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誰比誰有種
顧蠻生那百折不撓的專注精神贏得了龍副縣長的欣賞,也隨之贏得了幾乎整個貴州市場,然后佳音飄萬里,傳各地,向展信預訂交換機的電話一夕之間紛沓而來。小點的村子用幾十門、幾百門的單位用戶交換機,大點的縣城用千門數(shù)字局用交換機,顧蠻生打的主意是“閃電戰(zhàn)”,甭管收沒收到錢,接到訂單就派小隊上門安裝,然后按照他跟楊柳在萬川村的成功經(jīng)驗,安裝小隊都得留下一個月負責后期服務。如此一來展信原先那點人手就不夠了,顧蠻生能親自上門的就絕不假手他人,但實在分身乏術(shù),把他劈成八瓣也不夠。
偏偏以余少哲為首的那群展信老員工根本使喚不動,這些人半分力氣不出,卻愛以元老自居。好容易撥烏云見明月,哪能容人拖后腿,顧蠻生索性撇下他們,直接去招工市場上找人幫忙。
訂單一份份來,活兒一件件干,顧蠻生掛了又一個訂貨電話,立馬擼起襯衣袖子,招呼著臨時請來的工人去倉庫搬出一臺千門交換機,準備連人帶貨一起去外地。這本是星期天的上午,對方只是隨手先撥個電話問一問,壓根沒想到這個電話會被應答。旁人哪里知道,顧蠻生為了搶市場,吃住幾乎都在公司,早沒了工作日與休息日之分。
剛剛踏出倉庫,余少哲忽然半路殺出,帶著幾名老員工堵在了他的身前。一人多高的機器,幾個人小心抬著,顧蠻生吩咐大家把貨卸下,動動胳膊松松筋骨,冷眼看著余少哲。
“你在非工作日的時間找外人搬我們展信的貨,你跟楊總請示了嗎?”余少哲眼見去了一趟貴州,楊柳跟顧蠻生一天天地親密起來,早就醬油店里打架,醋意盎然了。他存心挑事兒,向顧蠻生湊近一張臉,故意一字一頓地說話,“不問自取視為偷,要不要把楊總找來評評理?”
“找,”顧蠻生站姿挺拔,鏗鏘回答,“找來正好。”
余少哲有備而來,一早就通知了在家休息的楊景才。果然堵人的陣勢擺出不久,楊老板就被引進了廠門。他伸著脖子看了看對峙中的兩撥人,問道:“這大周末的,怎么回事?”
不等余少哲惡人先告狀,顧蠻生對楊景才說:“總用臨時工不是辦法,我打算招一批人,先招一百來號吧,不夠再招。”
“招這么多?”余少哲當場跳腳,“你要招人問過楊總嗎?”
楊景才就在身前不到三米處,但顧蠻生一點沒有征求老板意見的意思,冷靜道:“我沒打算問,這人我非招不可。”
楊景才還沒發(fā)表意見,余少哲那邊就有人起哄附和,七嘴八舌,說老員工們陪著公司從低谷一路走來,個個忠心耿耿,人人勞苦功高,現(xiàn)在展信剛剛開始盈利,大規(guī)模招人必然削減這些老員工的福利。
楊景才確實對顧蠻生有些意見。從自作主張在萬川村逗留數(shù)月開始,顧蠻生所做的一切決定,基本就沒問過他,顯然早已不把他這個無能的老板放在眼里。顧蠻生看出楊景才一言不發(fā)下的暗潮涌動,平穩(wěn)冷靜地自己說下去:“楊總是當過兵的人,知道部隊里最怕兵油子。我們是活下來了,可光活著就夠嗎,現(xiàn)在是開疆拓土最好的機會,可這群人不想打仗,也打不了仗,展信養(yǎng)不了只會吃喝拉撒的閑人,想要更進一步,必須立即招新。”
余少奇簡直暴怒:“你想搶班奪權(quán)還是怎么著?展信的老板姓楊,不姓顧!”他扭頭看著楊景才,沖他蹬了一腳地,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楊叔”。楊景才剛才就一直表情復雜地望著顧蠻生,半晌之后咳嗽一聲,從這種不算表態(tài)的表態(tài)來看,他是真對顧蠻生意見不小了。
“這兒輪不到你姓顧的說話,你有種就跟我在楊叔面前掰扯掰扯,怎么,不敢啦?”仗著老板給自己撐腰,余少哲見顧蠻生不再說話,愈發(fā)得寸進尺,“哎喲,剛才不還拽天拽地,屌大日四方的么,怎么,不出聲啦,慫啦?”
