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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月

和路上的行人相比,沿街的櫥窗倒是領先一步變換了季節。

通往澀谷的青山大街兩旁的時裝店已經把秋裝擺了出來,靠櫥窗掛起了“夏裝大甩賣”的條幅,可過往的行人多半還穿著短袖或是淺色的衣服。

論節氣已經到了初秋,不過傍晚的大街上依然蒸騰著夏末的暑氣。

瀧澤秀樹從地鐵站出來,走在這說不清是夏天還是秋天的大街上,穿過一個十字路口,進了全部用玻璃幕墻裝飾的大廈二層一家名為“WINDY”的咖啡館。此時正值黃昏,夜幕還未降臨。秀樹很久沒在這樣的時候走進咖啡館了,此時此地,都是今天約好見面的安達知佳指定的。

同立野分開以后,秀樹決定重新調査一下東子的情況。他能想起來的知情者就是那位叫知佳的女子。先前雖然從東子口中聽到過她幾個朋友的事情,可見過面的只有知佳一人。一次跟東子約會之前,她正與東子商量工作,兩人一同在酒店大堂等候秀樹。見面之后,秀樹邀請知佳一塊兒吃飯,她或許出于客氣,只寒暄了幾句,就留下一張名片先回去了。

這回想要了解一些東子的情況,秀樹才找出名片,給知佳打了個電話。“我能幫上什么忙呀?”知佳嘴上這么說著,還是答應了秀樹的約請。

瞞著東子,單獨跟她的朋友會面,秀樹感到有些心虛。不過,他勸自己說反正沒做什么愧對東子的事情,于是靜下心來等候知佳。

秀樹第一次光顧這里,覺得這家咖啡館格外寬敞,有一面是吧臺,里面并排擺放著各色洋酒瓶,或許到了晚上,這里就是酒吧了。秀樹選了個靠窗的座位,要了瓶啤酒,隔窗眺望暮色籠罩中的街景。過了不到十分鐘,安達知佳就到了。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雖說知佳好像一進門就認出了秀樹,可秀樹只是三個月前見過她一回,當時的一頭長長的秀發已經剪短了,一時間還真沒認出來。

“百忙之中把你請來,真是不好意思。”

知佳白襯衣外面穿著件絳紫色的外套,下面配一條酒紅色的長裙,一眼望去還真像個服裝師。

聽東子說,服裝師的工作就是在模特兒拍照片的時候,替她們準備好服裝和配飾。知佳二十來歲的樣子,她的活兒是由編輯來分派的,所以地位在東子之下,只是工作比較空閑,進進出出也比較方便。

秀樹先問知佳喝點什么,接著聊起上次跟東子一塊兒三人見面時的情形,還有今年夏天熱得厲害什么的。知佳性格直爽,兩人雖然初次單獨見面,可她說話依舊那么坦率。

“說吧,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不,不,沒什么要緊的事情,只是想打聽一下向井的情況。”

“要說向井的情況,瀧澤先生不是知道得更清楚嗎?”

知佳似乎已經洞悉秀樹和東子有著親密的關系。

“那個,這陣子有段時間沒見面了。”

“還有誰會冷落像瀧澤先生這么優秀的男人?”

“經常是被甩在一邊的。”

“太可惜了。”知佳流露出意味深長的神情。

“嗯,她……身體還好嗎?”

“你們真的沒見過面?”

“是沒見過,所以才特地請你過來。”

“我的中介費可不便宜哦。”知佳頑皮地笑著說,“向井小姐身體很好,我三天前還見過她。”

“有什么變化嗎?”

“沒什么變化,工作起來還是那么麻利。”

照東子的說法,她應該已經懷孕五個月了,可知佳卻一點都沒有察覺,也許從外表看上去還不明顯。秀樹暫且轉變話題:“她工作很順利吧?”

“那當然,聽說那個編輯部都歸向井小姐管。”

“那么厲害?”

“我是外行不大清楚,不過好像美容還有烹調方面的文章差不多都是她一手包辦的,有人說她當主編也沒什么大驚小怪的。”

知佳對東子大加贊賞,或許并不僅僅因為她的活兒都是由東子安排的。

“像她那樣的級別,薪水一定很高吧?”

“您不知道嗎?”

