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宿身體死亡后,伏蘇的魂識掙脫出來。
他的魂體散發著暖色的淺淡光芒,在一片濃黑之中仿佛一盞搖晃的燈火。
[你找好了沒有?]
[啊,還沒,還在搜查,可能要點時間。]
伏蘇百無聊賴地坐在棺材里,打量了一下已經死亡的**。死去的人面色非常安然,沒有一絲痛苦,雙眼微睜,睫毛乖巧地覆蓋下來,半遮半掩的棕色瞳仁仿若凝固的晶石,黯淡無光。
他迎接死亡的時候是從容而解脫的。
大概顧域也沒想到,他準備的棺材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場。
伏蘇正撐著下巴出神,空間內隱隱有氣流流竄,他轉過頭,正對上顧域的漆黑無光的雙眼——當然,顧域看不見他,只不過在穿透過他的魂識注視著安然入睡的人。
那人的睡姿很端正放松,睡得很沉的樣子,所以顧域也只是無聲無息地在棺材邊單膝跪了下來,然后輕輕地握住那人交疊在下腹的雙手。
死亡幾個小時了,那肌膚冰冷地像無機質的石塊,從內到外沁著寒意。
顧域卻毫無所查一般,慢慢地摩挲著僵冷的手指,低喃道:“今天睡得也太沉了吧,昨天做的太多了嗎。”
伏蘇坐在棺材壁上,眼前終于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顧域的臉也落入了他的眼底——不知什么時候,透明的眼淚已經爬滿了整張臉,倉皇地匯聚、滴落,而他本人卻好像沒有任何察覺,雙眼專注地看著棺材里的人。
甚至連表情都沒變。
沉默良久,顧域突然站起來,胸膛起伏地急促,伏蘇看他雙眼血紅肌肉抽搐的樣子,以為他要發狂了,但很快他又掐斷指甲,強行冷靜下來:“你想裝到什么時候?還是覺得我很好騙,會放你出去?”
伏蘇看他自欺欺人的樣子,心生復雜。
異能者五感優于常人,不至于連人是死了還睡著都分不出。
“既然你想裝,那就裝個夠吧。”他跨進棺材里,三兩下把那人身上的衣服撕碎,動作仿若瀕臨崩潰的癲狂,瞳孔也極具收縮,遍布血絲,“我會讓你大聲叫出來,我要你哭!”
已經死去的人皮膚冰冷,好像貼膚冰塊,把顧域凍地渾身顫抖,但他卻半點不肯離開,強行擺弄著那人已經僵硬的四肢。
他不斷輸送著治愈異能,暖化肌膚,去除僵直,但是無論他怎么用力怎么狂躁,下面那人卻怎么也哭喊不出來了。
“為什么還不醒?”
“你到底想怎樣?如果你是要出去,我、我也可以答應——”
“求求你,醒過來。求求你。”
[叮——目標病毒心靈污染值達到百分之六十。]
圍觀了全程的伏蘇表示眼睛有點疼:[我不想看獵奇戀愛,你找到合適的宿體了沒?]
[找到了,新鮮的**。]
[開始傳輸,十、九、八……]
倒計時間,伏蘇忍不住又扭過頭看了眼覆在已經死去多時人身上的顧域。他垂著頭,肩部削瘦,肩胛骨高高凸出,凌厲又單薄的弧度,幾乎讓人想象不到他是個面無表情收割生命的惡鬼。
凌亂汗濕的黑發低垂下來,遮擋住了他的側臉,伏蘇在失去意識前一秒,只來得及看到一滴晶亮劃破了黑暗,落到了下面那人半睜的眼瞳里。
“求你……”
*
“博士,醒醒,博士!”
伏蘇是被人晃醒的,他迷糊地睜開眼,瞳孔還沒聚焦就看到幾個輪廓模糊的人圍著他,驚喜地喊他:“博士,你醒了,有沒有哪里痛?醫療師!——”
爆炸聲猛地響起,掀起的熱浪差點把幾人都掀翻。
“不行,這里不安全,先帶博士離開這里,找一個地方處理傷口!”
