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著數十雙眼睛,我心虛地搖搖頭,翁聲道:“沒,沒有。”
“沒有問題就好好寫作業。”化學老師的語氣很嚴厲,與往日平和的模樣產生了巨大的反差,“底下不要鬧哄哄的,保持安靜。”
今晚,他大概是被同學們的喧雜吵到了,不得不使出教學生涯的絕招——殺雞儆猴。
彼時,不僅是緊張,更是難堪。當著你的面被化學老師罵,這般令人發窘的場景,就連夢中我都沒想過。
從脊椎骨蔓延到耳根,再從耳根燒到眉睫,體內那把無名之火,燃得我通體滾燙。
腦海里的天平左右搖擺,一方據理力爭,勸我討厭化學老師,另一方寬宏大量,勸我不要意氣用事。
化學老師對我沒有惡意,他不過是為了更好地管理班級紀律。
是我,沒眼力見,好死不活地往槍口上撞。
可是,怎么偏偏就那么巧。向來乖巧聽話的我,從不頂撞老師的我,在今夜有你在場的夜晚,被老師揪出來。
我低垂的腦袋都要埋到臂彎里,鼻子一瞬間酸澀。
好在,大家忙于手頭的作業,沒有人關心我的傷春悲秋。可不用抬頭,我依然能感覺到講臺上那雙灼灼的目光,來自于你。
好丟臉啊。
我用指甲摳著書本,心里的別扭翻滾成了小麻花。仔細回想,怎么每一次見你我都是邋遢麻煩的。
便利店門口初遇,廁所外頭再遇,包括今夜,被化學老師揪出來指責,都令你聽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我在你腦海里的形象,肯定一落千丈,跌到萬丈深淵了。
止不住嘆息,我還沒開始就要完結的單相思,我一去不復返的步步策劃,毀于一旦。
情緒上頭,我整個人像一只泄了氣的氣球。原本鼓鼓囊囊地漂浮在半空,不知哪兒被戳破了一個小口氣,漫無目的地四處亂竄。
最后,終于消失殆盡殘余的力氣,輕飄飄掛在枝頭,落在泥濘地面,沉于遼闊海洋。
被風吹散,被人踐踏,被雨打濕。
喜歡的最后歸宿,真的逃不開塵歸塵,土歸土嗎?
下課鈴打響,化學老師接了個電話出門。
李銘啟在我背后興致高昂地沖你招招手,一副哥倆好的情深意重。
我默默吐槽,又帶點祈求,你千萬不要過來。
不要近距離感受我的低落,不要站在我背后與他人說說笑笑。我怕倔強的自尊心不聽話,別扭地噙著淚。
已經足夠丟臉了,別再失態。
可天不遂人愿,你仿佛沒聽懂我的渴望,直直走向李銘啟。
他拉著你聊了幾句有關國慶秋游的事情,你淡淡應著,永遠是好商量的態度。李銘啟拿不準你的態度,急了:“去不去,一句話。”
我豎起耳朵偷聽,不自覺吸吸鼻子,緊張地等待你的答案。
其實我覺得李銘啟是個聰明人,他心知自己的領導能力無法召集到一群男女生,索性搬出你這個活招牌。
只要你來了,大部分男女生都不會放過去“白云溪”燒烤的機會。尤其是你的一眾追隨者,放著大好的接觸機會溜走,得悔得肝腸寸斷吧。
與其自己賣力宣傳,不如拿你打活廣告,李銘啟樂得自在。
你沉默了一會兒,最后點頭說:“好。”
你答應了嗎?
國慶去“白云溪”燒烤,你真的會到場嗎?
可惜我全程埋首,無法看見你的神情。
不知你是被逼無奈才答應,還是同樣對燒烤報以期待。僅僅是給朋友一個面子,還是去的人里有你期盼的?
再后來,你們沉默無語。
不知你是不是從教室后門出去了,我怎沒有聽到你離開的腳步聲?趴得雙手泛酸,正打算從桌子上爬起來,誰的指腹輕輕點了點我的胳膊。
極輕,怕驚擾到我內心的小鹿似的。
我疑惑抬眸,一雙懵懂的眼睛跌進你溫和的璀璨星光。
你什么都沒說,只是自然地從褲兜里掏出什么東西,手掌握成拳頭遞到我面前,鼓勵式地默許我打開它。
什么情況?
