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壯是被痛醒的。</br> 他好像要被鈍器劈成兩半。</br> 他怕死了。</br> 怕得哆嗦。</br> 他想要看清楚是誰，眼睛卻被蒙住。想要掙扎，卻被捆住了雙手，對方異于常人的力氣，好似一座大山，他的力氣在對方面前，不過泥牛入海。</br> 他就像一條母狗，被迫跪趴著。</br> 獵人的獵槍，抵住獵物最脆弱的命門，將槍口塞進獵物的命穴。</br> 寸寸碾進。</br> 李德壯毛骨悚然。</br> 痛得發抖。</br> 他低聲下氣的開始哀求，“你是誰，是誰？！放過我，你要什么我都給你，別這樣，求你！放過我，不要！”</br> 他的求饒沒有喚來獵人絲毫的同情，反而聽到對方嗓子眼里，溢出來的興奮的低吼。</br> 獵人的獵槍，就像是一把割裂李德壯情緒的利刃。</br> 刀尖抵著他的心臟，要將他推到深淵里。</br> 李德壯感到崩潰！</br> 他要瘋了！</br> 他對家里那個，千防萬防，卻沒想到在這里馬失前蹄！</br> 他想逃，</br> 卻逃不了。</br> 他就像是被掐住喉嚨的獵物。</br> 猛地仰起頭，無聲得張著嘴。</br> 眼淚浸濕了蒙住眼睛的布。</br> 完了！</br> 一切都完了！</br> 這像是有一根燒紅的烙鐵，他的每一寸皮膚都黏著在上面，每一點輕微的摩擦都能生出撕心裂肺的疼痛，痛得他將床單抓出裂痕。</br> 李德壯想死。</br> 他沉溺在黑暗里，分不清黑夜和白天，辨不清清醒和昏迷，也無法度量時間的長短。</br> 只知道他昏迷了。</br> 昏迷之前，那個人，還在對他進行第四次的擊打。</br> 李德壯慢慢扯下蒙眼的黑布。</br> 陽光透進眼縫。</br> 外面已經大亮。</br> 周圍小攤販的吆喝聲，媽媽的攬客聲，在他的世界里一點點遠去。他整個世界都灰暗了下來，失去顏色，失去了聲音。</br>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衣服穿上的，又是怎么走回的行宮。</br> 他只能猜到自己此刻的臉色一定很差。</br> 不然穆簡不會一看到他，就驚叫出聲，一臉關切地沖上來，拉住他的手，“李侍衛，你怎么了？臉色這樣差？”</br> 李德壯眼珠滾動，像個積灰多年的老舊機器，突然通了電，有了生命，開始運轉。只是每一次運轉，每一次眼珠的轉動，都伴隨著咔咔的聲音。好像內里壞了。</br>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和穆簡說。</br> 他還是個孩子。</br> 這種事情對他來說，太遙遠。</br> 況且，這件事多么的屈辱可笑，李德壯沒有臉，在青樓里搜查犯人，更沒有臉，讓穆簡知道此事。</br> 他慢慢得抽回手。</br> “我沒事，和人打了一架。有些累，先回去休息了。”</br> 李德壯失魂落魄得往房間走，坐在床上了才覺得疼。</br> 他腦袋發懵，有恍惚的感覺，分不清到底是身處噩夢還是現實。</br> 要是噩夢，這夢太讓他崩潰。</br> 要是現實，這現實太過殘酷。</br> 他感覺自己在無邊無際的痛苦與黑暗里，</br> 墜落！</br> 墜落！</br> 墜落！</br> 沒有盡頭。</br> 觸不到底。</br> 他開始小聲地哭泣。</br> 他不敢嚎啕大哭，怕引來行宮里的下人，怕引起穆簡的注意。</br> 他想家，想回家。</br> 等到李德壯哭夠了，哭累了。抬手擦去面上的眼淚，開門囑咐下人送熱水進來。他坐在熱水里，麻木得感受著熱水舒緩自己的身體。</br> 裊裊的熱氣中。</br> 有清熱的淚，順著他的眼眶流下來。</br> 他看起來就像是落在地上的花，被人踩碎了，沾上了泥。那種易碎的、殘破的單薄感，讓他看起來好像下一秒就無法支撐，會與世長辭。</br> “李侍衛，外面有人來尋你，你……”</br> 穆簡的話音戛然而止。</br> 顯然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br> 李德壯靠在浴桶邊上，露出來的肩膀，還有脖子上有觸目驚心的傷痕。</br> 他就像是一只受驚的鳥，覺得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那個藏起槍的獵人。</br> 李德壯藏進水里，“出去！”</br> 少年人卻一反常態得沒有聽話，快步上前，趴在桶邊，面上有難以遏制的憤怒。</br> “你被誰打了！誰把你打成這樣了？！”</br> “不要你管！”</br> 李德壯一巴掌打在水面上。</br> 濺起的水花，將穆簡澆了個濕透。</br> “滾！你給我滾！”</br> 他無法擺正心態，覺得腦袋快要裂開，自己成為了一個瘋子，變得扭曲，變得瘋魔。像一個撐到極限的氣球。輕輕一戳，就會啪的一聲爆掉！</br> 少年沒有被他的呵聲驚走。</br> 水花四濺。</br> 他被人抱住。</br> 少年靠在他的耳邊，“我不走，我走了，誰來抱你。”</br> 撐到極限的氣球，忽然撐不住了，緊捏得出氣孔被人松開。所有的情緒傾巢而出。他慢慢得安靜了下來，好似一臺瀕臨失控的機器，被人找到了正確的操作方法，穩定了下來。</br> “我抱你出來好嗎？水都不熱了。”</br> 李德壯緩慢得眨了一下眼睛。</br> 長長的睫毛在眨動時，就像是翩躚的蝴蝶。</br> 他慢慢抬眸，看著近在咫尺的穆簡，有一刻竟然覺得，自己害怕了那么久，怕被穆簡看上，可到頭來，還是有此遭遇。簡直荒誕可笑。</br> 穆簡將他抱出，用巨大的毛巾將他裹著，捏著自己的衣袖緩慢的擦拭他臉上的水珠。擦干凈后，又去找藥，在他手腕，胳膊，膝蓋的淤青上，緩慢而又輕柔得涂抹著。</br> 指腹一點點將白色的藥膏抹開，最后化在肌膚上。</br> 李德壯看著他。</br> “你不問嗎？”</br> “不問。李侍衛想和我說的時候，便會和我說了。”</br> 穆簡將藥膏放下，緩緩抬起手，放在他的頸側，大拇指的指腹摩挲著那里的紅色印記，看得專注。</br> 這種專注給李德壯一瞬間的錯覺</br> ——留下印記的人是他，而他正在看著自己的戰利品。</br> 可是下一秒。</br> 穆簡說：“像是淤血，正好有活血化淤的藥膏，涂了應該沒事了。”</br> “……嗯。”</br> 他真是瘋了。</br> 看誰都是犯人。</br> 因為原著的原因，還總對穆簡有偏見。</br> 李德壯低頭，視線里的穆簡正擓了一點藥膏，在他的身上涂抹，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不知道他的神情，但他的動作認真而又細致。</br> “殿下……”</br> “嗯？”</br> “謝謝你。”</br> 穆簡動作微凝，捏著李德壯的手，強行壓下親下去的想法。</br> 殷紅的舌在李德壯看不到的地方，舔了舔唇，勾起一抹極淺，極淡的笑容。</br> 他抬起頭。</br> 笑容在臉上無限擴大，笑得明媚燦爛，像個天真的孩童。</br> “李侍衛和我這么客氣做什么，明知道我最心疼你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