有心殺敵無力回天,老板擺明了不想支持自己,顧蠻生此刻沒什么復雜的內(nèi)心活動,只是無端端地感到乏力。他站得筆直不動,微瞇眼睛皺著眉,仿佛是在跳梁小丑似的余少奇對峙,又仿佛早已遁入虛空的遺跡。
忽然間,廠門外又風風火火進來一個人,像一注鮮艷濃重的油彩般,大喇喇地潑了過來。還是浩子夠機靈,看出余少哲這回存心要給顧蠻生難堪,趕緊去搬來了救兵。顧蠻生的眼睛被狠狠晃了一下,救兵原來是楊柳,紅裙颯颯如女戰(zhàn)神,既艷麗又英武。
楊柳看清院內(nèi)陣勢,二話不說走上前,抬手就給了余少哲一個嘴巴子,打得余少哲目瞪口呆,連楊景才都狠狠一驚。楊柳對余少哲說:“他比你有種,他比你屌大,展信現(xiàn)在還就顧蠻生說了算,不服就滾!”
老板雖沒發(fā)話,但老板的掌上明珠發(fā)話了。楊景才對寶貝女兒既愛且怕,打小就沒怎么拂過她的意思,現(xiàn)在也默許了她的話。所有試圖圍剿顧蠻生的老員工都自討沒趣地走了,余少哲捂著被打腫的臉也走了,晦氣感尤甚。
待廠房大院里只剩他跟楊柳兩個人,顧蠻生調(diào)整出足夠戲謔的表情,問楊柳道:“剛才那話挺有氣勢的,可你又沒看過,怎么知道?”
楊柳一點不覺尷尬,大方道:“怎么沒看過,我認識余少哲的時候他還光屁股呢,那小玩意兒米粒大,想來現(xiàn)在也大不到哪里去。”
顧蠻生懶洋洋一笑:“我呢。”
楊柳的視線毫不猶豫地下移,落在了顧蠻生的兩條長腿之間,然后眼角一飛扭頭就走,還不忘啐一句:“流氓。”
“浩子,她用眼睛非禮我,居然還罵我流氓?”待佳人扭腰動胯遠去,顧蠻生才戀戀不舍地扭轉(zhuǎn)頭,揮手招呼工人繼續(xù)搬貨,準備一會兒散件運輸,帶人去現(xiàn)場組裝。
在顧蠻生的心里,楊柳已頗有幾分紅拂女之于李靖的意味了,美艷剽悍還俠骨柔腸。但他還沒工夫往一些更纏綿悱惻、催人遐想的故事上想,手腳被放開之后,他知道展信若要有大作為,就必須趕緊納入新鮮血液。他讓浩子悄悄回到先前打工的宏康電子,試著挖一些人過來他們展信。
朱旸晃晃悠悠地從門外進來,聽見顧蠻生的話,當場不解地問:“干嘛要回宏康挖人,他們都是農(nóng)民工,不懂技術(shù)也不懂銷售,人才市場上多的是大學生,何必費那功夫。”
顧蠻生解釋說,展信的千門機已經(jīng)銷售一空,兩千門機也剛剛研制落地,還未經(jīng)測試就打算上戰(zhàn)場,可能安裝之后會遇上技術(shù)問題,就得派人常駐提供售后服務。這就少不了大量的安裝工人。首先,人才市場上找不到那么多本科專業(yè)是電信工程的大學生,就算找得到,工資開銷目前的展信都吃不消,何況宏康那些工人天天干的就是生產(chǎn)與組裝程控交換機,所謂不會作詩也會吟,培訓起來甚至有可能比剛畢業(yè)的大學生還易上手。其次,銷售話術(shù)可以教授,銷售技巧可以培訓,但去農(nóng)村、去縣城,關(guān)鍵是能吃苦,還有比宏康那些被壓榨血汗的工人更能吃苦的人嗎?