我狐疑地轉了視線,直勾勾地盯著你伸至眼前的拳頭,右手食指指腹虛虛地碰了下。
你隨即翻轉方向,拳頭由掌心向下改為掌心向上,緩緩打開手掌,一顆奶糖安安靜靜地躺在你細密的掌紋中。
那顆小巧的奶糖,令我剎那失神。
但我還是遵從內心,將它從你的手掌心接過來,像是捧了一件稀世珍寶,小心翼翼的。
指尖擦過的掌心,癢的卻是我。我默默抬眸,仰頭看你。
你什么都沒說,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我心神蕩漾。待我拿走奶糖,你抿抿唇角,從過道走出教室門。
我的視線隨著你動,直至你的背影消失在視線里。
顧璨之,那一刻,你不僅是在過道走過,更是在我心上留下了馬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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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自修結束回寢室,不巧,我撞上了舍友在背后說閑話。
她們見我進來,剛開始面色一怔,等反應過來不是她們口中的主人公,笑嘻嘻地向我打招呼:“恩恩回來了啊,你先進去洗澡吧。”
“哦。”
我看她們一眼,沒有反駁。
住的是六人寢,我平時和岑念安一塊兒走。
剛剛圍在門口的三位女生擠在一塊兒,嘰里咕嚕地說那位落單女生的壞話。
我敢肯定她們說得有些過分,因為在門口時,我不經意聽到了“傻逼”、“裝模作樣”等惡劣詞眼。
背后說人閑話,總有被抓住的一天。
不知道她們有沒有想過被抓包的尷尬時候,反正我推門進來,她們臉上布滿的驚恐還沒來得急收。
以至于她們沖我打招呼,始終堆著討好的笑。
其實沒必要。
我沒心情摻和女生之間七七八八的碎事,更惶恐勾心斗角,互看不爽,組小團體,故意冷落他人。
那些低級幼稚的手段,在我眼里格外可笑。
我不是愛出頭的人,和同學的關系表面上過得去已是萬幸,何必自尋苦惱為不相干的人出頭?
所以那三位女生不必防著我。
只要她們沒詆毀我與岑念安,我會去主動撕破臉皮嗎?
顯然,不至于。
我一個人鉆進浴室,洗了個熱騰騰的澡。
再出門,去操場夜跑的岑念安已經回到寢室。只一剎那,我清晰地領悟到外面幾人的氣氛有些僵。
僅憑猜測,我料想應該是岑念安撞破了三位女生說人壞話,氣不過與她們理論了幾句。
五個人,愣愣地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話。
直到那位被落單的女生回到寢室,打破寢室詭異的靜謐,三個女生無語地撇嘴,拿了換洗衣物進浴室。
很快,潑水聲,音樂聲,嬉鬧聲,歡騰地從里頭傳出來。
青少年時期,對一個人的喜歡無緣無故,對一個人的討厭也是。
我與岑念安始終想不明白,另外三個舍友為什么孤立何雨露,那個刻苦努力、沉默寡言的女生。
她獨來獨往,不麻煩別人,不影響同學,盡量不使自己擋住別人的路,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為什么會遭到沒有理由的攻擊?
何雨露是心思敏感,領悟極快的女孩子,她見我與岑念安站著,兩人沒有像往常那般玩笑,再見三位女生與岑念安之間的微妙氣氛,隱隱接近答案。
她無奈地扯扯笑容,只是上揚的弧度彎到一半,還是泄了氣。
“謝謝你們。”她說。
岑念安夜跑回來,剛喘勻的氣息再一次被打亂。
她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但礙于何雨露敏感多思的性子,不能將話說得太重,她斟酌道:“你沒感覺嗎?”
“什么感覺?”何雨露反問。
我幾乎可以聽見岑念安在心底沉重的嘆息,恨不得跳起來罵何雨露不爭氣。但她只癟嘴眨眼,咬牙切齒擠出兩個字:“沒事。”
我能看到岑念安抑制的怒火,也能看到何雨露眼里黯淡的光芒。
可是,我什么都沒做。
三個人靜默,而后默契地各自散開。
我爬上床,將浴室三個人的歡聲笑語拋在身后,將岑念安出手相助的仗義與無可奈何的失望拋在身后,將何雨露透徹心扉的明了與懂事拋在身后。
甚至,想把自己也拋到透明的空中。
避一避世俗的勢利與幼稚,躲開無緣無故的討厭與刻意,莫染塵埃。
何雨露受傷的表情,到底在我心上投下了揮不去的陰影。
當夜,胸腔中跳出微弱的燭光,“滋滋”兩聲。我實在悶得慌,半夜爬起來發了條簡短的朋友圈,沒頭沒腦的。
——堅持走下去吧,會有結果的。
——好的壞的,一并承受。
這話,既是對何雨露說的,也是對自己。
我能瞧清她掩蓋的野心,盡管如今我與她排名都在年級段中上游,可她的學習態度比我端正,假以時日,定能超過我往上游奔赴。
她奢求似鯉魚跳龍門那般,一躍,便是廣闊的天地。
我希望,她可以得到好結果。
至于我,不論是學習還是顧璨之,都要冷靜。
在努力學習的大局之下,再考慮情感方面的事情。如果與他兩情相悅,那自然是錦上添花,如果不能,那就祝彼此好在未來。
我沒想到,朋友圈發出去十分鐘之后,你竟然在留言處回復了我。
因為,這一條朋友圈,我設置了僅你可見。
你回:會有結果的。
不知你是否知道我是誰,可我聽李銘啟說,你很少玩微信,幾乎不評論不點贊。今晚你破天荒給我評論,或許是我說的,戳中了你。
你說:會有結果的。
顧璨之,那就聽你的吧,堅持下去,不管好壞,總會有結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