肚子餓……”
肚子餓,卻又吃不下,勉強咽了幾口燕窩粥,便和裴錚分開,各自換晚上要穿的禮服。
我有氣無力地閉著眼睛,張開雙臂讓宮人伺候著更衣,小路子低聲道:“陛下,易大人和蘇大人來了。”
我睜開眼,說:“宣。”
仍是一身黑紅相間的龍袍,下擺較窄,方及地。我撫了撫袖口,抬眼看向進來的兩人。
“都部署好了嗎?”
易道臨稽首道:“西市殺手盡皆誅殺,一個不留,消息封鎖住,南懷王見陛下無恙,必知事跡敗露,如今朝中南懷王的人馬已經被盯住了,宮門全閉,他們插翅難飛。”
半月來利用裴蘇兩黨的互相攻訐頻繁換血,徹底打亂了朝中局面,如今皇城內外的守衛已經徹底收回,兵權也在我手中,南懷王想活著出帝都,只怕沒那么容易了。
大喜的日子,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血濺喜堂。
我轉頭看向蘇昀:“城外如何?”
蘇昀道:“已扣住南懷王的三千親兵和寶船,截斷所有出京路口。”
蘇昀借出殯之機,拿著我的令牌和虎符出城調兵,反埋伏于南懷王埋伏的兵馬,切斷他的后路。
他本就掌握了南懷王大部分暗線,這些暗線由他自己來切斷,再合適不過了。
除去南懷王,從此陳國就徹底擺脫了郡國并存的局面,普天之下,盡皆王土。
我長長松了口氣,微笑道:“你們兩個功不可沒,事成之后,皆位列三公,共掌內閣大權。”
“微臣本分。”易道臨俯首道。
蘇昀垂眸不語。
我心中一動,又道:“除此之外,你們還有什么心愿,寡人定會幫你們實現。”
蘇昀睫毛輕顫,稽首道:“請陛下準許微臣辭官還鄉。”
我笑容登時僵住,冷然道:“蘇卿家這么說是什么意思?在威脅寡人嗎?”
“微臣不敢。只是經此一役,縱然百官不敢再提,但蘇家背叛陛下在前,出賣同僚在后,在朝中難以立足。結黨營私、以權謀利、欺上瞞下……竊國之罪,蘇家雖九死難恕其罪,不敢再居高位,微臣不愿陛下難做,請陛下準許微臣辭官還鄉。能保蘇氏一族安然,微臣長感皇恩浩蕩。”
我緊緊盯著他,他深深低下了頭,讓我看不見他的臉,他的眼,他的神情。
易道臨眉心微蹙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不以為然和惋惜。
我看著易道臨問道:“易卿家,以為如何?”
易道臨回道:“蘇御史言之有理,只是國失棟梁,著實可惜。”
蘇昀道:“我大陳地域遼闊,不可知者數矣,蘇昀愿游歷四方,游學著書,弘揚國威于四海。”
他竟是去意已決了……
我忽地覺得悲哀,心頭仿佛被蜜蜂蜇了一下,又疼又麻。
“你們蘇家門生遍天下,但樹敵也不少,一朝落敗,保全容易,要安生怕是難了。寡人應承你,天子腳下,不會有欺壓蘇姓之人。”
蘇昀撩起下巴,跪倒在地,彎下腰,額頭輕觸地面,說:“謝陛下成全。吾皇萬歲。”
我拂袖轉身,不忍再看。
“你們退下吧。”
門緩緩地開合,我忽地想起易道臨之前欲說還休的眼神,心中一動,吹響了暗哨。
一個身影像是憑空出現一樣落在我前方。
“去聽聽,易道臨和蘇昀都說了些什么。”
有個聲音告訴我,我可能錯過了什么……
“小路子,你在看什么?”出門前,我看到小路子扒在門邊探頭探腦。
小路子僵了一下,隨即轉過身面對我,吞吞吐吐道:“沒、沒什么……”
我挑了下眉,哼哼兩聲冷然道:“你這是打算欺君嗎?”
小路子被嚇得跪倒在地,眼眶一紅,委委屈屈地說:“小路子不敢,只是小路子真沒看到什么……”
我看向他之前的地方,不出意料的話,應該是蘇昀和易道臨離去的方向。
“你在看蘇御史和易大夫?”我疑惑地看著他,“看什么?看到什么?”