伏蘇被人背了起來,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傷痕累累,鮮血混著煙灰淌了滿身:[這是在哪個倒霉蛋身上?]
[把人物資料傳到你大腦里了,自己看吧。]
快速瀏覽一遍,伏蘇才發現,自己竟然到了那個天才少年俞路的身體里——而時間則是在三年后。
在這三年里,中央控制區陷落,權力分散移交到下屬基地,但仍然由最大的a省基地占據大位,局勢動蕩三年后趨于平靜。而就在這時,俞路所在的基地因地勢低平,被喪尸潮圍攻,最后一支由異能者組成的精英小隊忍痛拋棄基地里其他同伴,保護他突圍而出,一路奔逃到了兩省交界處。
他們這一路不斷地折損隊友,直到現在,還活著的只剩下五人。
在已經彈盡糧絕的困境之中,他們暫時棲息的路邊超市又被喪尸攻破,紫黑的指甲像是鋼刃,三兩下就把鐵皮拉門劃開了大洞,喪尸群一擁而入。而在火系異能者不要命地釋放火球,殺紅了眼的時候,一不小心投了個火球到俞路腳下,俞路來不及躲避,被炸得傷痕累累,昏厥過去。
伏蘇心想,被同伴一不小心炸死,這孩子死地可太憋屈了。
背著他的男人叫李子言,是雷系異能者,他肩背寬厚,雖然煙塵汗味很重,但莫名給人一種可依靠的安心感。李子言一邊奔逃一邊喘著氣喊道:“博士,你一定要保持清醒,千萬別睡過去,我們找到安全的地方,馬上就給你治療!”
“我沒事,不用分心。”
現在的處境顯然對他們非常不利,他們這邊一共只有六個人,伏蘇和醫療師沒有戰斗力,異能者們要邊應付喪尸邊保護他們,處處受制,再這樣拖下去,全軍覆沒是時間問題。
伏蘇回想過往,發現了無法解釋的一點,那就是基地為什么會突然受到襲擊?并不是散散落落的喪尸群,而是從四面八方涌來,仿佛被什么致命誘惑的東西吸引了一般,目的性很重。
而就在他醒來之前,為什么拉門外的喪尸會知道他們躲在里面?經過前十年科研院對喪尸的研究和實驗,已經確定了喪尸只有微末的腦電波支撐肢體行為和啃咬本能,他們的視覺、嗅覺都十分遲鈍,看不見人影聞不到新鮮血肉味的話,是不會主動發出攻擊的。
他問李子言:“你們身上有沒有隨身攜帶特殊的物品?”
“特殊的物品?”李子言一怔,“沒有啊,能丟的都丟了……哦,還剩下幾根硬化劑。”
硬化劑。
伏蘇飛快地回想,這種藥劑是俞路發明的,他發現某些喪尸有皮膚硬化的體質,幾乎刀槍不入,于是抓了幾只提取了這種特殊基因,耗時許久才制造出了對人體無害的硬化劑。服用這種藥劑后的三小時,人體皮膚都會維持著硬如鋼鐵的狀態,喪尸的牙齒是絕對無法咬穿的。
顯然,這絕對是異能者們鐘愛的戰斗神器,但伏蘇卻沉聲道:“你們幾個,把身上所有的硬化劑都丟掉,越遠越好,快點!”
“博士?”