“我問過她,她笑著不肯告訴我。”

“年收入超過一千萬了吧。”

“那么多啊……”

“這還只是現金工資。她們那家公司實行男女同酬。”

說到這里,知佳帶著試探的目光問:

“難道瀧澤先生想把她挖到自己的公司去?”

“不錯,這說不定是個好主意。”

知佳有這個想法,反而能讓秀樹順水推舟。他心里稍微踏實了些,繼續試探說:

“她應該有丈夫吧?”

“有啊,大概在貿易公司任職,不過孩子倒還沒有。”

知佳說的跟以前從東子那里聽來的情況是一樣的。

“她的性格還是那么要強嗎?”

“怎么了?”

因為突然改變了話題,知佳露出了警覺的神色。

“我覺得,女人要想在事業上積極努力,不要強恐怕不行吧?”

“那當然,總不能像在家里一樣悠閑自在。”

聽到這話,知佳淡淡地一笑,說:“我呀,就被向井小姐狠狠地批評過。”

“為什么?”

“是我不好。今年冬天,我孩子有點感冒……”

知佳看上去還像個單身,所以聽她說有孩子,秀樹感覺有點詫異。

“所以,我就跟她說孩子感冒了,想休一天假。她就說這么做太寵孩子了。”

“可孩子感冒了,也沒辦法呀。”

“瀧澤先生也是這么想的嗎?不過,大概是我說話的方式不太好。她說,孩子病了就理所當然要休假,這種態度是不能原諒的。”

“這也太嚴厲了。”

“也許,把話說得再婉轉一點就好了。”

秀樹請她也喝了杯啤酒,接著說道:“或許因為她沒有孩子,這件事情就特別觸動她的神經。”

“也許是吧。”

“那么,后來呢?”

“我正兒八經地向她道歉,她的情緒才轉變過來。”

這種事情,光是跟東子單獨見面,是根本打聽不到的。

“這人真是太固執了!”

“固執倒也說不上,大概她是個一旦作出決定就很難改變的人。”

秀樹覺得她的話好像已經切入了自己的正題,于是馬上反問道:“哦?那是怎么回事?”

“差不多半年前吧,因為廣告的事情和人鬧僵過,您知道嗎?”

“是什么廣告?”

“是個叫Family Box的家庭服裝廣告。”

“啊,電視里也在播它的廣告。”

“好像是為了那個廣告能不能在《美特蕾絲》上刊登,發生了爭議。”

Family Box是最近一下子人氣急升的時裝品牌,父母兒女一家子都穿著相同面料和款式的服裝,顯得其樂融融。秀樹也知道,最近雜志就不用說了,連電視上也播起了它的廣告,休息天全家老小還有愛犬穿著同樣款式的衣服開車出去兜風,廣告中的這個畫面已經成了熱門話題。

“她不想登Family Box的廣告?”

“她的意見好像是這個廣告不符合雜志的形象。”

秀樹倒是頭一次聽說這件事情。

“不過,《美特蕾絲》的讀者主要是二三十歲的女性,應該包括小姐和太太吧?如果是那樣的話,就算登了年輕媽媽和小孩穿同樣衣服的廣告,也不能說有損于雜志的形象呀。那她的理由是什么呢?”

見秀樹顯得很好奇,知佳也就爽快地說下去:“那就不太清楚了,反正她好像是說廣告里有孩子不太好。”

“可其他女性雜志不是也登過那個廣告嗎?”

“就是說嘛,可她說如果父母孩子成雙成對地出現,家庭的色彩太濃,會造成突出家庭的印象,那不就會失去年輕一族,還有單身女性那部分讀者了嗎?”

秀樹覺得這種說法聽起來也有道理,不過家庭服裝的廣告不一定就會帶來那么負面的影響。

“那,后來怎么樣了?”

“結果,好像這事告吹了。”

“這種事情她一個人就能決定嗎?”

“作決定當然也要考慮主編和其他編輯的意見,不過當時向井好像強烈反對……”

盡管秀樹不明白東子為何如此強烈地反對,可他畢竟看到了東子身上有著自己以往不曾了解的一面。

“還是太固執了。”

此刻,秀樹回想起東子說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時,她那天資聰慧的臉龐上隱隱透著任性的神情。

“確實是有那么點固執,不過平日里她倒是挺細心的,我生孩子的時候,她還給我送花來著。”

“那是慶祝孩子降生。”

“她說,因為沒生過孩子,也不知道新生兒穿什么衣服,所以就送花得了。不過,她當時還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

“她說什么了?”