朱旸像是被這話說服了,若有所思地點著頭。顧蠻生注意到他挎著的皮包里有部大哥大,眉頭一皺:“你哪兒弄來的大哥大?”在朱旸來得及反應之前,劈手就奪了過來。拿在手里掂掂,看看,真跟磚頭一般。
“你悠著點,”朱旸緊張道,“別給我摔了,我花了不少錢呢。”
展信轉(zhuǎn)危為安之后,顧蠻生謹記朱亮囑托,沒虧待過朱旸,所以他兜里是有不少閑錢的。這小子一有錢就不知輕重,像在馬廄里憋屈久了的馬駒尥起蹄子,攔都攔不住,顧蠻生有些替他擔心,說了一句:“你才悠著點,有錢也別忘記家里。你哥這會兒人在大西北,一家老小都指著你呢。”
“知道知道。”朱旸伸手去拿自己的大哥大,沒想到顧蠻生腕子一撇,直接拋給了一邊的浩子,道:“拿去玩吧。”
大哥大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直接落在浩子手里,驚得朱旸心口收緊,臉色瞬間鐵青。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聽顧蠻生攬著他的肩膀道:“壞了賠你一個,我讓浩子拿著有用。”
于是浩子就穿西裝、抹頭油,拿著大哥大去找了先前關(guān)系還好的工友。工友都對他的變化大為驚訝與羨慕,誰能想到當年真跟耗子一般灰不溜秋毫不起眼的小子如今卻是一副老板做派呢?浩子跟昔日的工友們天南海北地瞎聊,見火候到了,便說了自己如今跟人辦工廠,銷售程控交換機,正缺他們這樣懂生產(chǎn)與安裝的技術(shù)工,銷售有提成,留駐售后有補貼,干一個月可能比他們在宏康干一年都掙得多。工友們都動心了。
這樣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陸陸續(xù)續(xù)就有人辭職了,最后連工頭鄭高興都耐不住起了異心,宏康這樣的地方確實沒意思,老板吃肉吃飽,卻連口肉湯都不肯分給下面,鄭高興沾了個遠房親戚的光,其實也從來沒撈到過實際好處。見已經(jīng)去展信的人收入大幅提高,余下的工人個個躍躍欲試,他也打起了同樣的主意。抹開面子,鄭高興輾轉(zhuǎn)向別的工人打聽完之后,就準備跟他們一起去面試。
到了展信工廠大院里,鄭高興一見到顧蠻生就傻了眼,沒人告訴他,展信的老板就是顧蠻生。猶記得兩年前自己跟顧蠻生打的那個賭,他當時擲地有聲地說過,對方要能開出一家工廠,自己跪著給他打工。
顧蠻生也在烏泱泱一撥人頭里望見了鄭高興,眉毛一揚,“喲”了一聲:“這不是咱鄭工頭嘛!您老也來湊這個熱鬧?”
鄭高興被人推搡著進了門,沖顧蠻生訕訕一笑:“看看……我就看看……”
說是面試,其實根本不走流程,那些排在鄭高興身前的工人,遑論高矮胖瘦,顧蠻生每一個都拍一下肩膀,笑著說一聲:“招。”
薪水比宏康翻了幾番,顧蠻生還說干得好還有獎金,甚至以后全員持股。周圍一片跟春晚似的歡騰氛圍,鄭高興不得不跟著強笑,心里頭直怪自己當初怎么就把話說這么絕。
轉(zhuǎn)眼顧蠻生來到鄭高興跟前了,他望著直愣愣站著的老工頭,眉梢不客氣地微微挑高:“怎么著,還不肯低頭?你當年可不是這么說的。”
浩子跟幾個受夠了他閑氣的工友一起拍手起哄:“不想低頭就回去唄,反正屬狗的,吃屎也管飽。”
顧蠻生抬起手掌往下壓了壓,全場就安靜了,一雙雙幸災樂禍的眼睛盯著鄭高興那張老臉,盯得他幾乎肝腸寸斷。鄭高興這時又在心里把顧蠻生罵了百十來遍,最要緊一句就是“小人得志便猖狂”,他想,不就是運氣好趕上固話大潮么,中國現(xiàn)在處處在裝電話,你掘來的這一桶金也不是靠真本事。
他仍然不怎么瞧得起顧蠻生,但有道是男兒膝下有黃金,這話的意思不就是為了黃金可以屈膝嗎?鄭高興打定主意之后,喊了顧蠻生一聲“顧總”,就真的作勢要跪。
然而腰板剛剛一折,膝蓋還沒碰地,顧蠻生及時伸手,又一把將他扶了起來。他笑笑說:“剛下過雨,地濕著,別滑倒了。”這算是替他把剛丟的面子又找補回來了,鄭高興正納悶著,就聽見顧蠻生揚聲道:“招。”
顧蠻生來了瘋勁兒,對著所有前來投奔他的工人們大喊:“全都招了!”
接著他就被一個來自湖北的訂貨電話喊走了,留下嘩然的工人們。朱旸格外不理解,當年他們沒少吃鄭高興的虧,他問浩子:“生哥什么意思?請君入甕?想暗里整這姓鄭的?”