小路子扭扭捏捏的樣子看得我忍俊不禁,在他肩上輕踹了一腳,笑道:“莫不是你喜歡上了哪個?”
倒像被我說中似的,小路子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口中卻道:“陛下莫要拿小路子開玩笑了,小路子又不是女人……”
“喜歡又哪分性別、身份……”說到此處,我也忍不住搖頭輕嘆。說得容易,如何能不分……一年以前,或者更近,我也想不到自己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原以為,站在我身邊的,會是蘇昀……
終究是煙花易冷,世事難料……
我剛要離開,小路子忽地搶地磕頭,拉住我的衣擺,眼淚啪啪落在地上。
我低頭看他,疑惑地皺緊了眉頭。
“小路子,你這是做什么?”
小路子卻搖頭不說話,臉漲得通紅,眼淚溢了出來,憋著不肯哭出聲。
“起來說話!”我厲聲喝道。
他嚇得脖子一縮,卻也不肯站起來,我對左右宮人道:“扶他起來!”
他仿佛站不穩似的,哆哆嗦嗦。我狐疑地瞪著他,“小路子,你是不是做了對不起寡人的事?”
他搖頭。
“那你為什么哭?”
他抽噎著,說:“小路子舍不得陛下……”
我笑了,“寡人還是皇帝,你還是總管,以后也還是這樣。你舍不得什么?”
小路子仍是抽抽噎噎。“以后,陛下就是鳳君的了。”
我抱臂笑道:“寡人以前也不是你的!”搖頭輕笑,打趣他道:“真是個狗奴才……”卻是忠心耿耿,也不枉寡人信他。
我見他哭成那樣,便讓他留在寢宮布置安排,另外帶了幾個宮人出行。
正是掌燈時分,這一夜的琉璃火比過去的每一夜都更奪目炫麗。火紅的宮燈迤邐而去,明月當頭,清輝紅光交相輝映,最后一縷霞光消逝在天際,如流火落地,點燃了帝都萬家燈火。
夜幕都被這燈火映成了一片火紅,這黑紅纏綿之色,卻與我和裴錚的服色相似。
御花園中矮桌錯落有致排列兩側,只有四品以上高官或皇親國戚才能赴宴。歌舞起,琴樂大作。美人風情萬種,霓裳羽衣翩翩起舞,開場便是一曲鳳求凰。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我聽得面上發熱,余光向裴錚瞟去,卻見他好似心不在焉,便問道:“你也累了嗎?”
裴錚回過神來,低頭看向我,輕笑搖頭:“不累。”
我猶豫了片刻,又問道:“你是不是怪寡人攪亂了這場婚事。”好好的喜事,偏弄得滿城腥風血雨。
裴錚淡然道:“我不會在意這種小事。”
我松了口氣,笑道:“那你怎么一直神不守舍的?”
桌底下,裴錚握住了我的手,指腹摩挲著我的掌心,我能感覺到他用力地握著,卻又怕捏疼了我,始終保持著一點距離。裴錚微垂著眼瞼,淡淡笑道:“等了那么多年,突然之間握住了,又患得患失,大概就是這樣的心情。”
他說:“好像一松手就會飛走,一轉眼就會消失。”
群臣盯著,我也不敢與他太過親昵,便只是笑道:“你這也是婚前恐懼癥嗎?”
他笑著點頭:“未必不是。”
南懷王坐于我右下首,諸侯王之中,以他地位最為卓然。一整個晚上他能笑容可掬,穩坐安然,一絲慌亂和異動也沒有,仿佛西市那一場圍殺并不曾存在。我的伏兵早已在潛伏在四周,他若不動手,這個晚上我便無法主動發難將他拿下。
我并不想破壞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雖然感慨于老狐貍的沉穩和城府,但也不是沒有松了口氣。等到明日再動手,或許也不遲吧,畢竟他所有的明線暗線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明日朝拜,他仍然不能離京,而明日午朝,我便能以西市弒君的名義,擒拿南懷王。
劉相思啊劉相思……
我無奈地搖頭取笑自己,果然還是太女兒心態,由著性情做事。本想除去裴錚,卻動了心,不忍心。本想誅殺南懷王,又怕亂了喜事,舍不得。
“陛下想罷手嗎?”裴錚忽然開口問道,“否則,該動手了。”
“暫緩而已。”我低聲說,“且讓他多活一夜。”我余光看這南懷王說,“這人果然膽大包天,城府極深,既敢明目張膽圍殺我,還能氣定神閑在我眼皮底下喝酒。”我皺了下眉,“難道他還有底牌?是什么?”
