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瓘這一暈厥，慌得他兒子外甥趕緊急救，掐人中，灌參湯，好容易老人家悠悠醒轉(zhuǎn)，陳正匯哭道：“孩兒該死，不該用這等煩心事來擾父親大人。”
    陳瓘一笑，一時卻沒力氣說話。閉上眼睛休息到雞鳴，對兒子關(guān)心自己身體的話毫不理會，直入正題道：“你說的對，北方之事，均已經(jīng)非我輩所料想。即使我與你易地而處，恐怕對漢部之事，也是難以抉擇。漢部內(nèi)部的爭端，已不是權(quán)力之爭那么簡單。折彥沖心中既有華夷之辨，甚是難得。而這個楊應(yīng)麒亦不可限量。漢部之事，已不是一句內(nèi)外之別、君臣之道所能概括。我老了，也沒法給你立個定論，一切只能由你們憑良心辦事。”
    陳正匯和李郁聽到這里都跪下道：“不敢忘父親（姑丈）教誨。”
    陳正匯想了想又道：“孩兒不敢泯滅良知，只是在海外甚是痛苦，行事之際，不知當(dāng)遵漢賢經(jīng)義，抑或遵近賢經(jīng)義。”
    陳瓘斥道：“糊涂！迂腐！什么漢賢近賢！君子掌權(quán)，畏《春秋》之筆便是良心！《春秋》以下，俱是后進弟子門外之學(xué)。”
    李郁還不怎的，陳正匯卻是心頭劇震。又聽父親道：“我是你父親，向來對你很有信心，但自從由他人處輾轉(zhuǎn)得知一些你在海外的作為，也不免懷疑你為名利生死所誘，何況別人？如今聽你一席話，才知道你的苦處。你的行事未必全對，但那也不是立志不堅，只是見事不明而已。只是你能取信于我，卻未必能取信于士林。”
    陳正匯聽了大哭道：“只要父親能諒解孩兒，孩子此刻就算死了也無憾了。”
    陳瓘道：“道德之性，需磨之磋之，一日不可廢。我此刻只是信你的現(xiàn)在，將來死了，還要在九泉之下觀望你的將來！”
    陳正匯哭道：“孩兒縱然九死，不敢欺父欺天！”
    陳瓘點頭道：“好，好。扶我起來。郁兒準備筆墨。”
    陳正匯驚道：“父親你要做什么？”
    陳瓘道：“我要寫幾封書信。”
    陳正匯忙道：“父親口述，孩兒執(zhí)筆。”
    陳瓘搖頭道：“不！這幾封信必須是我親筆寫。否則如何見信于人？扶我起來！”
    他的聲音十分虛弱，但語氣之堅定卻不容兩個子侄抗拒，陳正匯只好扶他起來，李郁移來桌椅，鋪紙磨墨。陳瓘伸手拿筆，手竟是顫個不停。但他也不著急，眼睛靜靜地看著筆端，直到手穩(wěn)了下來，這才對陳正匯道：“你出去。”
    陳正匯怔了一下，不敢多問，起身出門，在門外候了半個多時辰，才見李郁開門出來道：“姑丈歇下了。”
    陳正匯進門看時，筆墨都已經(jīng)收起，陳瓘雙眼緊閉，頭上稀稀疏疏的頭發(fā)竟比昨日更枯萎了幾分，心中凄然。
    李郁在旁道：“姑丈寫了七封信，其中兩封是交給你的，另外五封讓我在他老人家百年之后親自去送。姑丈又說，讓你讓你不必守三年之孝，心中懷之便可。”說著取出信來，卻都已經(jīng)封上了印泥，陳正匯掃了一眼，看見了兩三個名字，均是與父親交好的當(dāng)世大儒，哽咽道：“父親是怕我無法取信于士林，這才不顧病體，為不肖子瀝血嘔心。”跪在床邊，再也不肯離開片刻。
    陳瓘這一睡下便沒再清醒，偶爾睜開眼睛，瞳孔中也是一片迷茫，見兒不知是兒，見甥不知是甥。燕青大把花錢，但千金萬貫的靈丹妙藥、人參茯苓灌下去也不見好轉(zhuǎn)。眾人都知他大限近了，只是等著闔眼之時。熬了三天，終于陳瓘嘴巴苦張，似有言語，陳正匯湊近前去，才聽見喉音如縷：“歐陽等武夫耳非文士難遂汝志必敗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釜底抽薪以襄麒”