“她說,以后就算當了媽媽,工作也還是拜托好好干呢。”

“她大概覺得,女人生了孩子,就會變得懶惰吧。”

“我也不太明白,也許是說孩子很可愛,怕我上班以后心里光想著家里的事情。”

秀樹心想,自己的感覺沒錯,東子畢竟是個又能干又有事業心的編輯。

“真是太謝謝你了。事情正如我所想,那我就放心了。”

“就說了這么點情況,您不會介意吧?”

“不,不,已經足夠了。”

再笨嘴拙舌地問下去,反而會引起懷疑。

秀樹說了些客氣話,叮囑知佳別讓東子知道今天會面的事,于是兩人便分了手。

秀樹收到東子的來信,是在他跟知佳會面后的第二天。下午會議結束后,他回到自己房間,發現桌上堆著的信件當中有一封是女人的筆跡,便伸手拿了過來,信封上寫著“瀧澤秀樹先生”幾個字,背面落款是“向井東子”。

親愛的秀樹先生:

分別之后,一向可好?今天是個特別高興的日子,所以我寫此信向你報告。

今天,我懷孕已經五個月了,我終于在區政府領到了母子手冊,接著馬上去醫院讓他們給我纏上了腹帶。剛巧是照人家說的規矩,在“戌日”這天纏的。因為長時間的嘔吐,我反而比以前瘦了,外表看起來不太像個孕婦,可當我讓護士把雪白的繃帶纏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時,心里頓時涌出一種切身的感受:我終于能將你的孩子生下來了。

從今往后也不用太擔心會流產了,因為胎兒進入了穩定期,可以稍加放心。工作依舊忙忙碌碌,我想等忙過這陣,要開始一點一點準備嬰兒用品了。

你工作也很忙吧,加油啊!下次再給你寫信。

東子

讀完信的一剎那,秀樹有種眩暈的感覺。

這到底是封什么樣的信呢?懷孕已經五個月了,第一次纏上腹帶,女人將這種喜悅的心情告訴自己心愛的男人,可對方讀了之后卻覺得此信非同尋常。女人似乎喜悅之情溢于言表,可對于男人來說,這封信所帶來的無非是痛苦,甚至近乎脅迫。

秀樹再也無心工作,他馬上給立野打電話,告知信的內容。

“信是什么時候收到的?”

立野似乎也吃了一驚,口氣慌張地問。

“就是剛才。”秀樹答道。

立野停頓了片刻,接著問:“她時常寫信來?”

“不,以前出國的時候給我寫過信,最近倒是……”

“覺得在電話里不方便說?”

“因為近來我工作也很忙,沒有跟她見面。”

信封正面寫的是秀樹公司的地址,從這一點來看,她考慮到把信寄到秀樹家里會惹出麻煩。

“即便如此,她也是膽大得可以啊。”

郵票上的郵戳顯示信是大前天寄出的,那她大概在這之前一天去纏的腹帶。信中說的因為嘔吐人略微瘦了、把雪白的腹帶纏在身上,這些情形寫得確實栩栩如生;又說胎兒進入了穩定期,從今往后不用太擔心會流產,所以要抽空去把嬰兒用品都買好,這些話令秀樹深感不安,甚至是恐懼。

“她還是愛你的啊。”立野插了一句。

在想要把孩子打掉的男人眼中可怕的事情,若是換個角度,站在想生孩子的女方的立場來看,卻是執著而純真的。更何況主動報告,沒有向男方提出絲毫要求,這確實值得憐愛。

“干脆……”

秀樹剛開口,就慌忙把話咽了下去。他想干脆讓她如愿以償,把孩子生下來,可這話如果說出口,一定會被立野罵的。

“看來已經沒法把孩子打掉了。”

秀樹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喪氣話,電話那頭立即傳來立野低沉的聲音:“不能放棄!”

“……”

“那封信,最好馬上燒掉。”

秀樹點點頭,把信塞進了口袋。立野像是在看著他的舉動,問道:“美和子大概還不知道吧?”