“他料定了,今晚他不動,你也不會動手。”裴錚淡淡道,“不過是比誰更有耐心而已。”
我卻總覺得,好像不止如此……
易道臨和蘇昀早已做了萬全的準備,我沒有下暗號,他們也不會動手,隨機應變,這一點不需要我對他們多說。
“比耐心,寡人從來不輸人。”我輕哼一聲。
裴錚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斜睨我,卻道:“微臣也覺得自己不輸人。”
我清咳兩聲,覺得他說得也很有道理。不過是他等我十年,我等蘇昀十年,但這一比我卻輸給他,因為他等到了,而我沒等到。
我面紅耳熱,掩飾著摸摸鼻子說:“其實寡人是不喜歡看煙火……總覺得太過悲傷了,曾經那么炫麗,卻也不過轉瞬即逝。”
裴錚握著我的手驀地收緊了,我聽到他說:“不會……”
也不知道他這句“不會”是指不會什么……
好不容易撐到宴會結束,登上城樓賞煙花,與民同樂。宮人抱著半人高的簍子,里面裝滿了銅幣,只等煙火燃放的時候灑下城樓。百姓的“吾皇萬歲”四字就屬這時最大聲,被那銅幣砸得很疼,卻又很銷魂……
待十萬門煙火放完,便是送入洞房了。
也不知到那時我們還有沒有力氣咳咳……至少現下我是累得不想動了。
我偷眼打量裴錚,卻被抓了個正著,登時大窘,慌慌張張別過臉,像是做了虧心事一般。裴錚搖頭失笑,腳下輕移,幾乎是將我半攬在懷中。我忙暗中掐他,咬著牙說:“底下那么多人看著呢!”
裴錚輕聲說:“他們其實什么都看不到。”
我怒道:“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也曾在底下這樣仰望你。”他說。
我沉默了片刻,回握住他的手說:“以后,你就站在我身邊了。”
裴錚淡淡一笑,“好……”后面他依稀還說了什么,卻被淹沒在炮火聲中,震耳欲聾,仿佛要掀開這黑紅纏綿的夜幕。
我本擬今夜放過南懷王,卻料不到,他會選在這個時候動手。
變故一觸即發。
城樓騰挪空間狹窄,無法布置伏兵,易守難攻,當第一個黑衣人借著炮聲與夜色掩護偷襲之時,我的伏兵皆在城樓之下!
那把長劍直逼劃破夜幕直直刺向我的面門,裴錚攬住我的腰身一轉,避開劍鋒,袖子一揮,將長劍蕩開,袖口卻也被劃斷。這一個動作已經驚動了左右,立刻便有人大呼:“有刺客!”
我聽出來,喊的人正是南懷王!
城樓上本就擠滿了幾十個官員,一聽到這句話登時亂作一團,慌張逃命,謝天謝地,還有人不忘喊:“救駕!救駕!”
擠成一堆的百官擋住了救兵的來路,反而是幾個黑衣人早有準備,殺到我和裴錚周圍。裴錚左手護著我,右手抽出守城士兵的長刀擋住攻來的幾把劍。對方的長劍鋒利非常,幾個接觸間便劈斷了長刀。
但這一拖延,暗衛已經立刻到位,將我和裴錚護在身后,我手心發汗抓著裴錚的手臂問:“你沒受傷吧?”
裴錚神色凝重,搖了搖頭:“沒事。”隨即在人群中搜索南懷王的身影。
早有暗衛盯住了他,因此不過一個眨眼,便有暗衛將南懷王押到跟前。
裴錚低頭一看,頓時臉色大變,上前一步抓起南懷王的前襟,左手在南懷王面上一抓,一張人皮面具握在了手中。
“假的!”我震驚地看著裴錚手中的人,“你是誰!”
