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地對視須臾,就在賀熹以為厲行會轉身就走時,他穿過皎潔的月光和斑駁的樹影,緩慢地一步步走過來,是那種令人迷戀的慢鏡頭。
周圍瞬間安靜了,賀熹似乎聽到厲行的鞋踩在馬路上發出的沉悶聲音,一聲聲扣在她胸口上,令她不知不覺地推開了車門。
蕭熠也跟著下來了,緩步行至賀熹身后,投向厲行的目光是罕有的銳利與陰沉。
厲行行至近前,徑自扣住了賀熹的手腕,開口時聲音很柔軟:“走吧。”
賀熹的心有些顫,抿緊了唇,她沒動。蕭熠也沒動。
厲行見狀手上略微用力欲將賀熹拉至身邊,與此同時蕭熠有了動作,抬臂試圖撥開厲行的手,下一秒反被他輕巧地格擋開。
迎視蕭熠冷凝的目光,厲行詢問的語氣里,蘊含極度不滿:“怎么,有什么問題?”
蕭熠瞇眼:“你似乎忘了詢問她的意愿。”
厲行專注的看賀熹的臉,深邃的眼里有那么濃的憐惜與心疼,然后收回目光與蕭熠對視,平靜的語氣里,殺氣盡顯:“你不必多此一舉試探我,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無論你的出發點是什么,我很介意。不過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懂嗎?”
他看到了,也看穿了,他說他介意。賀熹聽著他的話,胸臆間涌起心酸和欣慰。她低下頭,掩飾眼眶的脹痛。
“很介意?我不介意讓你更介意一點。”蕭熠勾唇一笑,頃刻間,拳頭就揮了出來。
厲行連眼都沒抬一下,帶著賀熹微微側過的同時,右手精準地抓住了蕭熠力道狠猛的拳頭,隨即利落地抽回左手切在他手窩處,一拉一折間,蕭熠就被推開了幾步遠。
厲行抬眼盯了蕭熠幾秒,氣勢撲面而來:“我要是不小心使了幾分力道出來,傷亡自理。”
甩甩微疼的手腕,蕭熠冷笑:“這是威肋我?”
“是警告!”此刻的厲行,眼神都具有攻擊性,他坦言:“我想揍你很久了。”
蕭熠挑眉,“看來我不是一個給力的對手。根本入不了你的眼。”注意到賀熹不著痕跡地靠近了厲行一些,他適時鳴金收兵:“不過你給我注意點,不給力不代表我就不關-注-你。”
最后三個字被咬得極重,厲行聽出話語中隱含的挑戰意味。他揚眉微笑,頷首啟口:“視目以待。”
目送蕭熠的車子離去,厲行與賀熹迎面而立。接到他投過來的深深的目光,賀熹心酸泛濫。
這樣靜靜地過了片刻,厲行抬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長發別到耳后,嗓子一啞:“小七,可以讓我說聲對不起嗎?”
光影斑駁中,賀熹的目光跌進他深情的黑眸里,自己眼底忽然濕了。
心一陣溫柔的牽動,深邃的眼底翻涌著款款深情,厲行試探著握住賀熹的冰冷的小手捂在掌心:“怎么那么傻呢,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媽去找過你,怎么對我那么沒信心,啊?看著你和他走過安檢,看著飛機從我頭頂飛過,知道我有多怕嗎?我真怕你再也不回來了。警校報道那天天沒亮我就去了,我想等你來了就算當眾跪下都得讓你收回分手的話”
別過臉微微仰頭,厲行穩了下情緒才繼續:“五年前我回來過。當時接到命令我動身趕到a城,行動前一晚在你家樓下站到凌晨,始終沒等到你房間的燈亮起。第二天我按計劃喬裝去到機場,看見你和你媽媽,還有他一起從里面出來。任務完成回到部隊,下直升機那一刻我的腿居然軟了”停頓了很久,他最后說:“按規定每次執行任務前都要寫遺書。從那次起,我就再也沒寫過了。”
那段時間厲行痛苦得無處發泄,他想喝酒,他想打架,甚至于,想殺人!可他是一名軍人,中國特種兵!他必須理智地控制自己的情緒,除了如常參加訓練,如常領受任務,他別無選擇。其實他不禁頹廢地想過,如果哪一天我死了,小七會不會記得我?然而每當有了新的任務,摘下肩章時他都會提醒自己,“我已不再是小七的依靠,但我還有我的責任,祖國需要我。”所以聞到空氣中彌漫的火藥味道,厲行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他渾身散發出的冷厲殺氣,令對手膽寒。
“我最后一次執行任務受傷后和夏知予有過一次交談,那是我們惟一一次平心靜氣地交談。然后她放下了,隨她外公回了a城。后來我想其實是我一直用錯了方法,如果我能早一點換一種平和的方式拒絕她而不是太過尖銳,或許她的征服欲就不會那么強烈。她之所以在婚禮那天和你動手,我問過她,她說她輸得心有不甘,因為我們居然還沒有和好。”
靜靜地聽他說完,賀熹咬住下唇,顫聲問:“那你以前寫了什么?”她指遺書。
回想那一刻的心碎與思念,隱忍多年的淚幾乎就要不受控制地滑出眼角,厲行竭力控制,開口時聲音依然有些哽咽,他低語:“小七,回來看看我”可當她真的回來,身邊卻站著別人時,他不敢奢望她能回頭了。
他低沉的話語在她耳邊激起千層浪,那些散落的疼痛強烈地沖擊著賀熹的心,她的眼淚無需醞釀就已涌進眼眶里,包括那段少年時期埋下的疼痛與心酸,根本沒有辦法控制,只能任由淚水浸濕了臉頰,她泣聲說:“對不起”造成的六年分離,她又何償沒有錯?
賀熹以為只有自己承受著煎熬,卻不知道他在特種部隊承受的不僅僅是身體的摧殘,在心靈上也也和她一樣倍受折磨。明明都是那么在乎和想念,明明都是那么不舍和心痛,怎么就成了這樣?!
都說在愛情的世界里每個人都是傻瓜。那么厲行和賀熹,到底誰比較傻?!
其實,無論是誰,都很難為這樣的問題找尋標準答案。如同那一場年少時代的愛戀,誰又能客觀地評判,誰錯的更多一些?只能說,十幾二十歲的他們,相愛在彼此還不懂愛的年紀。
終于在這一夜澄清當年一連串的誤會與錯誤。六年的漫漫時光被縮短,短得好似他們從不曾分離。厲行攬臂將賀熹抱進懷里,她身上真實的溫暖令他抑制不住地想哭。
誰說往事是用來回憶,再相見又如何?厲行偏不信。他要證明,往事是可以繼續的,再相見,便可再相愛。只要愛在,沒有什么光陰不能追回,沒有什么錯誤不能糾正,更沒有什么誤會,解釋不清!
更緊地抱住她,厲行溫柔的聲音在賀熹耳邊暈開:“你不需要說對不起。你的守候、等待、堅持,已經是我最大的收獲。為了這些,前因后果由我一力承擔。小七你只需要站在原地,所有的距離由我來拉近,來走完。行嗎?”
賀熹哭得更厲害了,但她也同時伸出手抱住了他勁瘦的腰。
她無聲的回應牽動了厲行的痛覺神經,隱忍的淚終于落在她頸間,厲行低語:“謝謝!”
正是夜晚最靜謐的時刻,繁星鋪滿了天空,樹影倒映在路上,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必再靠回憶取暖。明日,不再是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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