“馬上丟了,等到安全的地方我再跟你們解釋。”
幾個異能者看起來猶豫不決,但見伏蘇言辭嚴厲,還是咬牙把身上所有的硬化劑都掏出來遠遠扔掉。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座小城,已經荒蕪破敗雜草叢生,他們一路奔逃到邊緣,再往外就是一馬平川的郊地,無處藏身,極易被圍攻,幾人默契地選擇了臨近的一座六七層的寫字樓,爬上三樓后用異能把樓梯全毀了,確認喪尸無法上來后,他們才渾身癱軟地倒成一片。
水系異能者找了個魚缸來,清洗后注入清水,幾人輪流牛飲而盡,這才感覺活過來了。
與出生入死精疲力竭的異能者相反,伏蘇看起來完全沒有受到剛剛爆炸的影響,正若有所思地透過落地窗看著外面的情形。他渾身沾滿灰塵鮮血的樣子有點灰頭土臉的狼狽,李子言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看到伏蘇渾身傷痕的樣子,自責又內疚道:“博士,你還好嗎?現在安全了,先給傷口止血吧,醫療條件差,說不定要感染發炎了。”
聞言,伏蘇側過頭,朝他微微揚了揚嘴角:“我沒事,你們先休息。”
雖然這么說著,但為了讓他們安心,伏蘇還是席地而坐,聽話地讓醫療師處理傷口。
醫療師小心翼翼地沿著裂口撕開褲子,露出了整條大腿。十**歲的少年因為常年待在研究所精細養著,皮膚又白又嫩,一掐就能留鮮艷紅痕,也就越發顯得那燒傷猙獰不堪了。
“會很疼,博士,你忍著點,盡量別發出太大的聲音,下面的喪尸還沒散完。”
李子言馬上過來把手臂伸到伏蘇嘴邊:“博士你咬著我吧,我皮糙肉厚。”
“開什么玩笑,”伏蘇將他的手推開,唇角微微扯了扯,黑白分明的眼眸流露出一絲不認同:“我可以忍著。”
李子言看到他那澄清地找不到一絲雜質的眼,不由微怔。
在他印象中,這位少年天才科學家是個獨來獨往,不愛說話的小孩,白白浪費了一張讓人一看就能心生喜愛的臉蛋。人也很瘦很病弱,時不時就生場大病,讓基地上下急紅了眼。他孱弱地就好像風一吹就能折斷,不過天才總是有這樣那樣的毛病,所以他也從來沒過多在意過這個少年。然而直到剛剛,他才在他的眼中,看到這個世界原本的模樣——久違的模樣,和平而溫柔。
[叮——收集到李子言愛意值二十點。]
醫療師飛快地給伏蘇處理傷口,伏蘇讓系統屏蔽了痛覺,倒是幾個異能者,替他捏了把冷汗——刮焦肉、清煙灰,白紅的肉翻出來,看著就疼。
李子言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對了,博士,你為什么要讓我們把硬化劑丟了?”
“不用叫我博士,直接叫我名字就好。至于那個硬化劑,我想那里面包含著某種特殊的元素,能吸引喪尸。”
硬化劑的主要基因提取自喪尸,實驗成功后,硬化劑大量生產,還未完全投入使用,基地就被喪尸圍攻了。雖然一開始對這個猜測沒有十足的把握,但看現在樓下的喪尸走了七七八八,應該是猜對了。
他簡單解釋了一下,異能者們不是這行的料,似懂非懂,但危機解除他們就放心了,開始商量接下去的行動。
他們的目的是投奔a省基地。
“給a省基地的求救短訊有回應了嗎?”
“通訊器在剛剛被損壞了,已經接受不到短訊,但是定位還是沒問題的,遇到喪尸潮前顯示軍隊距離我們十公里,我想要不了多久就能到了。”
像是為了驗證他的話一樣,樓下突然狂風大作,化作利刃的風刀無差別地切割著一切,整幢樓都震顫了起來,煙灰簌簌掉落下來。
“怎么回事?”
“我靠,快看,軍隊真的來了!”
“有救了!”
樓下喪尸怪異的慘叫聲不斷,不知過了多久,恢復一片平靜。
這時落地窗突然被人一腳踢碎,一個人影抓著窗欄躍了進來,雙眼漆黑,如同冰涼而無機質的黑石,目光緩緩地從幾人臉上掃過。
眾人緘默著,身體緊繃起來,還來不及思考一個人怎么從外壁爬上三樓的,就聽那人說:“你們之中,誰叫俞路?”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沒認出來嗷,這么簡單認出來就無法滿足我的惡趣味了2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