鄭高興也同樣擔著心,他認為自己準是入套了。他一瘸一拐地來到浩子身前,咬著牙道:“我不會任人糟踐,你們要是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了,這活我不干了,這錢我……我也不掙了!”
“顧總敬重你是77級的大學生,更感謝你當初激他開公司辦工廠,”浩子人小鬼大,像是早有所料,“他知道你會問,他讓我轉(zhuǎn)達你,‘以后好好干,咱們一笑泯恩仇吧。’”
挺有分量的一句話,說得以小人度君子的鄭高興老臉一紅,抬手就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
浩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顧蠻生招下鄭高興,不只是為了向人顯示自己宰相肚里能撐船。宏康的車間里那么多工人,鄭高興一個人就管得他們服服帖帖,可見確實有幾分治人之才,招他以后準能派上用場。鄭高興也投桃報李,保留并改進了宏康原來那套軍事化管理制度,還制定了一套“底薪、業(yè)績提成、加班工時與加班工資”相結(jié)合的薪酬模式,既保證了展信的利潤,又能讓員工心甘情愿地超額付出。
宏康老板那邊早視顧蠻生為毒瘤,見他來挖人,也自知留人不住,只能盼著趕緊送佛上西天,好再去招一批廉價勞動力恢復生產(chǎn)。反正,這一下成功挖來了一大批工人,按照各自性格特征,一部分留在工廠做工,一部分售前跑市場,一部分售后搞服務。顧蠻生跟楊柳靠種地養(yǎng)豬賣出第一批交換機的故事很快在新來的工人里穿得人盡皆知,顧蠻生跟他們打成一片,喝酒時也從不避諱提及那段以苦為樂的日子,笑稱自己還睡過屎尿滿積的豬圈呢。
新來的工人很受這樣的勵志故事鼓舞,在眾人配合下,顧蠻生的“閃電戰(zhàn)”戰(zhàn)術(shù)大放異彩,展信一鼓作氣,憑借著反應快、出手準、價廉物美的設(shè)備還有極致周到的售后服務,在別的通訊企業(yè)回過勁來之前,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就征服了幾乎半個中國的農(nóng)話市場,銷售額終于破億了。
捷報頻傳之后,顧蠻生抽出一天空閑,跟楊柳一起帶著浩子去了一趟動物園。這小子來了深圳這些年,心心念念就想去一回動物園,可惜跟著顧蠻生他們忙得腳不著地,一直沒能如愿。
暖和的仲春下午,天高云淡,三個人輕裝出發(fā)。動物園里的花開得比外頭熱鬧,擠擠挨挨姹紫嫣紅,人工湖春波漲綠,微風在臉上輕柔摩挲。
楊柳在食草動物區(qū)給山羊、兔子喂蘿卜,低著頭,微垂著眼瞼,長發(fā)在風里一撥一撥地拂動,沒了平日里的風風火火大大咧咧,她與身后一排美人蕉相映成畫。
顧蠻生不禁想,一年春好處,□□不離就是這一幕了。他心一柔軟,嘴卻更貧,沖楊柳作出喊話的姿勢道:“你這么賢良淑德我都不習慣了,該不是想這么忽悠一只,回去清燉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楊柳照例瞪眼啐他,顧蠻生哈哈大笑,扭過頭來問浩子:“你最喜歡什么動物?”
“我喜歡老虎,百獸之王,太威風了。”浩子還沉浸于剛才百獸之王的威風之中,嘖嘖有聲好一會兒,才反問顧蠻生,“生哥,你呢?”
“我喜歡狼。”顧蠻生的視線繞開楊柳,指向不遠處關(guān)著灰狼的鐵籠子,“狼不比老虎天生神力,威風兇猛,但他更貪婪,更殘忍,更鍥而不舍,更百折不撓。尤其是頭狼,永葆野心與勇氣,一旦認準目標就死咬不放。”
柵欄背后的這頭灰狼有些瘦,但骨架大如花豹,眼神非常兇悍,好像隨時可能破籠而出,一口咬斷獵物的咽喉。灰狼注意到有人正盯著自己,便也抬頭與顧蠻生對視,他們眼睛直視眼睛,彼此的目光都不帶善意。顧蠻生的眼神專注得離奇,專注得嚇人,像發(fā)了癔癥一般,也說不好是兇狠還是虔誠。
很快,浩子就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插不進顧蠻生與這頭狼之間,甚至有這么一瞬間他意識到,顧蠻生跟這頭狼還真有可能是同類。