那人木然一張臉,沒有回答我的話,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裴錚。“王爺讓我轉告閣下一句,沒有人能事事算透,就算你抓了我,又有什么資本和王爺交換。”
又一輪煙火升空,炮響不斷。
裴錚身子一震,松開了手,轉頭望向人群。
暗衛的刀橫在那人頸上,但那人眼睛一瞪,嘴角溢出鮮血,竟是服毒自盡了。
“廢物……”我渾身發抖,瞪著那名暗衛,“不是讓你們盯緊了南懷王了,什么時候換了人你們竟然不知道!”
暗衛齊齊跪下,一言不發。
裴錚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別怪他們……因為從一開始,在你下令之前,這個南懷王就是假的。”
我倏地抬頭看裴錚:“什么意思?難道他根本沒有入京?從頭到尾都是這個假冒的?”
“不,南懷王入京了。但是從一開始以南懷王身份出現的,都是這個人。真正的南懷王,一直在潛伏在暗處。”
我笑了。“寡人真是小看他了。”
裴錚垂下眸子,苦笑:“我又何嘗不是……”
“可是那又如何?他的所有人馬都在我控制下,就算逃了他一個,又能做什么?”我轉頭對暗衛下令,“按原計劃行動,一個不留!”
城樓底下的百姓盡皆俯首搶銅幣,在炮火和夜幕的掩護下,并不知道城樓上發生了什么事。我沉聲道:“封鎖所有城門宮門,全城戒嚴!”
這就是南懷王的底牌?那他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陛下,是否現在回宮?”左右請示。
我捏了捏眉心,心想反正下面的百姓也看不出城樓上站的是什么人,留在這里也沒什么必要,便道:“你們兩個代寡人和鳳君陪他們看煙火,寡人先回宮等消息。活捉南懷王父女,寡人定有重賞!”
我說完回手拉住裴錚的手,他的手掌微涼,緊緊握住我的。
我咬牙道:“虧寡人還想放他一馬,該死的南懷王,寡人要滅他九族!”
裴錚始終沉默不語。
一名暗衛落在我身前攔住了去路。
“屬下有事稟報!”
“何事!”我皺著眉看他。
“蘇御史和易大夫。”
我愣了一下,松開了裴錚的手,回頭對他說:“你先回宮,寡人還有事要處理。”
裴錚深深看了我一眼,幽深的鳳眸好像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終是化為了然的淡淡一笑:“微臣先行告退。”
我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那種復雜的感覺又浮上心頭。
暗衛開口道:“從兩人對話中得知,蘇御史并未按陛下吩咐的把自己歸順陛下的消息放給南懷王,相反,蘇御史徹底投向南懷王……”
“什么!”我倒抽一口涼氣,“蘇昀投向南懷王?”
“不是。”暗衛說道,“蘇御史以扳倒裴相,廢黜女帝,扶持幼帝為理由,假意聯合南懷王,里應外合,孤注一擲。”
我心頭狂跳,沉聲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給我說詳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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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道臨:“你這么做,和陛下所吩咐的不一樣。”
蘇昀:“只要能達到目的,怎么做有什么差別?和逼反相比,誘反不是更容易掌控?至少這樣一來,南懷王的行動會在我們掌控之中。”
易道臨:“他憑什么相信你?我又憑什么相信你?”
蘇昀:“前者你不需要知道,后者亦然。因為你相信了,而他也相信了。”
易道臨沉默了片刻,又說:“你始終知道陛下想興王黨,滅裴蘇,也明知道我是陛下的人,為什么還舉薦我?”
蘇昀一笑:“就算我不舉薦你,陛下早晚也會想辦法提拔你。”
“是你親自把鴻臚寺縱火案的線索透露給我的,我不明白,為什么你要自廢一臂。”
“你也不需要明白。”蘇昀笑著說,“有些事情,做了就好,想不明白,又何必想。明白了,也未必是件好事。易大人沒有在陛下面前說出實話,蘇某感激。只是還望易大人以后不要再欺瞞她……她不喜歡有人騙她。”
易道臨嗤笑一聲:“你自己騙她那么深,又有何立場說我?我不說,不過也是因為沒有必要。”
“是啊……”蘇昀苦笑,“沒有必要說了。”
是什么沒有必要說?
是什么還瞞著我?
為什么明知道我想利用易道臨廢了蘇家還舉薦他?
為什么親自把自己的罪證交給易道臨?
為什么誘反南懷王?
蘇昀,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他在哪里?”
“城郊十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