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奶娘出去見時，嚇了一跳。</br> “……丑婆婆那時，瘦得厲害，已經快要死了?！?lt;/br> “她說她這輩子，受夠了欺負，可她做錯了什么？就因爹娘生下她時，臉上有一塊巴掌大的黑色胎記，誰都覺得她是不祥之人。不是見了她就躲，就是各種欺負各種罵。終生未嫁，無兒無女?！?lt;/br> “她一輩子行善積德，好事做盡。自小便在安濟坊，當起醫婆。也不知看護過多少可憐病人，替他們送終?！?lt;/br> “有許多曾受過她恩惠的人，皆說過要報答?？赡┝苏嬲齺砹说?，只有我一個?！?lt;/br> “所以丑婆婆來了，只為了告訴我一句話。”</br> 崔奶娘含著眼淚，小心翼翼看了許惜顏一眼，吐露深埋多年的秘密。</br> “她跟我說，近期不要給孩子穿百家衣?！?lt;/br> 許惜顏微微上挑的明眸一凝，心思忽地如穿透陰云的陽光，瞬間洞明。</br> 原本仿佛纏成一團亂麻的千絲萬縷，忽地就露出最重要的那點頭緒。</br> 安濟坊，是專門收治時疫病人的地方。</br> 在那里看護了一輩子的丑婆婆，定然接觸過各種病癥。</br> 包括，害死她弟弟的百日咳！</br> 而百家衣的風俗，由來已久。</br> 尤其京城的富貴人家，唯恐福氣太大，孩子會夭折。往往會派下人到大街上，拿饅頭換取窮人身上的一角衣裳。拼湊成百家衣，給新生兒套上，祈愿他平安長大，長命百歲。</br> 只要稍稍留心，不難動個手腳，將病人的一角衣裳，混進許家換取的百家衣里。</br> 還嬌弱的小孩子，哪里抵抗得??？</br> 怪不得事后死活查不出原因。</br> 因為小孩子一旦夭折，貼身的衣裳，百家衣都是要被燒掉的。</br> 而那丑婆婆也未必知道，討去病衣的人，到底是要害哪家孩童。</br> 這件事在崔奶娘心里堵了十幾年，內疚之極。</br> “……當初，丑婆婆來跟我說這個話，我真不知道，會是三哥兒。要不，我肯定會跟公主說的。不過我，我也有提醒過。我叫三哥兒的奶娘，別給他穿了……”</br> 可這樣的提醒，顯然十分無力。</br> 崔奶娘因為知道丑婆婆在安濟坊做事，所以會拿她的話當真。</br> 可她卻不敢告訴別人，她跟一個這樣成天跟疫病打交道的人有交往。</br> 她怕保不住差事。</br> 在三哥兒出事后，崔奶娘就越發不敢說了。</br> 她只能加倍的對許惜顏好，彌補心中的愧疚。</br> 可許惜顏一日日，一年年的漸漸長大，崔奶娘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大。</br> 她一手帶大的孩子，實在是再了解不過。</br> 別看那時許惜顏還沒啟蒙，可崔奶娘知道，自家姑娘再冰雪聰明不過。</br> 就象她六歲，就知道在許太夫人的壽宴上，用一點小小心機，便逼得許家不得不重視她的教養問題。</br> 等到許觀海親自教了她兩年，崔奶娘看著小姑娘一日比一日聰慧明晰的眼睛，再也不敢呆下去了。</br> 她很怕天天跟這么個聰明的孩子在一起，哪天就會被識破。</br> 所以才尋了借口，堅決回了老家。</br> 可人雖回來了，心里到底難安。</br> 所以才自我懲罰，住在舊屋子里，吃齋念佛，求一點內心的寧靜。</br> 看著崔奶娘坐地大哭，許惜顏眼神復雜。</br> 恨她嗎？</br> 說不恨，那是假的。</br> 明明她是有機會阻止這場悲劇的。</br> 那么許惜顏年幼時，也不必被爹娘冷落那么多年。</br> 更別提如今若有一個嫡親的兄弟，會是多大的助力。</br> 可要報復嗎？</br> 再看著崔奶娘那內疚的神情，許惜顏垂眸片刻，最終只告訴她一句話。</br> “好自為之。”</br> 情份已盡，好自為之。</br> 崔奶娘怔怔看著她決然離去的窈窕背影，張了張嘴，心里莫名空蕩了一塊。一種說不出的急迫，讓她想追上去。</br> 可尉遲圭將她的孫兒，一把塞到她的懷里。一雙墨黑的劍眉，高高挑起。</br> “占了這么多年的便宜，該知足了。”</br> “郡主不怪罪，是她厚道?！?lt;/br> “我卻沒這么好脾氣?！?lt;/br> “讓我媳婦兒不痛快的人，就永遠不要再出現在她面前了。”</br> 崔奶娘一驚。</br> 兩腳頓時就象灌了鉛似的，再難動彈。</br> 眼睜睜看著這位兇名赫赫的鬼將軍，也走了。</br> 前院里，兒子媳婦慌亂的跑過來，“娘，娘這是怎么了？剛才突然沖進一隊軍爺，抱著孩子就走。還把我們嘴都堵了，你們都沒事吧？”</br> 沒事。</br> 但以后，跟許家的二姑娘，再無干系。</br> 崔奶娘眼睛酸澀的回了房，再看著供桌上的菩薩，突然覺得毫無意義。</br> 是的，</br> 她承認是她自私了。</br> 她要是真心悔過，早就應該告訴許家真相。或是在家里債務還清時，就早早離開公主府。</br> 可她偏偏又多呆了這些年。</br> 不就是為了多攢些銀子么？</br> 一面內疚，又一面接受許惜顏的銀兩與資助。</br> 如果不是尉遲圭抓了她孫子威脅她，她至今都不會吐露真相，甚至還想把這份情義，長長久久維系下去。</br> 直到尉遲圭把實情點破，她才肯承認自己的貪心。</br> 她不是個好人，不是個好人啊！</br> 崔奶娘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br> 回京的官道上，疾馳來一匹白馬，在黯淡的冬日里，凌厲的象是一道閃電。</br> 很快，又一匹黑馬追了上來，特別囂張霸道的超越過去。</br> 卻也不領先太多，就一個馬頭的距離，似是若有若無的挑釁。</br> 白馬少女咬一咬牙，即刻追了上去。</br> 可領先了沒一會兒，又被人反超了。</br> 然后一黑一白兩匹馬，就這么你追我趕，一路跑回京城。</br> 眼看城墻在望，高大巍峨，車馬漸多，少女將手中韁繩收緊，漸漸緩了下來。</br> 黑馬眼見身邊一空，頓時放緩步伐，扭頭一看，搖頭擺尾湊了上去。</br> “你長這么大，有去小酒館坐過么？想不想去試試？那日向鼎帶我們去了一家，倒還不錯。”</br> 跑了這么久，少女嬌俏的小臉雖被寒風吹得冰涼，但一雙微微上挑的明眸，卻越發明亮了些。</br> 身上也不冷，手心還微有幾分汗意。</br> 看著一臉討好的尉遲圭，她輕輕點了點頭。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