“她那邊應該沒問題。”

“女人是很敏感的,你可要小心哦。不管她問你什么都要否認,而且要干脆。”

“明白了。”

電話掛斷之后,秀樹獨自一人待在房間里,繼續抽起了煙。

從現在到下一個會議開始,只剩三十分鐘了,可秀樹卻怎么也不想站起來。

他順勢將上身深深地埋進椅子里,沉思起剛剛讀過的那封信。

盡管東子突然寫信給他是有原因的,可說實話,東子的真實意圖他現在一點也不知道。信上寫的內容他自然十分清楚,不過兩人之間似乎存在著根本的分歧。

男人覺得孩子一旦降生就是個累贅,因而惶惶不可終日,女人則悠然自得地只想著把孩子生下來,沒有絲毫的猶豫,男人關心的是社會輿論和自己的地位,女人則心無旁騖,只沉醉于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回頭想想信中那洋溢著喜悅之情的字字句句,就能看出對于懷孕這個事實,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男人們一定認為做愛就是做愛,不會跟懷孕和分娩扯在一起,女人則把做愛到懷孕再到分娩看成是一個過程。女人要身懷六甲,男人卻只知做愛,別無他顧,這實際上不就是兩性之間最大的差別嗎?

總而言之,女人對于性的想象是無限擴展的,從做愛到懷孕、分娩、育兒,一次性行為會向著無限的未來擴大、延伸。相反,對于男人來說,做愛僅僅是獨立的行為,完成的那一刻也就是終結之時,而后便委頓下來,切實地感受到一種有限的快意。

有限和無限,男人和女人的感覺會相互碰撞,兩者之間自然無法磨合。

思緒游移至此,秀樹緩緩地站起身來。

無論如何,都很難將男人的邏輯強加于身懷六甲的女人身上。

女人想要生下孩子的意志,已經不能用通常的邏輯來解釋,它早已超越理性和善惡,成為人這么一種動物與生俱來的本能。

“想讓她斷了生孩子的念頭,也許是辦不到了……”

就在秀樹自言自語的時候,秘書進來通知他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

那天晚上難得沒有飯局,秀樹早早地離開公司,來到位于赤坂的酒店地下那家運動俱樂部,練到微微冒汗之后,獨自一人在一樓的餐廳里吃了晚飯。他平常很晚回家,像今天這樣理應早點回去,可轉念一想,在家里跟妻子打照面,要是再為東子的事情心里七上八下,反而會被她刨根問底。

再這么一天天拖下去,不但延誤了時機,連工作都會受到影響。秀樹心想,在最壞的結果到來之前,怎么著也得畫出條底線,所以有必要先確認一下能夠把孩子打掉的最后期限。

秀樹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決定給一個叫野本的婦產科醫生打電話。他是秀樹高中時代的朋友,眼下在品川開了家產科醫院。秀樹擔心在家里打電話會被妻子聽到,于是用俱樂部電話亭里的公用電話撥通了野本家的號碼。

八點已過,野本正好在家,他馬上接起了電話:

“怎么啦?你老兄可是難得來電話呀!”

聽到野本這句話,秀樹連忙請他包涵自己久未聯絡,隨后若無其事地說:

“還有啊,我想請教點人工流產的事情。”

“是你的相好嗎?”

“不是,不是,我哪有那樣的艷福啊。”

秀樹謊稱一個關系很好的晚幾級的同學遇到了麻煩,還簡短地說了事情的經過。

“總之,好像已經懷孕五個月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打胎?”

“已經五個月了,沒錯吧?”

“聽說前兩天去把腹帶纏上了。”

“當然啦,懷孕五個月也不是不能打胎,只是覺得不太好。”

“這么說還是晚了?”

“依照法律,懷孕期超過二十一周再加六天,就禁止打胎了。按月份來說,大概是六個半月。”

秀樹得知離墮胎的最后期限還有一個月的時間,暫且安下心來。

“腹帶是要到五個月才纏的嗎?”

“嗯,大概是在這個時候。”

“那樣做,是為了保護肚子里的孩子……”

“有這個效果,還可以不讓腹部受涼。而且纏上腹帶之后胎位就穩定了,走起路來也比較方便。”

盡管妻子已經生了兩個孩子,可秀樹對這些事情卻一無所知。

“說是要在戌日這天去纏的……”

“那是因為狗產起仔來十分輕松,傳說在戌日纏腹帶就能順產,不過眼下可是連狗都做剖宮產的時代嘍。”

“狗也做剖宮產……”

“狗也變得奢侈起來了。”

野本像是苦笑了一下,可秀樹卻笑不出來。

“那就是沒什么重要的意義嘍?”

