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下那把舊折扇,只花了二十文錢。
洛章晟袖著扇子繼續在街上慢吞吞踱步,心道,不知道自己這團名落孫山、扶不上墻的爛泥,在他人心中又值幾文錢。
游街的隊伍剛到朱雀街,正在道路中央緩緩前行,人群的歡呼聲扎得洛章晟耳朵疼,透過人縫,隱隱可見在最前面的狀元宋韻知騎著高大的白色駿馬,華美的衣袍紅得刺眼。
洛章晟貼著街邊店面的墻根走,準備找家茶樓酒館進去避避。前方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一位書生打扮的少年一動不動地站著,癡癡凝望街中央,兩行清淚順著臉頰不住地流。
洛章晟看見這個哭得像粥一樣的小書生,頓時生出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情,走到他身邊,伸手拍拍他肩膀:“兄臺——”
小書生像被雷劈了一樣跳起來,往后一閃:“大膽!無禮!你想干什么!”
洛章晟尷尬一笑,連忙道:“這位兄臺,在下是看你正在傷心,忍不住過來勸慰。”
小書生抬起袖子,狠狠擦臉頰,帶著哭腔道:“我傷不傷心關你什么事!”
洛章晟嘆息:“唉,兄臺,你也是本次落榜的試子吧。你我同為失意人,在下亦是名落孫山者,看著他人春風得意地游街,心中當然不好受。不過兄臺還年輕,大不了重新來過,三年之后,說不定新狀元就是你,看開些。”
小書生瞪著黑亮的雙眼一言不發。洛章晟拱手道:“既然同為失意人,不如一同去酒樓消愁一番?”
楚天閣是洛章晟最愛來的酒樓,雅閣清幽,酒菜精致,小伙計腿腳利落,態度殷勤。
洛章晟和小書生一道坐在最幽靜的雅間里,點了幾樣小菜,一大壺好酒。
酒清醇厚,小書生一手抓壺,一手握杯,自斟自飲,一口氣灌下五六杯。洛章晟面前擺著一個空酒杯,一滴酒都沒沾到。眼看小書生的臉上泛起潮紅,洛章晟正想開口相勸,請他不要喝得太猛,以免很快醉倒。小書生拋下酒杯,忽然伏在桌上,哇地大哭起來。
洛章晟僵坐在椅子上,傻了。
小書生的哭聲和方才說話聲大不相同,嬌嫩婉轉,分明是女孩子的聲音。
“他”哭的內容更震撼——
“……嗚嗚,宋韻知……你這個王八蛋!你沒良心!你是負心漢!……為什么你不愿意娶我……為什么你要娶那個趙湘兒……我~我哪里比不上她!……小時候你明明說會娶我的……嗚嗚……王八蛋!!!……”
洛章晟張大了嘴。蒼天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想到宋韻知平時一本正經,竟是個衣冠禽獸斯文敗類,這次高中狀元,聽說圣上本打算將清平公主賜給他當老婆,宋韻知以早已和戶部趙尚書之女趙湘兒定親為理由婉拒,朝中都稱贊他不貪圖富貴,是一君子也。居然背地里做下這等始亂終棄的事情。
千金小姐一般都養在深閨中,不可能和宋韻知自幼相識。眼前的這個少女,要么是從小寄養在宋府的遠方窮親戚,要么是宋府中的丫鬟吧……
敗類啊敗類!
洛章晟在心中狠狠地唾棄了宋韻知,起身走到哭泣的少女身邊。
有美人落淚,自當憐惜安慰,但男女授受不親,他又不能做出什么動手動腳的安慰舉止,只得無措地站在少女身旁,彎腰溫聲道:“那個……那個……姑娘,既然他已負心,不如忘了他吧,天下好男人多得是……”
少女繼續哽咽著罵,隨手抓住洛章晟的衣袖擦擦臉,洛章晟一個沒站穩,少女便撞進了他懷中。
洛章晟忙要后退道歉,少女卻抓住他的前襟又蹭了蹭臉。恰在此時,門嘎吱一響,是小伙計來上菜。見此情景,不禁定在門口。
楚天閣的小伙計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定立一瞬后,立刻面不改色地進來,上菜,退下,至始至終異常鎮定,只在臨走前向洛章晟一瞄,眼神曖昧至極。洛章晟無語望向屋頂。
少女仍抓著洛章晟的前襟,大有一哭而不可收拾的架勢,洛章晟正在默默思考怎么讓她停下來,雅間的門又猛地開了。
兩個書童打扮的清秀少女站在門前,見洛章晟和那少女的情形,立刻滿面寒霜,目光如刀,狠狠剜向洛章晟。
洛章晟在心中叫苦,我真的是清白的冤枉的!新來的少女們瞪完洛章晟,立刻撲上前,一左一右將痛哭的少女從洛章晟身上拉開,喊了幾聲小姐,應是這姑娘的丫鬟吧。洛章晟長吐出一口氣。
“你們是這位姑娘的家人吧,她喝醉了,誤扯住在下,哭個不停,請速速護送她回家,好好開解。”
兩名丫鬟再次狠狠瞪了洛章晟幾眼,其中一個冷冷道:“不用你多嘴!倘若小姐醒了,說你對她做過什么無禮的事情,一定饒不了你!”
洛章晟苦笑:“在下真的是清清白白光明磊落,你家小姐扮成男子,我以為她也是落榜的試子,才約她到酒樓共飲,后來她喝醉了扯著我哭,真的再沒有別的什么。在下姓洛名章晟,也是京城人氏,若你家小姐有什么,盡管來找我。”
扶著少女的丫鬟之一不屑地勾起嘴角:“原來你是洛左相那個名落孫山的兒子洛章晟啊。好,我記得你了!就算你是左相之子,如果有對我家小姐不敬的地方,一樣讓你死無全尸!”
又狠狠盯了洛章晟幾眼后,兩個丫鬟方才扶著少女離去。
洛章晟站在原地,看看房門,又低頭瞧瞧已被抹得滿是眼淚鼻涕的長衫,長嘆道:“真是無妄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