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艘黑色的軍用艇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包圍圈，半空中還盤旋著幾架武裝直升機，把這艘白色小船困在其中，形成一個插翅難飛的局面。這種情況下，大多數人會選擇放下武器，就地投降，但這顯然不在原祈的選擇范圍內。

　　原祈的槍口還是穩穩對準夜零幽的額頭，他一把把我拽了個踉蹌，側著身，用A國語鼓動那幾個不知所措的黑衣大漢拿起武器反抗。

　　“他們不是警察，也不是正規軍隊，他們只是尹沉瀾的私人武裝。你們一旦落入他們的手上，下場只有死路一條，但反抗卻有一線生機?！痹碚T導的話語像極了引誘浮士德交易的靡菲斯特，“我們手上有人質，他們不敢讓人質有任何損傷。只要我們挾持著人質，他們不會攻擊，反而會給我們讓路?！?br />
　　聞言，幾個黑衣男人對視了一眼，似乎有些動搖，猶豫著去摸身旁的武器。

　　這時，南宮沐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到了小船上：“我勸各位不要輕舉妄動?！?br />
　　只見其中一艘船的船頭上，正站著南宮沐，和被捆得嚴實、嘴上還勒著布條的德塔菲。南宮沐扶著德塔菲的肩膀，手一用力，把德塔菲推到了船舷邊，德塔菲傾斜的身體幾乎與水面平行，半個身體都懸在了半空。

　　德塔菲顯然被嚇得不輕，拼命扭動掙扎著，但扭動幅度越大，她往外栽的幅度也越大。眼看著漆黑的江水就在眼下，她嚇得僵在原地，被布條勒住的嘴艱難地發出哀鳴。

　　“大小姐！”幾個黑衣男人不約而同地探向德塔菲的方向，重量突然失衡的小船往旁邊一傾，幾個大漢才回過神，后退了一步。

　　南宮沐笑瞇瞇地拍了拍德塔菲的肩膀，用擴音器說：“人質，我們也有。要想安德魯小姐安然無恙，就請放下武器，棄船投降?！?br />
　　原祈冷笑，提高音量，說：“你以為我會在意那個女人的死活？”

　　“你不會?！边@次尹沉瀾居然回答了他，“但這個女人能讓你孤立無援。”

　　尹沉瀾話音剛落，只聽“咚咚”幾聲，幾個大漢紛紛跳下了水，在冰冷的江水中吃力地游著，齊齊仰頭看向南宮沐的方向。南宮沐見他們配合地棄了船，便也守諾把德塔菲拉回到船內，讓船員把這些人接上船，控制起來。

　　這下，小快艇上只剩我、夜零幽和原祈三個對立著。

　　“安德魯是家族式的□□，忠誠是他們的信條。對他們而言，德塔菲·安德魯比他們所有人的命還重要?！?尹沉瀾還火上澆油地解釋，“他們當然選擇拋棄你?！?br />
　　為數不多的助力被瞬間策反，原祈恨得幾乎咬碎了牙，他扭頭瞪向尹沉瀾的方向，充血的雙眼像是要噴出火來，“尹，沉，瀾！我果然，最厭惡的，就是你！”

　　尹沉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面無表情，像個冷漠鐵血的君王：“除了投降，你別無選擇?！?br />
　　我少有地從這種角度打量尹沉瀾，隔著淺淺一道江水，隔著一道寒風中的冷光，站在船頭一身黑色作戰服的尹沉瀾冷冽得像浴血的刀鋒。

　　可他突然就對上了我的視線，眉目頓時柔和下來，溫柔又堅定地注視著我，嘴唇一動，仿佛在對我說：別怕。

　　被冷風吹了半夜，我以為我的身體已經麻木了，但那一瞬間，身上所有的疼痛再次清晰起來，一直壓在心底的委屈又涌上了心頭。我的鼻子有點酸，眼睛也酸酸的，像是一個摔跤摔痛了的孩子終于有了可以撒嬌的懷抱，那點兒痛楚和委屈便變得無法忍受了。

　　“投降？”原祈嗤道，“你的人現在在我手上，我動動手指就能要他的命。你有什么資格讓我投降？”

　　“我可以留你一條命?！币翞懗谅暤溃瑓s沒掩飾他語氣中四溢的殺氣。

　　“我不信你！”原祈厲聲說，“把路讓開，不然我殺了他們?！?br />
　　尹沉瀾：“你休想！”