“只有日本人才纏腹帶,也有穿高腰束身褲之類的,美國人基本上都不纏。”

“那樣的話,沒關系嗎?”

“我覺得,與其一本正經地纏上腹帶,保護得好好的,還不如順其自然。”

看來,纏腹帶的最大意義或許只是為生孩子作好心理準備。

“還是回到剛才說的事情,打胎的話……”

“懷孕超過五個月,打胎就跟分娩一樣,不住院可不好辦呢。”

“要住幾天?”

“兩三天吧,有的要住一周左右。”

“你那里可以做嗎?”

野本似乎想了想,停頓片刻后答道:“如果可以的話,我最好還是回避吧。”

“不過,沒有什么法律方面的問題吧?”

“就算沒有,懷孕超過五個月的話,已經跟普通的胎兒一樣了,總覺得這樣做就是見死不救……”

“見死不救?”

“如果想讓孩子活下來,是完全辦得到的,所以雖然不會受到法律的懲罰,心里總是不會好過的。以后,還會做噩夢的。”

確實如野本所說,懷孕超過五個月再去打胎,對胎兒當然是相當殘酷的,對于母親的身體也是一種莫大的摧殘。

“哦,這就難辦了。”

“你如果實在為難,一定要做的話,我也只能幫這個忙,否則我是真想回絕。”

心事被人猜中,秀樹的神色立刻慌張起來:“哪里,哪里,芝麻大的一點事耽誤了你那么長時間。”

秀樹對自己突然打這個電話表示了一番歉意,接著說下次有機會見個面,隨后放下了聽筒。

俱樂部顯得門庭冷落,秀樹在游泳池畔的茶座邊喝咖啡,邊冥思苦想下一步該怎么辦。

這下一步,到底該怎么走呢……

秀樹此前一心想要說服東子去打胎,現在聽野本說,把五個月大的胎兒打掉,那就跟殺人沒什么兩樣,他再也沒有心情去說服東子了。

以前讀過的一本書上寫著:女人如果身體虛弱到經不起孕期反應,或者在經濟上沒有養育孩子的能力,那么人工流產是被認可的。可現在這些都不成問題,那就理應讓她如愿以償把孩子生下來。女人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又堅持要生下孩子,再去強迫她墮胎,那是違反天意的,身為一個人不應該這樣做。

想到這里,秀樹心慌得左右搖頭。

“不行,不行……”

這樣就變成自己順著東子的想法,同意她把孩子生下來了。

的確,如果同意她把孩子生下來,眼下心情也許會舒暢些,可就像立野說的,這會給將來埋下巨大的禍根。一旦同意的話,自己苦心經營建立起來的家庭就會風雨飄搖,進而被認定為下任社長的地位也會岌岌可危。為了保住現在的地位,就算對不起東子,也只能讓她去把孩子打掉了。

“就那么辦吧。”

秀樹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轉瞬之間,他腦中又閃出另一個念頭。

跟自己相好的女人懷孕了,這時男人就要她打胎,似乎只考慮自己是否方便,不過其中也有相應的理由。或許這是在狡辯,可兩人上床的時候,東子說過沒關系,絕對不會懷孕,戴上那玩意兒反而不爽,秀樹這才沒有采取任何措施。盡管那樣,東子后來說自己懷孕了,還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秀樹內心深處也有一種受騙的感覺。說白了,這簡直就是意想不到的災難。

在這種狀態下,即使把孩子生下來,往后兩人的關系也別想好到哪里去。況且她是個有夫之婦,只要不離婚,那她就終生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就算離婚,獨自撫養孩子,僅僅一個單身女人,日子也不好過,最終的結果只能是讓剛剛出生的孩子陷入不幸的境地。

從長遠的眼光來看,如果考慮到將來,那么墮胎無論對于秀樹、東子,還是周圍所有的人,應該都是皆大歡喜的事情。

當然肚子里的孩子的確可憐,但事到如今,也只有橫下一條心,讓她去把孩子打掉了。

在腦子里兜了幾個圈子,秀樹最后還是得出了這個結論,他終于把那不堪重負的腰挺直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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