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元熙十七年，九月。

元熙帝趙煜的第三任皇后惠懿皇后薨逝已有一年，今日，是惠懿妹妹佟清和入宮的日子。

要說起來，這元熙帝的皇后，就沒有命長的。

元熙帝八歲登基，第一任皇后還未長到成年便歿了，第二任當了三年皇后也撒手人寰，第三任惠懿皇后算是時間最長的，但也不過五年罷了。

這聽起來有些駭人聽聞，好像那皇宮是個會吃人的地方。

但饒是如此，底下的大臣們還是巴巴地要將自己的女兒送入宮。前朝與后宮休戚相關，女兒家命短沒關系，能給家族光耀門楣就行。

清和便是這樣被送入宮的，佟家薨了一位皇后，后宮不能沒人。

但其實她不算是佟家的嫡女……不，庶女也算不上。

清和坐在馬車里，隨著車身的顛簸，思緒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她是父親不承認的外室所生，聽說她尚在嬰孩時期，母親曾抱著她想讓她認祖歸宗，但在那高門大戶前，她們母女被掃地出門。

十歲那年，母親病逝，她為了活下去，再次求到了佟府跟前兒。但這回，她那位父親收留了她。

后來她才知道，父親有好幾個兒子，可偏偏女兒只有一個正房夫人所生的獨苗。

元熙帝死了兩任皇后，前幾日已松了口說要立佟氏的嫡女為第三任皇后，明年夏天迎進宮去。她父親覺著家中只有一個女兒不太保險，而清和怎么說也算是流著他的血，這才順理成章地讓她認祖歸宗，記在了正房夫人的名下。

但清和的日子并不好過。

佟夫人善妒，當年清和母親的存在，是她的心頭刺。

清和已經不記得自己吃過多少虧，受過多少傷。府里人也沒有敢對她好的，除了……姐姐。

姐姐長她六歲，溫柔聰慧、蕙質蘭心。整座府里，只有姐姐明里暗里的護著她。

長姐如母，當是如斯。

可這么好的姐姐，入宮五年竟然就薨逝了。宮里說是病逝的，但清和不信。

夏日避暑時，她還蒙恩入宮見過姐姐，那時候姐姐一切都好，怎么可能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忽然病重死了？

再加上元熙帝前兩任皇后亦都短命，清和覺得這其中必有蹊蹺。

于是，當父親提出，要把她也送入宮中的時候，她沒做任何反抗，乖順地答應了。

她要找出姐姐真正的死因，她要為姐姐復仇！

悶熱的秋老虎讓空氣都有些蒸騰起來，隨著馬車在神武門外停下，清和也斂了思緒，被丫鬟扶下車。

雖然還未正式冊封，但她的嫁妝及細軟，早在前些天就都送進宮了。今日，她只帶了兩個從小就貼身伺候她的大丫鬟——山梔與玉竹。

下了馬車，便有小太監在門口接應，恭恭敬敬地將她們三人送到了承露宮。

這兒，是她姐姐惠懿皇后生前所住的地方。

清和細細地打量著，眼中的一桌一椅，都似乎還有姐姐曾經生活過的痕跡。

她還記得上回入宮，姐姐就坐在那羅漢榻上，笑著教她怎么把鴛鴦繡得栩栩如生。當時姐姐對她說：“清和，你再忍一忍。等過了年你十七歲了，我便求皇上為你指一門最好的婚事，讓你離開那個家。”

可是姐姐自己，卻沒能熬到過年。

清和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層霧氣，姐姐，她為她報仇來了。

“奴婢向姑娘請安，姑娘萬福。”

背后一聲請安打斷了清和的情緒，她不知這宮里誰能信、誰不能信，便不能讓人看出自己的異樣。輕吸口氣轉過身去，清和臉上已露出了人畜無害的笑容。

來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宮女，看她的衣著打扮與行事作風，像是這里頭管事的。

“起來吧。”清和語氣和婉。

那宮女利索地起身，沖她甜甜笑著：“奴婢叫芳蘭，如今算是承露宮的半個掌事宮女，以后姑娘有任何吩咐，盡管讓奴婢去做。”

清和點點頭，張望著這偌大的宮殿。“這宮里還有別人住嗎？”她記得從前入宮時聽姐姐說過，是有別的妃嬪也住在此處的，但她今日進來，覺得承露宮內格外安靜。

芳蘭答道：“從前是有的，但是自惠懿皇后薨逝，其他小主也都搬了出去，眼下暫時只有姑娘住著。”

清和應了一聲，正待說話，卻又聽芳蘭道：“姑娘入宮前，永壽宮月貴妃處就來傳了話，要姑娘收拾停當便前去覲見。”

“現在就去？”清和心里沒來由的有一絲慌張。

月貴妃她是知道的。

姐姐和她說過，月貴妃是第二任皇后的妹妹，與姐姐同日入宮。只不過她們二人，一個被立為皇后，一個被冊為貴妃。

這幾年來，聽說月貴妃很得寵，能與姐姐在宮中平分秋色的，也只有她。

所以會是她害了姐姐的命嗎？

想到此處，清和頓時覺得自己生出了無數的勇氣。她沒有忘了自己入宮的目的，那絲慌張也被壓了下去。

“那就你陪我去吧，宮里的路我不熟悉。”她對芳蘭道。

“是。”芳蘭落落大方，讓清和的心緒也安定了些許。

二人走過長長的宮道，清和看著兩旁的紅墻黃瓦，心跳得比平時快了許多。她并非第一次入宮，但只有今日，她恍然發覺這個地方竟然叫她這樣透不過氣來。

她以后，就要永遠生活在這里了。但若是為了姐姐，這些都值得。

承露宮與永壽宮離得不算遠，走了約半炷香的工夫，她們便到了。

清和深吸一口氣，走入了永壽宮正殿，只見一名女子身著大紅寧綢百蝶穿花常服在上首坐著，她輕輕撫著手上的護甲，星眸微轉，容色美艷。

這應當就是月貴妃了。

清和規規矩矩地走上前，福身行禮：“民女向月貴妃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起來吧。”月貴妃語調輕快，望著清和眉目含笑。“你長得真是和惠懿皇后有七八分相像呢。”

“民女不敢與姐姐相較。”清和站起身，見她那么溫柔和順的模樣，心里放松了幾分。

“本宮記得你并非初次入宮。”

“是，民女也曾得蒙圣恩，入宮來探望姐姐。”

“那就對了。”月貴妃眉眼彎彎，帶著精致護甲的手摸了摸清和滑嫩的臉頰。“本宮還記得有一回，惠懿皇后敦促你喝藥，本宮偷偷塞了蜜餞果子給你吃呢。”

清和怔了怔，一些遙遠的記憶被拉回，好像確實幾年前曾有過這樣的事。她對月貴妃的防備不禁又放下了幾分，她覺得她有些像自己的姐姐，都是那么讓人想要親近。

月貴妃看著她嬌笑了下，那笑容襯得花瓶里的花朵都黯然失色，可她卻有些恍神。曾幾何時，她剛入宮時也是這般天真爛漫……月貴妃垂眸掩下了眸中冷意，故作親切地開口：“你放心，本宮定當替惠懿皇后好好照顧你。來，我們去外頭走走，本宮帶你熟悉熟悉宮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