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日早晨的天空是一種淡淡的釉青色。

男生赤裸著上身趴在深海藍的被單下，手機在三分鐘前開始一直響，鍥而不舍，大有你不接我就一直打到天荒地老之勢。

男生翻了個身，低聲嘀咕了句什么，還是接了電話，被擾了好夢的某人非常不耐煩地說了一聲：“季南。”

聲音里還有“吵醒我又沒什么大事你就知道厲害”的威脅。

但是手機的另一端，叫做季南的男生卻似乎根本無視了男生的殺氣，笑著嚷嚷：“阿辰，快快快，好多的美女！是真正的美女啊啊啊啊，真沒想到來X中還有這樣的福利啊！”

“再不說重點我就掛電話了。”男生掀開被單，煩躁地揉了揉頭發(fā)，“我可對一個發(fā)情少年幼稚的內(nèi)心世界沒興趣。”

“啊。”季南的聲音像一首被忽然掐斷的音樂，發(fā)出了不可置信的質(zhì)疑，“程立辰，你不會真的還在睡吧，現(xiàn)在已經(jīng)九點十一分了。”

“那又怎樣？”淡淡的、冷冷的反問。

“那又怎樣？你你你，”季南一連重復(fù)了好幾個字才喘過氣來，“你爸怎么會有你這樣的逆子。要是我是你老子，先打折你的腿再說。”

“哼，你又不是我老子。”涼涼的、氣死人的語氣。

“阿辰，今天是開學(xué)第一天欸。”

“我知道啊。”

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才將門鎖上，在宋蘭蘭敲了幾次門，又聽見程輝煌在門外氣得大發(fā)雷霆后，還是安心地睡到現(xiàn)在。

嗯，能讓程輝煌和宋蘭蘭不高興，對于男生而言是生活的一部分。

其實中考并沒有考上X中，也不是那種只差一分十分的距離，但神通廣大的陳輝煌還是在給學(xué)校捐了一個化學(xué)儀器室的設(shè)備之后讓自己不爭氣的兒子有了一個X中的寶貴名額。

——程輝煌，這是你自己要的，我可沒有流露出絲毫想上X中的意思。

掛了電話，男生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陽光打進來，塵埃在光線的照射下漂浮著，聚集，離散，又聚攏。

九點三十分。

男生慢吞吞地起床，刷牙，穿上了校服，在鏡子前至少花了十分鐘整理頭發(fā)和衣角。

九點四十五分，拉開房門。

偌大的客廳靜悄悄的，宋蘭蘭和程輝煌到公司去了，男生慢慢地穿過客廳，在魚缸上看到了宋蘭蘭留下來的便利貼。

我和你爸先去上班了，早餐用微波爐熱一下，你吃了快點到學(xué)校去吧。今天是你上高中的第一天呢。

阿辰，加油。

男生側(cè)著頭，冷冷地看著便利貼，嘴角忽然泛起一絲詭異的笑，他撕下便利貼，三兩下就撕扯成雪白的小碎片，撒在了空中。踏著小紙片，男生走出了客廳。

班主任的課在第三節(jié)，他轉(zhuǎn)過身板書的時候，聽到了一聲報告，錯愕地停下了手中的粉筆。

正在聽課，所有牢記著“第一印象很重要”而正襟危坐、做足了乖學(xué)生樣子的各位同學(xué)的目光瞬間望向站在教室門口的大不逆者。

或明或暗的光線之中，班主任看到的是一個吊兒郎當(dāng)，毫無X中嚴謹誠實優(yōu)等生樣子的男生；女生們看到的卻是一個面目陰沉，但卻絲毫無損美少年本質(zhì)，能讓人尖叫的男生；但基于同性相斥原理的男生們看到的卻是一個“仗著一張臉就那么跩，看他不順眼想揍他一頓的豬頭”。

班主任平息了一下呼吸，問：“你的名字？”

“程立辰。”

“現(xiàn)在是第幾節(jié)課你知道嗎？”有些壓制不住的怒火躥上來。

“第三節(jié)還是第四節(jié)呢？”

看著男生毫不在乎的樣子，班主任的臉色徹底地陰沉了下來，但一個有經(jīng)驗的老師是不會因為憤怒而在課堂上懲罰學(xué)生，導(dǎo)致課下不下去的：“下課后到我的辦公室去。”

男生不置可否。

“哦，你的位置是第五組的倒數(shù)第二張桌子。”班主任忽然說。

第五組倒數(shù)第二張桌子啊？全班學(xué)生都在注視著那張桌子，眼睛里露出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墊底位置啊”、“長得帥但不過是個草包而已”這樣的表情。

但無論別人怎么看，怎么想，少年的世界似乎是一個渾然一體、首尾相接的圓。他獨自在他的世界里，帶著一種冷漠的、疏離的高傲。

這是發(fā)生在一個月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