    語音漸低，終于不可再聞，李郁一直把著陳瓘的脈搏，哭道：“表哥，姑丈去了”
    陳正匯握著父親干枯的手坐倒在床邊的地上。他沒有哭，只是望著東北，念叨著別人聽不見的話。
    大宋宣和四年春，陳瓘卒于楚州。對于這個人的死，汴梁肉食者無人關(guān)心，他們此刻盯緊的是那些對遼人步步進逼的女真蠻族。
    其時宗翰駐兵北安，遣蕭鐵奴等人攻略附近州縣，俘獲契丹重將后知道遼主已是眾叛親離，西北、西南兩路兵馬均羸弱不能用，便遣人報元帥斜也，促他進兵。
    由于出兵時阿骨打囑咐克中京后當(dāng)謹慎從事，以免倉促而遭大敗，所以斜也傳令宗翰，讓他駐馬待議。
    宗翰對完顏希尹等道：“將在外，臨事從權(quán)！”先斬后奏，下令進兵，然后再派人到斜也處報知：“初受國命，雖未令便取山西，亦許便宜從事。今遼人可取，其勢己現(xiàn)，一失機會，后難再圖！今已進兵，當(dāng)以大軍會于何地，幸以見報。”
    斜也猶豫不決，宗雄勸斜也道：“粘罕接連兩次遣使前來，想必不是輕率圖功。而且他既已起兵，若我等不往接應(yīng)，反而是陷他于孤軍深入而不顧！”斜也這才定策，起兵與宗翰會師。兩軍會于羊城泊，宗望、宗弼率百騎先進，蕭鐵奴繼之。一路追亡逐北，襲遼軍主力于白水泊，一日間遼軍三戰(zhàn)三敗。遼主一路上風(fēng)聲鶴唳，連棄輜重，以輕騎逃入夾山。
    蕭鐵奴尾隨而至，路上忽有偵騎報道：“將軍！前面有契丹敗兵綁了三個大官來請功。”
    “哦？”蕭鐵奴叫道：“帶上來看看！”軍士帶到跟前，卻是一老二壯，問那來請賞的契丹軍士道：“這三個是什么人？”
    那契丹兵道：“這個老的，是北樞密使蕭奉先，這兩個是他兒子蕭昂和蕭昱。”
    蕭鐵奴驚呼道：“蕭奉先！”用馬鞭抽了那老者一鞭：“就是他？”
    那契丹兵答道：“是。”
    蕭鐵奴笑道：“哈哈，你真的是權(quán)傾北國的大遼樞密蕭奉先？”
    蕭奉先甚是尷尬，不愿否認，卻又不敢承認。
    蕭鐵奴又問那契丹兵：“你們怎么捉到他的？是不是耶律延禧也在左近？”
    那契丹兵道：“沒有，契丹大隊已經(jīng)離開兩天了。”
    蕭鐵奴奇道：“這就奇了，難道這蕭奉先會留下斷后不成？”
    那契丹兵道：“啟稟將軍，是皇是那耶律延禧走著走著，忽然不知想起了什么，便指著蕭這蕭奉先說：‘我失去天下，都是你們父子誤我！今日本要殺你以平民憤，只是國勢如此，殺了你也無補于事！’便把他們逐出大隊，不令隨行。”
    蕭鐵奴更是奇怪：“他到現(xiàn)在才知道是誰誤了他啊？哈哈，我聽?wèi)?yīng)麒講故事，說當(dāng)年吳王夫差也是等到走投無路才發(fā)現(xiàn)他的宰相是奸臣，怎么天底下的事情都這么像啊！”又喝問道：“誰是蕭昂！”
    兩個青年中年紀較大的那個被蕭鐵奴一喝，嚇得瑟瑟發(fā)抖。蕭鐵奴笑道：“原來你就是蕭昂！抬起頭來！看看我是誰！”
    蕭昂畏畏縮縮地抬頭，看清蕭鐵奴的臉后一片迷茫。
    蕭鐵奴冷笑道：“不記得我了么？當(dāng)年在烏古部，你可把我的伙伴們害得好慘！”
    蕭昂喃喃道：“烏古啊！是你們！”
    蕭鐵奴哈哈笑道：“你們到現(xiàn)在還不知道一直和契丹作對的漢部，就是當(dāng)年沖你車駕的那幾百人馬么？可憐，可憐！”
    蕭昂顫聲道：“將軍饒命，當(dāng)年實在實在實在不知將軍的神威啊。”
    蕭鐵奴哼道：“我是不會怎么樣你的，不過狄叔叔他們可就難說了。”
    吩咐下屬將蕭奉先和他的次子綁到斜也處領(lǐng)功，將蕭昂押到折大將軍處聽候發(fā)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