　　“你會答應的。”原祈說完，看向夜零幽，對她笑了笑，說了句：“小幽，這是你欠我的。”下一秒，原祈扣下了扳機。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時間卻像被拉長了一樣，眼前的畫面就像放慢了的電影，每一幀在我眼里都變得格外清晰——槍口的硝煙，刺穿夜零幽胸口的子彈，夜零幽臉上還沒來得及表現的詫異。只是一眨眼，子彈的沖擊力帶著站在船邊的夜零幽往后傾，越過船舷翻進了江里。

　　“小幽！”尹沉瀾身后頓時發出一聲尖叫，有人沖到船邊，傾身沖水面尖叫。

　　——是寒音。

　　寒音居然也跟來了。目睹夜零幽中彈落水，寒音情緒激動，猛地撲到了船邊，好在被后面趕上來的路垣拉住了。其他船上馬上有蛙人下水救援夜零幽，路垣在寒音身后拼命勸說著“不會有事的”，阻止了寒音欲往江水里跳的沖動。

　　寒音情緒未定，紅著眼對原祈怒吼：“你個瘋子！神經?。∫切∮挠惺裁词?，要是我妹妹有什么事，我就殺了你！我殺了你！”

　　此時原祈的槍口早就轉向了我，他聽著寒音的咒罵，卻彎起了嘴角，笑出了聲。

　　他用跟我銬在一起的那只手反扣住我的雙腕，另一只手持槍懟著我的下頜。他的額頭靠著我的肩膀，笑得渾身顫抖，笑聲愈來愈響，他一抬頭，我甚至能看見他眼角笑出的眼淚。

　　在他扣下扳機那一瞬，我真切感受到了他的瘋狂。他之前無論說多少次對夜零幽的恨，都不曾真正傷害過夜零幽，可是剛剛他開槍的瞬間，卻沒有表現出半點猶豫。

　　“看啊，多荒謬啊。明明當初最恨小幽的人就是她寒音，現在卻在我面前表演起姐妹情深?！?br />
　　“寒音沒有演戲，荒謬的人是你……”我壓抑著怒氣，詰問他，“你就是這樣喜歡你的小幽的？”

　　“我沒辦法啊。”原祈話語很輕，比起回應我的話，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小幽已經是個累贅了。而且她不會愛我，無論我做什么，她都不會愛我?！?br />
　　他喃喃著，槍口下移。緊接著，又是一聲槍聲響起。這次的槍聲太近了，震得我腦子里一陣轟鳴聲，回過神來的時候，右肩膀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這次原祈打穿了我的肩膀。

　　疼痛和失血使我眼前發黑，受傷的肩膀乃至手臂都止不住地顫抖著，冷汗一陣陣涌出又馬上被江風吹干，我感覺身體越來越冷。

　　“阿澈！”這下發瘋的人換成了尹沉瀾，“你放開他！我答應你的要求！”

　　“讓路?！痹碓俅伟褬尶趯饰业南骂M，“否則，下一次就是他的腦袋開花了?！?br />
　　“阿澈……”我好像聽到尹沉瀾的聲音在顫抖。他丟掉了自己所有的從容冷靜，對著原祈大吼：“我說了放你走！你給他止血！阿澈，你睜開眼，別睡！別睡別睡別睡！我馬上過來！阿澈，你睜開眼看看我！我馬上過來接你回家！”

　　血一直在流，我的手被扣著，連給自己堵一下出血口都做不到。

　　好痛啊。我咬著牙，硬撐著看向尹沉瀾的方向，努力沖他笑了笑，試圖安撫他。但尹沉瀾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更難過了，像是要哭出來一樣。

　　居然讓尹沉瀾露出這種表情……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沒用。

　　包圍圈讓開了一個口子，原祈拽著我來到駕駛位，用跟我銬在一起的那只手操控方向盤，加檔，加大油門?？焱а杆僬{整方向，艇身濺起道道浪花。周圍的船只紛紛讓開了，只剩下尹沉瀾的那艘緊咬不放。

　　原祈銬著我這么一個累贅，操縱船只顯得尤為艱難，他原本抵著我的槍口已經放下了，持槍的手正不斷調試著操作臺上的按鍵，但我沒受傷的手跟他連在一起，沒法奪槍。

　　我試圖勸他放開我：“解開我吧，不然你跑不遠的！你現在速度太快，繼續這樣操控方向盤，遲早會翻船的！”

　　“那又怎樣？”原祈放任快艇飛速飆行，回頭看我的雙眼滿是瘋狂，他猛地掀起衛衣下擺，露出他綁在腰間的一圈東西——是一圈炸彈。

　　“不止我身上這些，這艘船的船底也裝滿了這些東西?！彼褬屓恿?，虛扶著方向盤的手上多了一個遙控器，他的大拇指就搭在遙控器中央唯一的按鍵上。

　　“你猜它的爆炸范圍是多大？”原祈自問自答，“足夠把后面那艘船也炸上天了！”

　　“你以為尹沉瀾真的會放過我？我已經在他手上栽過一次了，你以為我還會這么天真？”迎著江風，原祈發出一陣刺耳的尖笑，“我跑不掉，但我可以拉著你們一起死！”

　　我看著那圈炸藥，感覺渾身發冷。我猛地回頭尋找尹沉瀾的方向，沖他大喊：“別過來！”但距離太遠了，我的聲音傳不到尹沉瀾那里。

　　這時，我看到有閃爍的紅點落在原祈的后背，紅點不斷地移動，最后對準原祈后背心臟的位置。我順著紅點的源頭找去，源頭指向的是另一艘遠遠跟著軍用艇，那是狙擊槍的紅外瞄準器。

　　不行！遠距離發射的高速狙擊槍子彈在射穿人體后會繼續前進打中船身，到時候會引發爆炸的！

　　紅點已經鎖定原祈的心臟了，下一秒就會開槍。我別無他法，撲上去搶奪方向盤，用力往左打舵，船只瞬間一個急轉彎，原祈反應不及，重重地撞到我身上。與此同時，一道破空聲擦著船身沖進了江里。狙擊子彈在船身留下了一道擦痕，沒入水中，濺起一道水花。

　　“尹沉瀾！”原祈反應過來，撐著控制臺支起身，怒視狙擊手的方向。

　　我的傷口被砸了個正著，痛得我兩眼一黑。好不容易緩過來，我卻發現，我上方正對著的原祈腰上的炸彈倒計時已經啟動了。我循著“滴滴”的聲音低頭一看，控制臺底下正躺著炸彈的遙控器，位置正是原祈剛剛砸在我身上時，手掌按到的地方。

　　我跟原祈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恐——倒計時的示數只剩不到一分鐘時間。

　　“把炸彈停下來！”我沖原祈大吼，“安全裝置呢！”

　　“沒有安全裝置！”原祈也大喊，“停不了了！”

　　我猛地扭頭遠望，尹沉瀾的船只越來越近了。不行！不能讓尹沉瀾靠近！即使是死……

　　即使是死——

　　我不知從哪來的力氣，撐起身來一把推開了原祈，將快艇的檔位和油門加到最大，調整方向，以最快速度拉開跟身后船只的距離。

　　原祈被突然提升的加速度拍在座椅上，但他很快就接受了現實，任由我在操作臺忙活。

　　四十秒，三十九秒，三十八……

　　原祈甚至有心情笑了笑，說：“你做這些有什么用，你就算救得了尹沉瀾，最后還是要跟我一起，在他面前炸個稀巴爛……既然都要死了，拉著他一起死，難道不是更浪漫嗎？”

　　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

　　我沒理會原祈，一心只想著：快點！再快點！離尹沉瀾再遠點！

　　“我說沒用了！你做什么都沒用！”原祈抓著我的手，對我大吼，“我說沒用！你都要死了！放棄吧！”

　　“你怕死嗎？”我聽到自己冷靜的聲音，說道，“我曾經是不怕的。”

　　我用盡所有力氣，穩穩把住方向盤，扭頭對原祈說：“所以我死過一遍?！?br />
　　“現在我怕了，我想活下去，我想跟我愛的人一起好好地活著?！蔽腋杏X有什么東西順著我的眼眶往下淌，“如果做不到，那至少，我要讓我愛的人好好地活著?！?br />
　　十八，十七，十六……

　　“都是活過兩輩子的人了，你為什么還不懂得這個道理呢？”我流著眼淚，對原祈說出了最后的話，“如果你還能有下一世，不要再想什么報仇了，先學會好好對自己吧。”

　　十，九，八，七……

　　砰！

　　沖天的火光照亮了漆黑的江水，爆破聲驚起了兩岸的飛鳥，岸邊的漁戶紛紛亮起燈火。

　　——這個夜晚馬上就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